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市三醫院名氣大, 看病的人也多。
來來往往的, 多少都被病痛纏身。這一瞬間, 紀梵突然覺得有些奇妙, 原來這麽多人都身體抱恙麽?
她拎着藥, 出了醫院。
第一反應是給姜茶打電話。
話筒裏嘟了幾聲,接通了, 卻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陌生又熟悉。
紀梵心頭一跳, 頭疼又開始了, 正想着什麽, 就聽那女人說:“紀總您好,姜小姐在拍戲, 有什麽事情我幫您轉告?”
唔。
拍戲。
她穩了穩心神,道:“沒什麽事。”
接着就挂斷了。
醫院外牆翻新過, 大紅色條紋, 配上暗綠色反光玻璃,忽略了頂上幾個大字,倒不像是醫院,像某個購物中心。
出了這麽一茬, 倒是自己想歪了。
姜茶怎麽會找別人呢。
她啼笑皆非地捏着病歷本, 另一只手提着一袋子處方藥,心裏便踏實了。
只微微籠着大衣外套,透過卷發的間隙側眼瞥了瞥,等司機來接。
紀梵從小到大沒生過什麽大病, 無非就是換季期容易感冒,咳嗽一個周,自己就好了。她覺着自己身體還是可以的,覺得不打緊。這“不打緊”裏,又似乎帶着點自欺欺人的僥幸心理,卻讓人心安。
吃藥,沒準過一個周就好了。
紀梵看完病就直接去了公司。
處理工作,一個上午過去了,一個下午又過去了。
沒什麽反應。
傍晚有個會議,一桌子人圍着她,紀梵和往常一樣鎮定,可心裏頭有些發怵。這些聚集過來的目光像是要吃人,等她倒了,這些人就會化身猛獸,撲過來,饑腸辘辘地蠶食屍體。
開會開到一半,忽地又開始頭疼。
她不得已捂着額頭,皺眉,神色厭厭的。
大紅的會議桌坐着一圈人,都意外地看着她。
“紀總?”
紀梵回過神,接着站起身:“今天先就這樣吧。”
這頭疼像個□□,來的猝不及防。
生、老、病、死,所有人都要經歷一遍,誰也逃不開。
有些幸運的,或許走的那一天會很安詳,毫無知覺,毫無痛苦,眼睛一閉,就失去意識了。運氣不太好的,則是在人世間最後的光陰裏,還要被病痛折磨一遭、生不如死,面目全非。
紀梵見過自己外婆去世。
老人抵抗力差,超級細菌感染,血小板愈來愈少,好幾種病疊加在一起,渾身生膿瘡,流血不止。走的那天,是身上最後一滴血都流幹,說話都沒說完。
她去世是什麽樣子?
會這麽難看麽?
紀梵有些擔憂,不過也只是一瞬間。
畢竟就算難看,又會被誰看到呢,沒準她死的時候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她站在公司門口,把大衣攏了攏,張望着等司機來接。
這一天都提不起勁兒。
晚上,姜茶洗漱完畢,縮在床上準備睡下。
她仍是穿着那件娃娃領的睡衣,柔棉的質感,長發披垂着猶如綢緞。姜茶本就生的精巧漂亮,這麽留下一個側臉,雪膚紅唇,纖長卷翹的睫毛低垂着,乖巧安靜。
從前她們還很親密的時候,紀梵抱着她睡,感覺像是抱着一個布娃娃,有種兒時的溫暖、安心的感覺。
紀梵忽地渴望起來。
想湊近。
尋找某種溫存的錯覺。
她輕手輕腳地走去,坐在床沿,問:“我可以睡床麽?”
姜茶詫異地轉過臉。
接着瞧見了紀梵眼底的渴望。
她長睫落下,臉頰有些熱,推了推她:“不可以。”
只是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不知怎的,紀梵居然身形晃了晃,扶着床沿,面孔有些白,眼神直愣愣的。
“你…怎麽了?”
姜茶瞧着覺得古怪,又不知她到底是怎麽了。
“最近晚上太涼,”紀梵回過神,微微笑了笑:“我好像有點感冒,頭好痛。”
姜茶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習慣性探過去,掌心貼着她額頭,感受了一下。
紀梵卻是微微怔了怔,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眸子裏一閃而過某種情緒。
她的手畢竟不是溫度計,這麽貼着,除了感覺有些莫名的緊張之外,什麽也沒試探出來。
姜茶想挪開手,卻被紀梵一下子摁住,她眼睛一眨不眨看過去,漆黑明亮。
“再量一會兒。”她眼角彎彎,笑了。
“沒發燒。”
姜茶抽出手,沒好氣道:“又不咳嗽、又不發燒,哪裏感冒了?”她羞惱了似的,足尖從被子裏探出來,踢了一下紀梵:“下去睡。”
紀梵神色黯淡片刻,沒吱聲,過了一會兒,沒等姜茶再次命令,居然真的乖乖爬下去了。
她捏着沙發上的薄被一角,攤開來抖了抖,忽地又頓住了。
身形有些僵。
姜茶餘光一直瞧着她,這一瞬間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只是莫名地有些發怵,有些心慌。
“你......”
姜茶猶豫片刻,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紀梵身形一頓,停滞了片刻,這才轉過身:“昨天晚上風大,吹着頭了,頭疼是真的。”
姜茶沒說話,也猜不到她說的是真是假,伸手把床頭的開關一摁,在黑暗裏,心煩意亂地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裏很安靜,只是小區裏總有些野貓,一聲一聲地叫,有些瘆人。半夢半醒之間,姜茶忽地身形一顫,不知怎的醒了過來,接着發現卧室門縫處滲出燈光,外頭傳來水聲,還有隐隐約約的.....
咳嗽聲。
伴随着幹嘔。
真感冒了?
她坐起身,開了燈,正準備下床,卧室門卻開了。
紀梵穿着睡衣,卷發很淩亂,一張臉木木的,看不出什麽表情。
紀梵像是才發現她在瞧着自己,轉過臉,解釋:
“半夜咳醒了。”
姜茶輕嘆,靜靜地盯着她,片刻,縮進被子裏,翻了個身,背對着她,吶吶道:“把被子搬上來吧。”
身後沒了動靜,好久,才傳來一陣輕笑: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這晚是兩人這麽久以來,頭一次睡在一張床上。
雖隔着被子,總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溫熱似的,心裏頭卻是安穩的。
第二天早上,兩人幾乎同時醒過來。紀梵在床頭呆坐了一會兒,忽地不知想到了什麽,頓了頓,輕聲道:“幫我個忙,好麽?”
“什麽?”
紀梵沒多說,吃完早餐便叫司機開車,帶着她去自己那宅子。
進了門,徑直走向自己的書房。
書房面積極為寬闊,一整面落地窗,外頭視野開闊,是波光粼粼的一片湖泊,時值傍晚,細碎的光芒猶如金粉細細閃耀。
紀梵指着那一整面牆的書櫃,緩慢道:“把這些書看完。”
“為什麽?”
姜茶心頭一跳,莫名的覺得有些奇怪。
紀梵輕輕笑了:“離婚後,股份有一半分給你,怎麽着你也得學會打理吧。”
“......”
“我們念的專業都一樣,這些書你應該看得下去。”
紀梵居然也開始計劃離婚後的事情。
姜茶微微一怔,卻是有些不舒服。
書房裏并未開燈,只有夕陽從外頭照耀進來,在裏面投鄭出斜斜的暗影。幹淨純白的地板上放了三對兒棕色反絨皮沙發,灰褐色的茶幾、靠着左手邊的牆角則是辦公桌。
紀梵沒吱聲,似乎又累了,撐着膝蓋往沙發上坐着,支着下巴,留下來一個長發散亂的背影。
姜茶擡眸,匆匆掃了一眼她的書櫃,專業書籍占了一大半,剩下的則是一些英文原版書,擺在眼前的有一本Jared Diamond的Upheaval,一本理想國中譯本,幾本看不見名字的期刊,還有幾本哲學類書籍。
白皙的手指抽出一本,随意翻了翻,看見紀梵淩厲的筆跡。
接着回過頭。
紀梵不知何時,也微微側過身,正安靜的瞧着她。
夕陽斜斜地照耀在她臉上,光影分明,五官勾勒的立體優雅,唯有一雙眼睛,神色難辨,不知在想什麽,有些出神。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5-08 18:00:21~2020-05-10 00:43: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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