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直到略帶些涼意的水流從花灑裏噴出,打濕了雲在野的發絲和身體時,雲在野才完完全全的掙脫開今天一直在腦海裏盤旋不去的糟糕畫面。
該清醒了。
“咚咚咚”,戚風遙敲了敲浴室門,開口問道,“在野你結束了嗎?我幫你把衣服帶進來?”
“好。”
站在洗面池前,雲在野看着鏡子裏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孔,用毛巾一點一點的擦去身上的水漬。
“好些了嗎?”
戚風遙推開門走了進來,将睡袍披在雲在野的身上,兩手繞過雲在野的腰腹,把睡袍的腰帶系了起來。
雲在野點了點頭,“好多了,我們出去吧。”
回到客廳後,雲在野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無數條信息和未接來電的信息争先恐後的闖進雲在野的視線中,好一會的震動讓雲在野的手指都有些發麻。
把重要的幾條消息一一回複之後,雲在野将手機開了靜音丢在一旁的沙發上。剎那間,客廳又恢複了一片安靜。
戚風遙端着一杯溫熱的蜂蜜水緩步走了過來,放在雲在野面前,“喝點水,跟我講講今天怎麽了?”
雲在野把杯子拿在手裏轉了三圈,終究是沒有喝一口。良久,雲在野微微擡起頭看向了戚風遙。
“風遙,我太失敗了……佳佳自殺了……”
聞言,戚風遙頓時愣在了原地,四肢好像都僵硬了,大腦也沒有辦法思考。
好一會,戚風遙才輕輕開口道,“……自殺了?為什麽?”
“我不知道。”雲在野搖了搖頭,“我接到消息的時候佳佳已經被送去殡儀館了,當時情況太混亂了,我好像只記得佳佳的媽媽說……說佳佳的繼父好像提出要把佳佳送去福利院……”
“這……是暫時提出的,還是已經決定了?”
“風遙,重點不在這。”雲在野搖了搖頭,将腦袋埋進手掌中,“不論當時是怎樣的情況,結果都已經是改變不了的了。”
“我曾經一度覺得,其實這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我甚至已經和我父親達成一致,準備收養佳佳。從某個角度來講,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了,那麽對于我來說,确實也省去了不少麻煩。”
“可是風遙,原來一直錯的都是我……我們一直強調,給每一個平等的表達權力,可是我們從來沒有給自己一個去傾聽他人表達的義務。”
是的,很多時候我們都是這樣。我們擺出一副好像衆生平等實則高高在上的樣子,用并不能感受到當事人萬分之一痛苦的狀态,開口與當事人侃侃而談,一邊勸他要大膽表達,一邊勸他要大度放下。
其實呢?
很大一部分人只是随口聽過,然後将自己的看法與選擇長篇大論的昭告天下,仿佛生怕誰人錯過了他那精辟高級的獨特言論。這些人永遠學不會閉嘴,學不會傾聽……大概率上可以統一歸類為——我允許你表達,但是你要按照我的想法生活。
“風遙,我早該意識到的。”大概是真的追悔莫及,雲在野的聲音聽上去悶悶的,“她之所以堅持到今天,不就說明她骨子裏根本不是弱不禁風,而恰好是剛強執着的嗎?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怎麽會接受一個突然闖入自己生命裏的陌生人,以一個裁決者的姿态搶走她的母親,再告訴她——你該離開這裏了。”
佳佳從來都不是一個膽小懦弱的女孩子,可正是如此,便也恰好印證了那句“過剛易折”。
她可以忍耐父親酒後的打罵,可以默不作聲的一次又一次原諒那些口不擇言來傷害她的同學,她甚至可以自願走來雲在野的面前,與一個人陌生人建立起聯系與信任,再将自己還未結痂的傷疤一遍又一遍的撕開展示給他……
但這不代表她可以逆來順受,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輕易決定她的去留。
所以母親不可以因為那個還未出生的小生命而抛棄自己,所以那位所謂的“繼父”也不可以直接宣判她即将被抛棄的命運,所以哪怕是或許被她信任着的雲在野,也不可以決定她今後的歸宿與要走的道路。
可是外界的力量太強大了,哪裏是她一個十三歲的、一無所有的女孩子,可以抗争過的呢?
所以離開好了,所以幹脆不要面對,只要不選擇開始,那就不會有悲哀的結局……
當雲在野一直起伏不定的呼吸聲轉變為平穩輕緩的狀态時,戚風遙擡眼看了看時鐘,已經是淩晨三點多鐘了。
他不是想睡了,他是困到不得不睡了。
起身關了燈,戚風遙勾下腰将雲在野打橫抱了起來,腳步輕輕的走進卧室。
第二天早上,雲在野破天荒的沒有遵循他的精英作息。當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時候,手腕上表盤的時鐘已經指向了十點。
抓了抓頭發,雲在野起身換好衣服走出卧室。
突然,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随後立刻開始翻找自己的手機……
剛剛從陽臺走進來的戚風遙,看到雲在野慌慌張張開機的樣子,開口道,“沒事的,咨詢中心那邊我有打電話了,林賢老師說這兩天你都不用過去了,在家調整一下。”
吃過早餐後,雲在野換好衣服站在玄關處換鞋。
“不是幫你請假了嗎?”
戚風遙站在一旁抱着米修,開口問道。
“我不去公司……我去看看佳佳。”
聞言,戚風遙手中的動作停了一下,随後他将米修放在地上,“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沒一會,戚風遙換好衣服走了過來,可是雲在野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走啊,站這幹嘛呢?”
“你沒有見過她……”
所以你為什麽還要去呢?
大概是戀人的默契,戚風遙很容易的便接收到雲在野這句話傳達出的意思。
“見過她的母親,但是還沒有機會好好見她一面,總覺得是可惜的……畢竟,在你口中那麽堅強優秀的女孩子,誰不想認真同她告別一次呢?”
對,是想認真的告別,而不是出于憐憫,去她的墓碑前可憐她。
不知道是因為這件事的影響不好,還是因為佳佳的繼父急于開始新的生活,也可能是兩者皆有或者其他的原因……但總之,佳佳的離去,從死亡到被安葬,僅僅用了一天半的時間。
這一天半的時間裏,她從工地的手腳架下墜落,被一群人圍觀再送去醫院,被從急救室送去火葬場,再被人鎖在一個小盒子裏,送去了一個山坡後面小河旁邊。
公墓的地價太貴了,她進不去那個高級的地方,所以只能讓彩蝶野花和山川河流陪伴着她。
在佳佳母親的指引下,雲在野花費了好半天才找到屬于佳佳的那個小土堆。
在來這裏之前,雲在野先去了佳佳母親現在生活的地方,盡管沒有那麽華麗,卻也足夠安穩度日。在告別佳佳母親的時候,雲在野的手中被塞進一張稿紙。
“這是我整理佳佳的東西時找到的,寫給你的,雲醫生。”
在剩下的路途中,那張紙一直被雲在野裝在貼身的口袋裏面。沒有亂丢,卻也不敢打開。
直到站在佳佳的墓前,把手中的那束小雛菊放在女孩笑容洋溢的照片旁時,雲在野才小心翼翼的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紙——
“雲醫生,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同你講話了。還是叫你哥哥好了,因為我經常想我如果有一個哥哥的話,他應該是和你差不多的。
你對我很好,你應該是目前為止對我最好最好的人了,謝謝你。
我有很多時候都會想,為什麽偏偏是我?為什麽是我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為什麽是我遇到這樣的父母,為什麽同學們要欺負的人都是我,為什麽天生帶着疾病的人還是我……哥,這大概就是大人所謂的命吧。
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但我不是放棄了,我是在用我最後所擁有的全部,去和所有的不公做最後一次抗争。
哥,雖然只有兩次的見面,但我能感受到你對我的關心和照顧。不用為我的離去而難過,因為我并不痛苦,我想這或許是另一種更快樂的解脫。
好像也說不了什麽了,那最後還是對你說一句謝謝。
請一定記得,一定不要為我難過,如果偶爾想起我的時候,請為我帶一束向日葵吧。”
拿着那張紙,雲在野的手臂連同背脊都在不停的抖動着,喉嚨裏是克制隐忍的哽咽。
站在一旁的戚風遙終是看不下去了,他快步走過來将那封信拿走折好裝進自己的口袋,然後将雲在野攬入自己的懷裏。
“別難過,佳佳說了,她的離開是抗争與解脫,你該為她感到開心……別自責,這不是你的錯……佳佳離開的時候,一定不希望你是現在這樣的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