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原來拍戲和她想的這麽不一樣。
把一個從未涉足過演藝行業的女孩兒, 扔進娛樂圈裏, 她要面對什麽、承受什麽, 紀梵從未考慮過。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只是在床榻之間調笑, 說,你這麽漂亮, 不去演戲有些可惜。
姜茶以為她希望自己演戲,傻乎乎地就真的這麽開始了。
随口的一句玩笑話, 因為對方過于認真, 被當了真。
她說的每一句話, 字句都是被某個人咀嚼過多少次的,姜茶多麽珍視她。
她從前那漫不經心的态度, 終究是傷了人。
終究是欠妥當。
紀梵瞧着姜茶,很想為她做出些什麽。
可姜茶大抵是不需要了。
紙包不住火。
姜茶焦頭爛額起來。
她和紀梵要離婚的消息, 不知怎的, 竟是傳到自己父母那裏去了。
多半是看到網上的新聞了。
姜茶跟她媽媽姓。
她媽叫姜苑文,大學英語教師一名,在內地一所普通大學任職。外婆家還能算個紅三代,往祖上那追溯, 出過幾個有頭有臉的名人, 可到了她母親這裏就不一樣了。
她媽媽姜苑文嫁給她一窮二白的父親後,就和外婆那邊幾乎是斷絕了關系。
好在她們家雖非富非貴,卻也殷實,沒怎麽讓姜茶吃過苦。姜茶小時候, 她媽媽就評上了個副教授的職稱,過了這麽多年了,早已從副轉正了。大學裏頭清靜,姜茶又已經結了婚,她和姜爸爸便整日招貓逗狗,游山玩水。
兩口子處于安享晚年的狀态。
姜苑文和姜茶父親的想法都很相近:日子能好好過就好好過,別整天整些幺蛾子出來。
她和紀梵離婚,就算得上是件大事了。
不得了,得去看看情況。
“你和小紀是怎麽回事?”話筒嗡嗡直震,姜苑文在那頭輕聲問:“日子不想好好過啦?要離婚?”
“......”
姜茶蜷縮在被子裏,靠着牆坐,膝蓋上攤着劇本,黑色中性筆在某處停頓,落下一個烏黑的頓點。
思緒紛亂一團。
頓點愈塗愈大。
她該怎麽說?
當初要和紀梵結婚時,父母顧忌着對方是個女人,覺得有些不靠譜,不同意。那會兒姜茶滿腦子都是紀梵,和她結婚是多麽奢侈又夢寐以求的一件事情,她軟磨硬泡地,不知道在父母耳邊說了紀梵的多少好話,巴望着她們同意。
她眼睛亮晶晶地說,紀梵溫柔又體貼,很會照顧人,說她們早就在一起了,六年了,感情非常非常好。
還承諾,以後就算有點小矛盾,也不會離婚,會一直好下去。
她現在的窘境和遭受,竟是一點也說不出口。
“沒有離。”姜茶輕輕笑着說:“我們感情挺好的。那些新聞是假的,為了新電影弄出來的,博眼球騙流量罷了。”
姜苑文在聽筒那邊笑了笑,話筒嗡嗡響。
“好。沒離婚就好。”
她随意應答着。
可她畢竟是母親,自己女兒什麽德行她能不清楚。
“你們別想多了。”姜茶安慰着:“我現在真的很好,前不久還接到一部很棒的電影……”
姜苑文沒戳穿,只是打斷道:
“對了,我們打算過來那邊看看你。”姜媽媽溫聲道:“現在住在哪裏?位置給我發一下。”
父母就一直住在老家的大學城裏,和帝都跨了好幾個省,過來這邊飛機得兩個鐘,火車車程得一天一夜。她們的想法是,孩子和自己都有獨立的生活,住在一起頗為不便,便一直呆在老家,沒打算和姜茶紀梵同住。
只是偶爾想女兒了,就過來看看。
姜茶卻是頭疼起來。
“你們要過來?”姜茶捏着手機,小聲道:“媽,不行啊,我現在忙着拍戲呢。”
“拍戲正好啊,”姜苑文樂呵呵道:“正好我們去圍觀,看看那些電影都是怎麽拍的。”
“不行。”姜茶道:“真的最近太忙了,沒空——”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聽筒那邊,父親不耐煩的聲音穿透話筒,傳了過來:
“你別跟她賣關子了,我們都要登機了,說這些有的沒的。”
姜茶睜大眼睛,失聲道:“你們要登機了?”
姜苑文立馬捂住話筒,壓低聲音道:“你爸暴脾氣,你也知道。我說了不讓他來,他非要來,說看看那個姓紀的是怎麽欺負咱們女兒了。”
姜茶怔了怔,眼眶一瞬間有些酸澀。
她父親林餘晖有心髒病,受不得刺激。
小時候一次姜茶放學後去同學家玩,忘了和家裏人打電話彙報行程。家裏就這麽一個女兒,父親急死了,到處找她,沒找着人,還以為她被人販子拐跑了,心髒病犯了,直接癱倒在沙發上。
要不是及時吃了藥,當場就去世。
那次經歷給她的陰影很大,生怕自己做了什麽讓父親擔心的事,造成無法預計的後果。
現在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如從前,更是半點刺激都受不得。
“沒離。你們放心,我跟紀梵現在可好了。”姜茶長睫毛顫了顫,輕聲道:“網上的都是假的,您和爸還當真了?”
“好好好,沒離。”姜苑文道:“你把位置發過來,待會兒登機了就沒信號了。”
姜茶默然片刻,知道自己已經阻止不了了,只好把現在的住處發了過去。
“幾點登機?我掐着時間去接你們。”
“下午三點半。”
“好。”
姜茶輕嘆一聲,捏起手機,猶豫了很久,終是無可奈何地給紀梵發了條消息。
——“有時間麽。”
與此同時,另一邊。
紀梵的辦公室裏。
紀梵垂眸,盯着微信界面的一排字,心髒一陣狂跳。
姜茶回複她了?
為什麽呢?
她是不是發錯人了?
或者說......
該不會是,昨天淩晨給她發的那條告白撤回的不及時,被她看見了吧?
紀梵白皙的指尖蜷縮起來,濃長的眼睫顫了顫。
這可怎麽辦。
她還來不及心慌,姜茶第二個消息就發了過來。
“陪我去接一下我爸媽。”
紀梵緊繃的脊背放松下來。
她坐在靠椅上,輕輕嘆息一聲。
說不上是失落還是什麽別的。
可緊接着又期待起來。
紀梵看了看手腕上寶石藍的表盤,銀色細長的指針輕顫,指向一點半。
“待會兒的例會挪到明天。”
她頭也沒擡,燈光把鼻梁勾勒的很挺拔,眼窩深邃。
“好的,挪到明天也是這個點?”
“嗯。”
紀梵站起身,放松了一下肩膀,從衣帽架上取下小包,挎在肩上,随意地應答了一聲,便出了門。
現在時間還夠,不過是一點半。
銀灰色高跟鞋在出門時,卻是短暫地停頓了一瞬間。
“等等。”
紀梵沖着沒來得及收回驚訝表情的助理說:“你讓小林來我家裏一趟。”
小林是她的私人化妝師。
平日裏負責她的一些重要場合的妝容、服飾搭配。平常上班時期待普通場合她不太用的上,穿衣服都是按着自己喜好來,可這次不一樣了。
她要見姜茶父母。
雖不知她們兩位老人家為什麽來,可準備充足一點總是好的。
她垂眸看了看表盤,道:“告訴她,一點四十五準時到我家,不準遲到。”
“好的。”
助理禮貌點頭。
一邊好奇地用餘光掃視她。
紀梵素來表情不多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緊張中帶着一點點興奮的意味,就像是要發生什麽大事。
紀總要去做什麽?
和姜小姐約會?
可她們什麽時候複合了,那天姜小姐還毫不留情地丢了她的花呢,這才幾天,這麽快就和好了?
女人心,海底針。
她默默嘆息一聲,給化妝師打電話。
叮咚一聲。
化妝師準時來到她家。
紀梵的這套宅子是知名室內設計工作室Elicyon的手筆,以簡歐複古的混搭形式來體現這所住宅別具一格的特點。
設計師善用暖灰,米褐等帶溫暖與柔和的色階,點綴畫龍點睛之黑色或金屬色系,将空間塑造出濃淡分明的輪廓。牆壁懸挂着波普藝術挂畫,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感,打破固有奢華做派,讓人會心一笑。
傭人将她帶去紀梵的衣帽間。
紀梵的衣帽間很大,牆體都是衣櫃,直接挨着天花板。淺木色的衣櫃,頂上安了一排小燈,人一進門,衣櫃處的感應燈就亮起,微微暖黃色的小燈,照着密密一排、各式各樣的衣服:西裝,裙子,禮服,排滿了,顯得有些擁擠。
紀梵正坐在化妝櫃前,背影纖瘦安靜。
她低着頭,正在百度上查一個炯炯有神的問題:見家長該化什麽妝、穿搭方面有什麽要求。
“紀總。”
紀梵聽見了背後的聲音,于是放下手機,頭也不回道:“幫我弄個見家長的。要顯得……嗯,溫順乖巧一點。”
化妝師一怔。
差點笑出聲。
說完最後幾個字,紀梵自己都有些頭皮發麻,很不習慣。
“要見家長,倒也不一定是要乖巧才讨人喜歡。”
化妝師拖過一個小凳子,坐在她身邊:“大方、成熟、靠譜一點的,也是一樣。”
紀梵覺得她說的有道理,點點頭。
化妝師熟稔地打開一排化妝刷,開始忙活。
紀梵閉着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和她講話。
“紀總是不是要去見姜小姐的父母?”
“嗯。”
“噢,那我說的就更加沒錯了。”她笑了笑:“誰不喜歡自己女兒的另一半是個會照顧人的、成熟有擔當的?哪怕是個女人,也都差不多是這些要求。”
“嗯。”
紀梵鼻音含糊。
“見家長的話,想留個好印象,要勤快,多照顧着人家的女兒。畢竟自己養大的,都是心頭肉,就盼着能嫁個能疼人的另一半。”
“嗯。”聲音慢慢弱下去。
紀梵快睡着了,也沒聽清她在說什麽。
在她臉上搗鼓了好一會兒,總算是完成了。
紀梵對着鏡子瞧了一下,沒看出來和平時有什麽區別。
“這跟平時有區別麽?”
她對着鏡子轉了轉身。
“紀總氣質好,怎麽化都好看。”
化妝師笑着恭維。
紀梵不鹹不淡地嗯了一下,就讓她離開了,自己則是開着車去接姜茶。
畢竟是去接岳父岳母的,讓司機開車多沒誠意。
她特意提早了去。
姜茶卻已經等在樓下了。
她穿了件薄毛呢格子連衣裙,裙擺恰巧搭在大腿上部,外面則松松地披了見針織開衫,淺綠色,和外頭春光下,樹枝枝桠上浮動的薄綠新芽兒很搭。
姜茶沒穿絲襪,只套了件連衣裙,肌膚白嫩,鎖骨被初春的陽光照着,有種半透明、青玉一般的剔透質感。
人安靜地站在樓下,瞳仁烏黑,目光卻是冷淡自持的,一點也不輕浮。
紀梵為了顯得自己也不是那麽鄭重,特意仍舊開着那輛深藍色保時捷。她開了駕駛室的窗玻璃,露出半張側臉:“走吧。”
姜茶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卻是繞過副駕,打開車門,坐在了後座上。
合上車門,隔音效果太好,以至于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
過于安靜了。
“想聽什麽音樂?”紀梵道:“古典一點的,行嗎。”
姜茶沒回應。
紀梵随手播放了她常常聽的一首小提琴曲。
優雅綿長的聲音一出來,兩人都微微怔住了。
這曲子,姜茶心裏想着,怎的這樣耳熟。
是了,她聽過。
窗外景色飛快的流淌。
光影重疊的一霎那,時光似乎飛速倒退,回到很多年前。那時候她們還在大學裏,剛剛“在一起”,每天除了上課就是黏在一起,倘若不計較、不深思,還是能品出很多甜意來的。
姜茶有天纏着紀梵,讓她給個回應。她甜甜地撒嬌,問紀梵到底怎麽看自己。
也不知是被纏的不耐煩了還是怎樣。
紀梵那樣一個沉默、不善表達的女生,居然真的給出了回複。
那時候的紀梵沒說話,只是給她奏了一首舒伯特小夜曲。
曲子柔美動聽,輕柔之中,像是帶着真誠至極的誠意。月上枝頭,紀梵就斜倚在窗戶邊,側臉優雅又深邃,琴弓微微顫動,奏響了這首曲子。
姜茶不懂小提琴,認真地問過紀梵這是什麽曲子,什麽意思。
紀梵沒說。
過了這麽久了,好幾年了。
姜茶沒想到,她還記着這曲子的調式。
她唇瓣無聲開合了幾下。
最終什麽話也沒問出口。
曲子叫什麽名字,重要麽?
過去的事情,早已面目不清,再去回憶,難免帶上個人的情感色彩有些濃重,便失了真。
紀梵興許只是随便奏了一首呢。
興許她只是恰巧最近在練習那首,或是特別喜歡那調子呢。
她垂眸,清澈的眸子映着窗外的春景,絢爛卻偏冷。
機場到了。
紀梵停好車,帶着姜茶繞了很長很長一段路,在地鐵口附近找到了她父母。
“她們不知道我們最近的事情。”
姜茶湊近,終于和她開口說了一句話。
紀梵濃長的眼睫毛撲下,斜觑了她一眼。
“我知道。不然你也不會主動找我。”
紀梵形狀優雅的唇角小幅度翹了翹,接着牽起姜茶的手,往前走,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微笑。
父母的身材比她想象還要矮小了一些,姜茶看着她們在匆忙的人流裏的身影,無端端的有些心酸。
老了。
真的老了。
她走上前,紅唇彎起,笑意盈盈地揮了揮手:“媽媽。”
紀梵心髒一動。
這麽大了還喊“媽媽”。
可是居然莫名的覺得會心一擊,覺得可愛。
姜媽媽已經有些年紀了,身材有些佝偻,但保養的很好,略有些花白的頭發挽在腦後,眼神很是柔和。
兩人一個表情柔和,一個板着一張臉,冷硬硬地伫在哪。
一個她媽,一個她爸。
紀梵微微湊近了姜茶耳畔,低聲道:
“你說,你老了,是不是也是這樣。”
姜茶擡眸,看了她一眼,沒吱聲。
姜茶父母齊齊看過去。
那個女人就是紀梵?
雖說姜茶結婚那會兒她們見過幾面,不過實在算不上熟悉,所有關于紀梵的了解都來自于姜茶口中,難免有失偏頗。
紀梵穿了件卡其色交領風衣,很單薄,腰間一根寬腰帶綁了個結,平日裏冷硬的氣質被削弱了,顯得柔和了些。
她濃密的卷發斜披垂在肩上,瑩白耳垂墜了白珍珠,不再那麽淩厲迫人,可看起來仍舊成熟優雅。
看起來倒還行。
“爸媽來了?”
紀梵替他們接過包,一開口就這麽叫上了。
姜茶在一邊隐忍着皺了皺眉。
可姜苑文卻是瞧見了紀梵眸子裏的眸子隐現的情緒。
在她叫出“爸媽”的一瞬間。
像是渴望,像是酸澀。
對方這般殷勤,她們倒有些意外。
晚上用餐的地點選在一家海鮮餐廳裏。
四人拼了個小桌。
姜媽媽很會說話,引導着幾人的話題,溫柔可親。姜爸爸則板着一張臉,活像誰欠了他錢。
服務生端上一盤蝦。
紀梵安靜地垂着長睫,帶着手套,手指剝開蝦殼,把蝦仁放在姜茶碗裏。
她的手指很漂亮,骨節分明,指尖靈活,剝開蝦殼的速度很快。
一粒,兩粒。
盛在姜茶的白瓷小碗裏。
姜茶垂眸,安靜的進食,像只縮在自己食盒前的小貓,乖巧的不像話。
兩人離得極近,在她爸媽看來,是個很溫馨美好的場景。
姜茶父母再一次打分。
好像還行。
看不出什麽問題。
一頓飯結束,紀梵去結賬,姜苑文和林餘晖就湊在一起低聲談起話來。
“我看小紀問題不大。”姜苑文笑了笑:“想疼着一個人的時候,那眼神是藏不住的。你沒注意她剛剛看茶茶的眼神?忒溫柔了。她們倆啊,就是太年輕了,沖動,小打小鬧算不得什麽。”
“......”
林餘晖默不作聲。
表面上,至少表面上看起來,紀梵還真挑不出什麽毛病。
“得再觀察一段時間。”林餘晖肅然道:“可能那姓紀的會作表面功夫呢。才見一次面,誰知道她安得什麽心。”
“我覺得小紀不錯的。網上的消息多半是假的啦,明星嘛,一點點個芝麻大的事情,給媒體放大多少倍。頂多一點小矛盾。”
姜苑文從前聽姜茶說過,紀梵幼年喪母,小時候慘得很。
她又想起方才紀梵看着她和姜爸爸的眼神。
那眼神很獨特,像是羨慕,又隐隐的有些渴望。
姜苑文嘆息一聲,對林餘晖道:“夫妻沒有隔夜仇,就算之前有什麽,現在多半已經和好了。年輕人都是這樣啦。”
姜茶聽見她們講什麽了。
她該說什麽。
甚至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茶茶啊,我跟你爸估計在這兒呆一個月就差不多了。”
姜苑文擡頭,溫聲細語。
姜茶卻是面色一白。
接下來一個月。
她都要和紀梵住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4-27 23:19:28~2020-04-29 00:18: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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