第72章 見到了.
頭一次知道原來這龜殼還有辦法看到外頭的東西, 小花妖只覺新奇不已。好奇地朝外頭望了望,正要開口時, 注意力便被那飄飄蕩蕩的半透明影子給毫無懸念地吸引了過去。
“小哥哥——那是什麽東西……”
墨止茫然地望着那個半透明的影子,小聲地問了一句。穆羨魚正靜靜地望着那影子出神, 聞言不由微訝, 側了頭看向神色單純的小家夥:“這就是你一直怕的鬼——原來你都沒有見過嗎?”
“沒有——我就是聽見他們說鬼很吓人, 所以一直都很害怕,還以為是那種青面獠牙十八條胳膊的……”
墨止連忙搖了搖頭, 又仔細研究了一陣前面的影子,才又認真地挺了胸道:“明明他們和人長得都沒有什麽不一樣, 好像就只是鬼的顏色要淡一點——這樣子的話, 我是不害怕的!”
穆羨魚不由失笑, 壓下了對于當初在藥谷裏面, 十九先生究竟是怎麽給這一群小妖怪做認知啓蒙這個強烈的好奇, 一手扶住龜殼, 朝着墨止伸出了手:“既然不怕就好。來, 閉上眼睛, 我們要出去了。”
墨止聽話地把手交給了小哥哥, 閉上眼睛默念了一次不要緊張,便被一股熟悉的強勁力量給推了出去。兩人才離了龜殼在外頭站穩,那前面正慌不擇路逃跑的鬼影卻也聽見了身後的動靜,轉過身望向了他們所在的位置。
見到了方才忽然消失的兩個人居然又憑空冒了出來,再一看那吓死鬼的白影居然不過是個紙人,鬼影卻也立刻明白過來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含怒轉過身回去, 就要教訓教訓這兩個膽大包天的臭小子。
那鬼影回來得快,身體又遠比常人要輕,面上罩了個兇惡的般若面具,見着便覺飄飄忽忽的沒個定準。穆羨魚心中其實早已有了猜測,卻還是将小家夥往身後攬了攬,順勢迎上了那雙面具後面隐着的一雙眼睛,無奈地搖搖頭淺笑道:“我們好不容易能見到您一次,您居然還這麽吓唬我們,也實在是太欺負人了些。”
“臭小子,你也不看看是誰欺負誰——我哪裏吓得着你們?”
面具下的聲音雖然帶着怒氣,卻仍顯得婉轉柔和,聽着竟是個女子的嗓音。穆羨魚眼中已隐隐帶了水色,卻還是淺笑着哽聲道:“好好,是兒臣的錯——母後,您先消消氣。看看兒子給您帶回來的兒媳婦,您心中喜不喜歡……”
小花妖聽到這時候才忽然反應了過來面前這一個影子的身份,吓得立時挺直了身子,頭頂撲突撲突冒出了兩朵花,兩只手緊緊地貼在身側,連開口時都帶了幾分無措的支吾:“母,母後,我叫墨止,我是小哥哥家裏的花!”
“臭小子,可真是跟你父皇一樣無趣,永遠都不能叫人把戲演順當了,一定要弄點兒變故意外才甘心。”
已經被他叫破了身份,皇後卻也終于放棄了要最後吓唬他們一次的念頭。無奈地輕嘆了口氣,總算是恢複了皇後原本的雍容架勢,擡手緩緩摘下了那一個面具。正要開口說話時,腳下卻忽然猝不及防地打了個滑,整個人就結結實實毫無風度地坐在了地上。
“母後!”
穆羨魚被吓了一跳,趕忙上前打算将她攙扶起來。小花妖卻也慌手慌腳地跑過去想要幫忙,誰知才一踏上去就摔了個大馬趴,正好撲在了皇後的面前。
總算知道了自己的冰究竟有多滑,穆羨魚忍不住失笑出聲,無奈地搖了搖頭,連忙擡手将四周的冰霜盡數化去:“好了好了——現在應該不要緊了,方才我一時激動,忘記将力量驅散了……”
皇後原本已略略沉下了面色,在見到面前的小家夥時,卻又仿佛緩和了不少,好奇地摸了摸他頭頂的白花,眼中就忍不住帶了幾分笑意。借着自家兒子的攙扶站起了身,又把小家夥一起給拉了起來,輕咳了一聲含笑道:“見到母後也用不着行這麽大的禮啊——母後身上可沒有紅包給你,摔疼了沒有?”
小花妖紅着臉站起身,暈暈乎乎地搖了搖頭,本能地往小哥哥身後躲了躲。卻又覺得自己早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大花了,要娶小哥哥就不能在小哥哥娘親面前失了氣勢,連忙用力挺了挺身子,學着小哥哥的架勢,上前給皇後深深施了一禮:“謝母後關心,我沒有摔疼……”
皇後忍不住失笑出聲,想要揉一揉這小妖怪的腦袋,望着那一簇随着小家夥動作顫顫巍巍的小白花,卻又不知該如何下手,只能惋惜地将已經伸出來的手又收了回去。
穆羨魚眼疾手快地把小家夥頭頂的花給收了起來,輕咳一聲正色道:“母後,墨止他是白芷花,不是外面什麽随便的花——您放心,我們兩個肯定能好好在一起的……”
“本宮才懶得替你操心——你說,明明知道就是本宮,為什麽還要在地上布冰霜,還故意放什麽紙人來裝神弄鬼?”
皇後沒好氣地瞥了這個兒子一眼,總算反應過來了這小子居然是打定了主意就要捉弄自己的,半真半假地沉下了面色,眼中也帶了幾分不悅。
穆羨魚不由語塞,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遲疑了片刻才道:“因為——因為兒臣一進來的時候,母後的裝神弄鬼給了兒臣一些靈感,覺得這個局面可以繼續發展下去……”
沒想到這個臭小子居然就這麽心安理得地承認了,皇後啞然半晌,才終于扶了額失笑出聲,頭痛地重重嘆了口氣:“你拆臺搗亂的脾氣像你父皇,這胡攪蠻纏的勁頭還真是随了本宮——當初見了太子居然那麽乖,本宮就擔憂過是不是那個小的把所有不該繼承的都給繼承過去了,如今一看果然不假,你還真是本宮跟你父皇的親兒子。”
“母後——小哥哥他一直很想您,有好幾次夢見了您,還偷偷哭來着。”
小花妖不太知道此時的局面究竟是個什麽情形,卻也知道兩人顯然還有些生疏隔閡,連忙鼓起勇氣上前插了句話。瞟了一眼小哥哥的神色,抿了抿唇才又道:“小哥哥一直都特別珍惜您留給他的東西,還一直說要到陵前去,只有叫您親眼見過了,我才可以娶小哥哥走……”
“嫁——墨止,那個叫嫁,不叫娶,不要聽父皇胡說。”
被自家母後聽見了這麽一句話,穆羨魚面上不由泛起了些尴尬的血色,輕咳了一聲認真糾正了一句。小花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幾乎已經被小哥哥這一時一變的稱呼給繞了進去,卻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正要改口時,便被皇後淺笑着溫聲打斷了:“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也不要這麽緊張。其實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本宮一直比誰都更清楚。在你們把這一對玉佩帶上的時候,我就一直都在陪着你們兩個,只是你們那時候都還不知道……”
“怎麽您也——”
這原本該是段既溫馨的對話,穆羨魚卻還沒來得及感動,便忽然反應過來了自家母後話中的意思,神色便不由微變:“所以——兒臣跟墨止的事情,其實您也是一清二楚的嗎?”
“你這個‘也’字用得不好,本宮可從始至終都是親眼看着的,再怎麽也要比你父皇清楚得多了。”
皇後認真地糾正了一句,望着自家這個向來慣于裝作雲淡風輕的兒子總算帶了點瀕臨崩潰的神色,眼中便帶了幾分滿意的笑意,點了點頭轉身道:“好了,不要站在這裏說話了。你們随我去那間密室裏,抓緊時間把剩下的力量都吸收幹淨再說。”
“母後——”
穆羨魚下意識喚了一句,又低下頭支吾了半晌,才抿了抿唇緩聲道:“母後,您既然一直什麽都知道,也該知道兒臣這一世的陽壽就只剩下不到一年了。這些力量就算吸收了,其實也沒什麽大用處,反倒不如留給身後人……”
如果說他與父皇不過是生疏,對着這位素未謀面的母後,就已只能算是陌生了。他從不曾與母親相處過哪怕一日,也不知究竟該如何說話做事才是講究分寸,只能忐忑地輕聲說了一句,便站在原地等候着自家母後的反應。
叫他意外的是,皇後卻并未如他想象中那樣一般悲痛不舍,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跟進密室裏來,又示意後面的小花妖将門關好:“所以要我說,你這孩子的鬼主意有不少,可有時候卻實在是有些容易鑽牛角尖——你說得這樣支支吾吾的,還不是怕為娘心中難過麽?”
穆羨魚已經習慣了自家父皇動不動就後悔心痛的架勢,本已準備好了再安慰母後一回,卻沒料到居然得到了這樣的一個答複。神色不由微怔,下意識便輕輕點了點頭:“之前和父皇說的時候,父皇的反應就很是激烈,把兒臣也給吓了一跳……”
“那是因為你父皇好歹還要多活上幾年,心痛他居然要白發人送黑發人——本宮都在這裏待了二十來年了,好不容易能來個兒子陪着,本宮有什麽可不高興的?”
皇後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說出來的話卻叫穆羨魚不由張口結舌,愕然半晌才心服口服地點了點頭:“您說得倒也——也不是沒有道理……”
“你父皇心思太重,動不動就容易繞進他自己的念頭當中去。本宮卻沒有那麽多的講究,再怎麽也是本宮肚子裏爬出來的孩子,難道死過了一次就不是了?本宮也死過了一次,不也依然是你的母後麽?”
拍了拍這個兒子的背,皇後仔細望了望他的身形,才終于略松了口氣,欣慰地點了點頭:“還好,原來不駝背——那時我剛身死之時,曾得玄武前輩點化,說你是祿存星臨世,等你歸位時我便也可與你一同去那玄武殿之中。實不相瞞,為娘在看到了咱們家那位先祖的樣子之後,心情實在是複雜得難以言表……”
“兒臣也是這麽覺得!”
聽到自家母後居然和自己的念頭不謀而合,穆羨魚只覺感動得不成,連忙點了點頭,又忍不住控訴道:“而且先祖他說話又實在有些慢,兒子自诩不算是性子太急的,卻也幾乎難以同先祖流暢地說上幾句話——幸好母親也一起去玄武殿,再加上墨止也在,咱們一家人總歸還能好過一些了。”
“你居然覺得他說話只是‘有些’慢,看來你的性子确實是不算急的。”
皇後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又心有餘悸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高家歷來以玄武血脈為傲,我當初知道我居然有玄武血脈時,也是說不出的高興——但是平心而論,在親眼見過了先祖之後,我其實是有一點懷疑我将來的命運的……”
“兒臣又何嘗不是呢——青龍朱雀二位前輩自然不必說了,就算是白虎前輩,雖說看着可愛有餘威猛不足,可飛白那耳朵跟尾巴也算是無傷大雅的裝飾。哪像兒臣就只能拿着個龜殼,幸好還不用背在背上,不然兒臣真要仔細想想叛逃出玄武殿的法子了。”
穆羨魚不由失笑,卻也頗有同感地附和了一句。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圈這間傳說中的密室,眼中便不由帶了幾分驚異,搖了搖頭感嘆道:“兒臣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麽才生了兒臣那幾年,國庫一年比一年要窮了——莫非金子都被挪到了這裏嗎?”
“當時我發現自己身中劇毒,又不願叫你父皇知道實情,便同他說我是因為懷了你才會身體虛弱,需要一間密室靜養。所以你父皇才會在這裏傾全國之力修建了這樣一間密室,誰知傳了出去,居然就成了本宮因為壞了別人的孩子,結果被你父皇給打入冷宮了。”
皇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匪夷所思地嘆了口氣,目光卻也不由微微黯淡:“後來我的身體日漸衰弱,實在不願叫你父皇見到那個狼狽的樣子,便将這一間密室封閉,禁止任何人再來探視。卻也因此沒能來得及和你父皇解釋清楚,以至于他竟一直都以為真的是你的錯,所以才對你那般冷淡,甚至受了那麽多的苦……”
穆羨魚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居然是這麽個離奇的情形,怔忡了半晌才無奈地搖了搖頭,淺笑着低聲道:“原來是這麽一回事——虧得兒臣居然還以為自己的身世有多悲慘,卻原來不過就是一場誤會……母後放心,兒臣倒也不算是受苦,就像父皇說的,二哥他打小被保護得好好的,所以父皇對他怎麽都不放心。不像兒臣從小就把什麽風浪危險都經歷過了一遍,如今就算再有什麽,也不至于叫兒臣覺得受不住的了。”
望着這個兒子眼中仿佛一切安好的溫然笑意,皇後卻也終于忍不住擡手撫了撫他的額頂,極輕地嘆了一聲:“傻孩子,還真是沒見過娘,就不知道天下當兒子的都怎麽和母親相處了——哪有孩子在娘面前還偏要故作堅強,裝得好像是什麽事都沒有一樣的?天下當娘的不都是一樣,就是用來叫孩子來哭訴委屈的麽?”
“可是——娘,您兒媳婦還在這兒呢,總不能叫兒子當着墨止的面對着您嚎啕大哭吧……”
穆羨魚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攬過了在旁邊聽得認真至極的小家夥,無奈地低聲應了一句:“本來兒臣的地位就不大穩固,父皇跟二哥又一個賽一個的沒安好心,萬一将來墨止真成了驸馬,您叫兒子如何自處啊……”
墨止還記得當初小哥哥想起娘親時候難受的樣子,也眼巴巴等着小哥哥能借着這個機會痛痛快快地發洩一回,卻沒想到居然因為是自己的緣故,才叫小哥哥不能放心哭出來。連忙從袖子裏頭掏出了個袖珍的小花盆,迎風一晃便化作了尋常花盆的大小,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又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包土細細灑了進去。
被小家夥麻利的動作引得不由微愕,穆羨魚詫異地望着他忙來忙去的陣勢,忍不住擡手拉住了小家夥的手臂:“墨止,你這是要做什麽?”
“噓——小哥哥等一等,馬上就好。”
墨止将食指豎了起來,一本正經地噓了一聲,将土用力壓實,便化作一道白光一頭紮進了花盆裏。再定睛看時,便只剩下一株白芷花在花盆裏晃來晃去地把根紮穩,又沖着兩人一本正經地招了招葉片:“小哥哥現在可以放心嚎啕大哭了,我只是一朵花,我什麽都看不到的!”
作者有話要說: ヾ(*//°▽°//*)ノ反正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