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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頓了頓,雲夫人将手中的T恤放進腳邊的髒衣簍,準備擡手去翻看那頁紙下的內容。

就在指尖快要碰上紙頁的時候,浴室裏的水聲停了。

雲夫人趕忙收回了手,平靜了一下之後,沖浴室的方向喊到,“小野,媽媽把你的髒衣服帶下去了啊,你就不用管了。”

“好,謝謝媽!”

直到關上門站在走廊裏時,雲夫人的手還微微顫抖着。不知道是因為看到了自己的兒子曾經作為過來訪者,還是自己做賊心虛。

站在洗衣機前,水聲混合着洗衣機的轟鳴聲,充斥在不怎麽寬敞的洗衣間裏。雲夫人看着洗衣機裏不斷被翻攪着的泡沫,陷入了沉思。

自己的兒子,她最是了解。從小到大都沒怎麽讓父母操心過,一方面是因為雲在野極強的自律性和早慧帶來的懂事,一方面也是因為家庭背景保證了他可以成長在一個衣食無憂的環境裏。

現在這個時代裏流行讨論的,關于“原生家庭”的問題,應該并不會出現在雲在野的身上。

而後來的求學之路,雲在野也是一路順順利利,幾乎沒遇到什麽困難;人際關系也不存在問題,雲在野那麽溫和的脾氣,她實在想不到雲在野會惆悵于人際關系……

如果這些都可以被一一排除的話,那麽雲夫人能想到的問題出處,便歸結到了他的戀愛性別取向上。

對,一定是這個原因。

雲夫人眨了眨眼睛,又在心裏肯定了自己一次。當雲在野第一次意識到這樣的問題時,一定有過慌亂和懷疑,絕不會是那天和自己談判時的冷靜自如……

而此時裹着浴巾剛剛從浴室走出來的雲在野,并不知道僅僅在一層之隔的樓下,自家母親已經在內心為自己編排好了一場悲情大戲。

雲夫人焦急的站在洗衣機,腦中閃過了無數個之後又被自己否決的開場白。

她得想個辦法,把這件事既準确又委婉的傳達給自己的先生。

洗衣結束後,雲夫人把衣服晾去陽臺上,便匆匆忙忙跑回樓上關好了卧室門。

聽到動靜的雲先生,轉回頭來撐了撐老花鏡,開口問道,“今天不看電視劇了?”

“嗯……”

得到的便是自家夫人一個心不在焉的敷衍。

思考再三,雲先生把老花鏡取下來放在書桌上,走過來坐在妻子身旁。

“怎麽了?我看你有心事?”

雲夫人沉默了一會,擡頭問道,“你接受同性戀嗎?”

是的,雲夫人一個人排練了很久,發現自己兒子當初的提問,果然是最有效的方式。

雲先生愣了愣,随即開口道,“這又是哪個電視劇觸動到你那敏感而細膩的內心了?”

“哎呀,你正經點。”雲夫人拍了一把雲先生的肩膀,“我就想知道一下。”

“同性戀……怎麽說呢?”

“我不歧視他們,并且恰恰相反,我很尊重他們。因為男女兩性就像磁鐵的兩極,他們往往都是異性相吸。但是有很少的一部分很勇敢的同性極,他們相愛了,那麽他們就需要克服很大的阻力,才能擁抱在一起。”

“那如果,那個人是你的兒子呢?”

“小野?!”

雲先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自己的妻子,随後又漸漸的平靜下來,最後搖了搖頭長出了一口氣。

“其實早有苗頭的不是嗎?小野從小到大從來沒談過什麽女朋友,前幾次被拉去相親也都無疾而終……”

雲先生的聲音漸漸淡了下去,随後,沉默便侵占了整個空間。

“他和風遙在一起,但我覺得小野并不開心。”

聽到妻子突然的開口,雲先生愣了一下,“為什麽?你怎麽知道……”

“我剛剛去小野的卧室,看到了他的心理咨詢記錄……”

吹幹頭發後,雲在野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準備繼續研究那些案例。當然,包括自己的那一份。

其實要來自己的那份咨詢記錄,他并不是感興趣自己那段時間裏的堅持與抗争,而是想深入的了解一下,關于催眠,以及被催眠者狀态與反應的問題。

一直翻看到深夜,雲在野才揉了揉已經僵硬的脖子,洗了把臉翻身上了床。

第二天,還在度假狀态的戚風遙,破天荒的起了個大早。

他今天約了孟遠,要去采購一些旅行路上的物資,還有買點菜回來,今晚自己親自下廚,和雲少爺搞一個中式的燭光晚餐。

還有米修,雲在野好像還是沒能對它免疫……要不送去給莫尋好了?

收拾整齊之後,戚風遙踩着點出了門,然後準時到達了約定地點。

“來的挺早……”話還沒說完孟遠便快步走過來打斷了戚風遙的問候。

“風遙!我前段時間發現一家奶茶店,和高中那家特別像,走走走……”

“大早上喝奶茶?”

“不管不管,我能喝的下去,快走……”

下一秒,戚風遙便被抓着一條胳膊,向與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雲在野,正坐在電腦前,頭疼的看着林賢剛剛傳過來的一份來訪者資料。

林賢希望他出面進行這次接見咨詢,但雲在野還在猶豫,因為他怕自己不僅沒有安撫到來訪者,還會因為個人情感的因素,将整件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電腦上的資料顯示,來訪者是是一位來自于一個單親家庭的十三歲小女孩,剛剛上初一,接受心理幹預的原因是……校園霸淩。

鼠标在雲在野的手中飛快的往下滑動着,那些糟糕的字眼讓雲在野本就緊張的心更是一點一點揪了起來。

潑水……反鎖在洗手間……被扯掉裙子……還被校園霸淩的那幾位始作俑者,将那些視頻和照片發在了空間裏,利用網絡大肆傳播……而下面的評論中,關心的人寥寥無幾,反倒是一群叫好的聲音在推波助瀾……

林賢說錯了,自己根本不是什麽天生的救贖者,根本不是!

面對這樣的事情,現實中發生的慘劇就這樣真實的,血淋淋的攤開在自己眼前,他卻根本無能為力束手無策……他甚至連走過去為這樣的慘象蓋上一層白布的勇氣都沒有……

再往下翻看,是來自女孩母親的詢問記錄,在母親的敘述之下,雲在野再一次深入的了解了,這個女孩的成長環境——

因為自小有口吃的毛病,所以從上學開始,便一直被同學惡意相待,常常被說一些不入流的話語……父母都在打工,家庭環境并不優越,只能勉強維持生計……女孩的父親一直希望能有個兒子,盼了好久是個姑娘,還結結巴巴說不清楚……喝完酒就會回來毆打女孩,可憐的母親躲在房間裏不敢出去……她一護女兒,那個男人便會下手更重,可是她又不能離開,她一個人帶着女兒,根本活不下去……

雲在野咬了咬牙,克制着自己的情緒,繼續往下翻看着,直到那行簡短的字,用最幹淨利落的手法,刺痛了他的雙眼……

“離婚原因”幾個字的後面,用紅色标記出幾個小字——父親弓雖女幹幼女。

這位每天靠在工地上濾沙的母親,在辛苦了一天下班回家時,各種一層搖搖晃晃的門板,聽到裏面女兒的哭泣和掙紮。她以為那個禽獸不如的男人喝了酒又在打女兒。

站在門口想了一會,這個女人鼓起了自己平生最大的勇氣,推開門想要将孩子帶走,可推開門後,看到的卻是一副她這輩子都不願意再去回想的場景……

那一年,她可憐的小女兒,還不滿六歲。

她瘋了一般的沖進廚房,拿着那把滿是鐵鏽的菜刀,狠狠的砍向了男人的後背……

再後來發生了什麽,她好像記不清了,隐隐約約中,好像是對門的鄰居聽到動靜報了警,再後來,記憶裏就只剩下了呼嘯而來的警笛聲……

雲在野忍了又忍,終于還是一拳砸在了桌面上,一旁的水杯裏晃出幾點水漬,深深淺淺的停留在桌面上。

我們的性,不能提,不能看,不能說,不能演,不能寫。

卻可以實施。

事情發展的後續是,那位毫無人性的男人□□幼女,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零七個月。

正所謂是,“三年血賺,死刑不虧。”

在有色鏡框裏,性是恥辱,性是犯罪,性是禁令。

可偏偏有那樣一些人,不去譴責事件的制造者,反而蹲在受害者的身邊,在她傷口上哭着撒鹽,他們同樣是創造她噩夢的罪人。

這樣的人,非蠢即壞。

可已經糟糕到這樣的地步了,事情最壞還能怎麽發展呢?

如果自己身為一個有義務有責任的心理醫生,都不能伸出手去幫幫她,或者哪怕只是抱抱她,那麽自己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深吸了一口氣後,雲在野在與林賢的對話框裏緩緩打上三個字: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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