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雷一進廚房幫忙,林玉澤讓他幫着把洗好的餐具擦幹,沒擦幾個一擡頭,從廚房的小窗子裏看見站在院子裏抽煙的翟彧和胥文睿,心想着這兩人私下湊在一起做什麽,不會是在說我的壞話吧,同林玉澤打了聲招呼就鑽了出來,走到客廳通往院子的門邊,正好推拉門留了個一掌寬的門縫,他貼着門縫邊的牆根站着,豎起耳朵捂着嘴偷聽。
胥文睿和翟彧站在門外牆邊小水池旁,同雷一貼着的牆根正好呈直角,互相看不見,聲音卻能清晰地傳過來;雷一偷聽表情專注,但很快捂在嘴上的手就放了下來,原本臉上帶着笑,很快嘴角就垮了下來;翟彧被胥文睿逼着吼出心裏話他沒聽完,快速離開了客廳,在廚房門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讓自己面部表情盡量變得自然,才走進去同林玉澤說話,找了個有急事要先走的借口,也不讓林玉澤去院子裏叫人,一個人就跑了。
氣呼呼沖出胥文睿家小區,跑出去老遠,累得坐在街邊長椅上休息,才發現自己除了手機和衣兜裏的家門鑰匙,什麽也沒有,全在翟彧包裏。
一想起翟彧的名字,想起他同胥文睿說得那些話,胥文睿說什麽來着,說翟彧放了一手好風筝;可不是麽,自己現在可不就是被他拽在手裏的風筝麽,說什麽要先談場單純的戀愛,什麽兩人慢慢來,全托馬是騙人的,其實就是翟彧自己心裏那道坎還沒過去,還害怕呢!有什麽好怕的,十年前那件事自己早就認識到錯誤了好不好,也絕不會再犯了。
想到這,雷一撒氣似的把腳邊一顆小石子踹出去老遠,自言自語地嘟囔道,
“就算他真害怕,他跟我說啊,說出來我跟他作保證,兩人一坦白不是啥事都好了麽,非要自己憋心裏擅自做決定;太過分了!這段時間我過得可謂是抓耳撓腮啊!我要一個月不理他!額……一個月似乎有點太久了,要不,一周不理他?!算了,他會這樣做,歸根結底還是十年前我的錯,我就大人有大量,就晾他三天好了,三天不能再少了,打電話過來求情也沒用,這三天他的電話我都不會接的。”
話雖這麽說,卻不停低頭看手機,心想着一會翟彧打過來自己就帥氣地拒接,結果等了好一會,翟彧的電話沒來,倒是一串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他松了口氣,同時又有些失落,接起來是語氣就有些不好:
“喂?誰呀!?”
那邊被他接電話的語氣堵得愣了幾秒,才有個陌生男人帶笑的聲音穿過來:
“侯亮,還記得麽?”
“誰啊,不記得了。”雷一秒回,說完自己想了會,發現腦子裏真沒這名字。
那邊的人倒也不生氣,接着說道:
“咱倆十多年前認識的,那時你還在山海中學讀高中呢,我這兩天剛回來,想找時間請你出頓飯,你看你啥時有時間。”
雷一聽他連自己高中學校都報出來了,心想着這大概是自己中學時結識的朋友,他也沒問對方是怎麽知道自己手機號的,他手機號高三以後就沒變過,知道他號碼的人多了去了。
正巧他此時需要找點事情做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翟彧,便回答道: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你也別請我吃飯了,請我喝酒吧。”
那頭的人又笑了,說,“好啊,去哪兒喝?”
雷一想了會,報了個名字,那邊問他,
“這是在哪裏,我剛回來,這個城市我都快不認識了。”
“你有車麽?”雷一問,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複接着說,“那來接我吧,你找得到市中心的人民公園麽,對,就是以前小時候有溜冰場的那個公園,我在正大門等你,我帶你去。”
那邊重複了一遍雷一現在所在位置,便挂了電話,雷一把那一串號碼存入通訊錄裏,打上侯亮兩個字。
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大切諾基停在了路邊,駕駛座門開了,走下一個留着板寸的男人,雷一在看見他臉的一霎那終于想起侯亮是誰了,這不是當年捅自己兩刀害得自己差點挂掉的小混混嘛,什麽剛回來喲,是剛放出來吧!
他倒也沒害怕,反正侯亮不可能是專門來找他複仇的;他看着侯亮越走越近,那張記憶中已經模糊的人忽然又變得清晰了起來,只不過和面前的人又有了不少差距,忽然又有些唏噓,心裏感嘆了一下逝去的青春。
“喲!”他站起來,同侯亮打了聲招呼。
侯亮走過來,在離雷一半米遠的地方停下,雙手插兜,兩人相互打量。
“你變了不少啊。”侯亮笑着說。
“你變化更大好不好,”雷一指指侯亮的板寸,也笑了,“我記得當年你留的還是三井壽似的中分長發。”
“哈哈,是的呢,哪裏是三井壽,明明是古惑仔裏的陳浩南好不好;現在想來,當年還真是有點蠢。”侯亮扒拉了兩下自己的板寸,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行啦,誰沒年少輕狂過啊,走吧,喝酒去!”雖然十幾年前兩人的交集只是那場傷害事故,不過現在兩人碰面倒有點老友見面的感覺了,聊了幾句,雷一拍拍侯亮的肩膀,坐進了他的大切諾基副駕駛。
雷一先前在電話裏說的是一家叫做明鏡的小酒館,藏在城東舊城區幽深的小巷弄裏,兩人車子開到巷口就見路邊已聽了好些車子,找車位停好車,走進巷子,沿着青灰色的石板路走到底便到了;酒館很小,只放得下五張方桌,店門口牆壁上釘了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草書寫着“明鏡”二字。
酒館生意很好,店內五張桌子早已坐滿,好在店處偏僻巷弄,沒有城管,店家又在門外支了十幾張桌子,此時也只剩兩三張空着了;雷一和侯亮找了張靠牆根的空桌坐下,叫上兩壺黃酒,幾碟酒館的招牌小菜,恰逢端午節,酒館還特供店主親手做的小粽子,辣肉丁同糯米混合在一起,包成嬰兒拳頭大小,上鍋隔水蒸,糯米吸滿了臘肉的油脂和鹹香,限量供應,一人兩個,好吃不漲肚。
當年,當雷一被送進醫院搶救,侯亮被關進監獄,所有人包括他們本人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兩人會面對面坐在酒館裏,喝酒聊天,而且還是在侯亮刑滿釋放以後;生活就是這麽神奇。
“我當時知道你被判了十五年,就想着等你出來以後,我一定要躲你遠遠的,不然你又捅我兩刀怎麽辦……”雷一轉着自己手裏的小酒杯,說着這話時自己都笑了,“最開始還真是認真記着時間,做着你出獄的倒數計時來着,不過很快就抛到腦後了。”
“哈哈,你別說,剛進去那會,還真恨過你,想着出獄就要你好看,”侯亮也坦誠,“ 不過後來嘛,反倒要謝謝你。”
“哦!此話怎講?”
“我當時所就讀的職高,一年後同附近流竄的一個小流氓團夥械鬥,當時學校和我一起混的人三死四傷。”
“啊,我知道這件事,當年鬧挺大呀,本地報紙電視臺追蹤報道了好幾天呢!”
“因為媒體的追蹤報道,這事最後鬧挺大,上面說要嚴查嚴辦,我認識的好幾個人判了無期;當時我已服刑了一年,我當時就想,我要是沒先被關進來,以我當年的性子肯定會也會參加進械鬥,不是死了就是無期徒刑;所以還真得謝謝你。”
侯亮沖雷一舉了舉杯子,仰頭一口幹了。
“謝什麽,都是年輕時的事了,都過去了,”雷一給侯亮空酒杯斟滿酒,“我們這算不算相逢一笑泯恩仇啊~”
兩人小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翟彧再一次放下手機,煩躁地搓了搓臉;
“還是沒人接麽?”胥文睿問他。
“剛才還是暫時無人接聽,現在變成了用戶已關機。”他站起來打算去院子裏抽根煙,他已經給雷一打了幾十通電話,臉色愈發的不好;不是沒想過開車出去找人,可市區這麽大,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其實你也不必太擔心了,雷一估計就是不想接你電話,開了靜音,你打了幾十通電話,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以我對雷一的了解,他現在指不定窩在哪個地方喝小酒生悶氣呢;其實侯亮出獄這事真沒什麽,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你當這是拍電影呢,一出獄就找雷一來複仇啊!”
胥文睿也跟了出來,幫翟彧點上煙,安慰着他。
“你不同我說這事就還好,現在我都知道了,見不到他人我就是不放心。”心裏煩躁煙也抽得急,幾大口香煙就燃掉一大截,一只煙抽完立馬又續上一支,他這抽法胥文睿看着都覺得肺疼。
“算了,你要去找就去吧,如果這樣能讓你的情緒稍微平複一點的話。”胥文睿拍拍翟彧的肩膀,“我去打幾個電話,問問開酒吧的朋友,看雷一有沒有去他們那,到時電話聯系。”
翟彧點點頭,洗了把冷水臉,開車出去找人了。
而另一邊,明鏡小酒館裏的雷一壓根不知道自己手機已關機,更不知道翟彧擔心他擔心到快要瘋掉;他此時和侯亮聊天聊得正開心。
“監獄裏這十五年你是怎麽過的?”
“其實也還好,監獄裏的時間簡單而純粹,作息規律,監獄裏組織的成人自考,我拿了兩個專業的本科學位;這放在以前我簡直不敢想,我哪是看得進書的人啊。”
“那還真挺好的;你出來之後有什麽打算麽?工作怎麽辦?”
“在監獄裏認識了一大哥,他比我現出來幾年,當時就說好了,我出來後跟着他幹,這不,我前兩天出獄就是他來接我的,工作已經解決了。”
“別光聽我說,說說你自己啊,這些年怎麽樣,當年那傷有後遺症嗎?你該結婚了吧,我記得我倆是一年的。”侯亮問雷一。
“我這些年過得也真是……哎呀,一言難盡啊,在國內大學混了個文憑,出國呆了幾年又拿了個學位,但現在英語也幾乎忘光了,那傷沒後遺症,你看我現在比中學那會看着健康多了;至于最後這個嘛,我也沒結婚,而且,我現在喜歡的那個人是男的。”最後這句話很順的就說了出來,說完也沒啥不自在。
“哦,那也沒什麽,只要真心喜歡就挺好。”侯亮夾油炸小黃魚的筷子頓了一下,不過面部表情也很自然。
不愧是在監獄裏呆了十五年的男人啊,是見過大世面的!雷一心想。
又一小壺黃酒喝完,桌上小酒瓶已擺了十個,雷一還想招手要酒,侯亮出言制止,
“今天就到這吧,雖說這酒度數低喝多了也上頭的,以後有的是機會,到時再約。”
話音剛落他電話就響了,雷一發現他拿出手機那一瞬表情就變了,雙腿并攏腰背挺直端正地坐在凳子上,接電話時表情小心而認真,如同面對老師的小學生。
雷一聽見他小聲的回答着,沒喝多少,沒有喝醉,有開車來,但回去會叫代駕,最後他停頓了幾秒,咬了咬下嘴唇,報出了酒館的地址;酒館外挂着的白熾燈正好在他頭頂,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雷一第一次認真看清楚侯亮的臉,板寸發型更加突出了他的面部線條和五官,都說能hold住板寸發型的才是真帥哥,侯亮留板寸可比當年的古惑仔中分好看太多了,俊挺的眉毛以及那雙眼尾上挑的桃花眼,不知是不是酒勁上來了,他的臉有些泛紅,連帶着眼尾也代上了一絲粉色。
“那個,我朋友要來接我,你家在哪,順路送你回去吧。”被雷一盯着看有些不自在,侯亮站起來打算去結賬。
“不用了,我拿打車軟件叫一個吧。”這時他才想起兜裏的手機,掏出來一看早就沒電自動關機了。
本想着這頓他請,結果想起自己錢包也沒帶出來,好在明鏡價格便宜,且他以前常來老板也都認識,還給打了折,兩人也就花了一百塊多一點,他順便借老板的手機給胥文睿打了個電話,也不管那邊胥文睿作何反應,說了句我在明鏡過來接我就挂了電話。
兩人都是等人來接,便結伴又走出了巷子,接侯亮的人先來,在巷口沒站幾分鐘便開來輛出租,從後座下來個男人,身材高大健碩,一張不茍言笑的臉看着就很嚴肅不好相處;
“這是雷一,我高中時的朋友;”對于雷一的身份侯亮簡直胡說八道,然後又指了指一臉嚴肅的男人,“那個,雷一,這就是我給你說的,幫我解決工作的大哥……”
“顧範。”男人自己做了介紹,聲音低沉,伸出手和雷一握了握,帶着侯亮向切諾基走去。
送走了侯亮,雷一繼續等胥文睿,胥文睿的效率可就慢多了,雷一在路燈下喂了快二十分鐘的蚊子這人才到,還黑着一張臉,雷一剛一上車就被他一頓數落;
“你怎麽回事,電話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
“什麽鬼,我都三十幾歲了,而且我以前心情不好自己找地方喝酒你也沒管過我啊……”
“這次不一樣,侯亮出獄了你知道麽!?”
“知道啊,我剛才就是和他一起喝的酒啊~”雷一懶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回答道。
“啊!?什麽!?”胥文睿想着幸好他還沒發動車子,不然估計會出車禍,他轉身看着副駕駛上的雷一,“他怎麽聯系上你的。”
“我的手機號高三之後就沒變過,他找我很容易吧;你那時什麽表情啊,一起喝酒怎麽啦,他剛出獄,和我這個故人慶祝一下也算正常吧;難不成你真以為他出獄第一件事是來找我複仇嗎!?你真這麽想!?哈哈哈哈哈哈,胥文睿,你電影看太多了吧。”
雷一一個人在副駕駛笑得全身如同篩糠。
胥文睿簡直想掐死他,他降下車窗,點了根煙打算冷靜一下。
“不是我,是翟彧,他擔心地都快要瘋掉了。”
果然,副駕駛的人聽見這句話,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我們倆的談話你都聽到了吧?”
仍然沒聲,隔了好一會才“哼”了一聲;
“既然這樣就去面對,兩人好好談談,別又躲起來,逃避可恥且沒用!”
胥文睿掐滅煙頭,發動車子,送雷一回他自己家。
“真不讓我去你家住啊!?”車停到雷一小區門口,雷一還沒放棄最後的掙紮。
“自己回去!”
“我可以去住小林家。”
“不準去。”
“啧,那好吧,最後一個問題,姓翟的現在在哪裏?”
“這我還真不知道,你電話關機後他開車出去找你了,我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找到你時,他還跟無頭蒼蠅似的滿城亂晃呢!你別又不理人好多天,把人氣跑了你就只有孤獨終老了,就你這懶人樣你這破脾氣,有人受得了你就該燒高香了。”
“知道啦,胥大媽。”雷一翻個白眼,用力甩上車門,走進小區。
電梯門打開,樓道的感應燈随之亮起,雷一看見自己家門邊站了個大高個,此時大高個原本頹然低着的頭在燈亮起時瞬間擡起,看見是雷一臉上瞬間就換上了高興的表情,想走上前,接着又想起了什麽,整個人定在原地,表情更是可憐巴巴的,像一只大狗狗。
“噗,”雷一笑了,問道,“你不放風筝啦?”
作者有話要說:
先道個歉吧,消失太久了,因為家裏出了大事,打了兩場官司,和親戚撕逼…耗時四個多月;
然後是本子被偷了,在醫院陪床的時候,稿子全部丢失……萬念俱灰- -
重新寫了後面的大綱,一時又找不回原來的感覺,寫寫删删,好不容易找到感覺了,簡直想放聲大哭;
差不多快完了,加上幾個番外……
以及下一章要開車,我去給車加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