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龐春梅聽聞此言,知道這也是潘金蓮的籠絡之意,但笑不語,因推了金蓮兩把道:“這卻不忙,如今奶奶暫且打扮起來去赴宴吧,這一回也是走不脫的官司。”
因說着,主仆兩個皆是荊釵布裙拾掇起來,春梅頭上珠翠全無,又給金蓮尋常挽了一個麻姑髻,端詳了一會兒道:“奶奶生的嬌豔,一應首飾不戴倒顯得突兀,又像是跟爺置氣似的,依我說,不如戴個什麽有講究的物件兒……”
因說着,伸手在金蓮的妝奁之內翻找了一番,因笑道:“奶奶初到這裏時,總帶着這一根簪子,其後我服侍了奶奶,還曾經好奇問過,這簪子有什麽講究沒有,奶奶說這是當日與爺論交情的時候,自己強着從他頭上拔下來做信物的,是以珍重非常,如今寧可別的妝奁不戴,這件物件兒卻使得,一來顯着咱們念着舊情,二來年輕媳婦,也忌諱打扮得太素淨了些。”
那潘金蓮聽了春梅此番排兵布陣,心下十分信服,因點頭道:“這也罷了,就戴這勞什子吧。”主仆兩個打點已畢,昭君套也不曾穿了,只穿着這般單薄衣裳,攙扶迤逦着就往那上房屋中而去。
一時間來在門首之處,那潘五姐倒也不似往日恁般拿大,因輕聲細語道:“大姐姐在家麽?五房裏的來請安了。”
內間楊氏姑母聽了,一連聲兒要往外接去,吳月娘聞言笑道:“姑媽,暫且不忙,等我打發她。”
因說着揚聲道:“五娘進來吧,我這裏陪客呢,迎迓不得你。”
潘金蓮聞言,含羞帶愧,與春梅兩個扶持而來,衆人看時,但見潘五姐身上穿着月白色的襖兒,單單薄薄的,連個大衣裳也沒有,一旁扶着一個美人兒也似的丫頭,身上卻是水綠色的襖兒,兩個都沒穿戴昭君套,頭上珠翠皆無,只有金蓮頭上斜插着一只小金簪,看去不覺奢華,兩個底下都是白绫裙子,加上她主仆兩個這般容貌人品,就好似戲文裏常演的那白素貞與小青一般。
金蓮主仆兩個進來,瞧見楊氏姑母在這裏,因故作訝異,來在楊氏跟前兒,深深道了個萬福道:“原本來給大姐姐請安的,不想姑媽在這裏,一向少見,閑了時怎麽不過來坐坐,走動走動,也是親戚們的意思。”
楊氏聞言笑道:“原本要來瞧瞧玉樓,并各位奶奶,只是今年可巧是我這小侄進學之年,家中大忙忙的,走不脫,就混忘了。”
金蓮聽聞此言,連忙往腰間荷包摸索着,半晌方摸出一個狀元及第的金锞子笑道:“姑媽別嫌棄,雖然減薄,也是我們窮人家女孩兒的一點兒心意,我是比不得三姐姐、六妹妹的,姑媽是實在親戚,知道我這人最是響快,不扯謊。”
那楊氏哪裏肯收,兩個推辭一番,楊氏方道謝收下,幾房婦人複又分賓主落座,重新獻上茶來。
那西門慶今兒原本打定了主意,處置了潘金蓮,給愛妾孟玉樓出氣的,誰知如今見了主仆兩個,一對兒姐妹花一般,打扮得素素靜靜的,自有一段風流态度,又見那潘金蓮淡掃蛾眉脂粉未施,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如今見她穿的通體雪白,好似當日剛剛死了漢子,在王婆家裏向自己訴說衷情一般的模樣兒。
又見她鬓邊斜插一根金簪子,定睛觀瞧之際原是當日在王婆茶鋪之內議婚之時,那潘金蓮因為自己尚且不能拿定心意,竟不顧女兒家矜持,強自頭上拔去金簪一枚,立下重誓,定要嫁入西門府中。及至嫁過門來,滿頭珠翠遍體绫羅,早已忘了此物,如今見了,恍如隔世一般。
那西門慶原是個念舊的人,如今見這潘五姐這樣打扮,又見一個婦人一個姑娘,都是唬得嬌嬌怯怯的,桃腮泛粉杏眼微紅,一望可知在家中定然哭過了,想來她們主仆兩個當日不過圖一時口舌之快,也是誠心實意回護自己家中清譽,并不是有意難為三姐玉樓,如今既然誤會厘清了,這也不是什麽大罪過,要寬了這一回,論理也是容易。
只是一來正房奶奶吳月娘素來瞧不上那潘金蓮,此番未必肯寬恕于她,二來三房裏孟玉樓雖說好性兒,卻又不是六房裏李瓶兒一般的老好人,心中很有個主張算計,此番若是她們兩房不肯善罷甘休,自己夾在當中卻也難做人……
底下孟玉樓瞧見丈夫自從潘金蓮主仆兩個進來,就不錯眼珠兒地盯着她們兩個瞧,心中冷笑一聲,知道此番這西門公子又要念舊,當下真恨不得将那潘五兒的醜事和盤托出,好教這西門慶迷途知返,免得來日竟将一片大好的家業,遠大前程葬送在這婆娘手中。
轉念一想,自己的夫主性子剛強,最難容的就是那羅帷之中的偷期密約,此番若是給他知道了潘五姐與那琴童兒的私情,只怕兩個都活不了,自己此番雖然瞧得清爽,這潘五兒并不是可以深交之人,只是她向來心地慈悲,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卻不願意傷了兩人性命,況且這琴童兒今年也不過十五歲,一個半大孩子,懂得什麽禮義廉恥,都是給金蓮挑唆壞了的,如今受了這銀婦連累,給西門慶治死了,也是枉送性命,他原是自己先夫買來服侍自己的小厮兒,若是死在自己手上,卻也是對不起故夫一片情意。
況且如今月娘正懷着孩子,若還是個男胎,就是西門府上嫡親長子,若在此時家中有了血光之災,萬一沖撞了胎兒,反為不美,倒不如此番小懲大誡罷了,經此一役,那潘五姐也該知道自己的手段如何,等過了幾個月,大姐姐吳月娘産下孩兒得寵,自己兩個聯手,還怕無法壓制這個銀婦?
想到此處,只做瞧不見一般,也不理論。
那西門慶又與楊氏姑母說笑一回,因吩咐開席,只因此番是房下衆位妻妾都與玉樓壓驚賠話,是以都是大丫頭侍宴,一個粗使的丫頭也不必上來,卻是大丫頭玉簫為首上菜,先放了四碟菜果,然後又放了四碟案鮮:紅鄧鄧的泰州鴨蛋,曲彎彎王瓜拌遼東金蝦,香噴噴油炸的燒骨,禿肥肥幹蒸的劈曬雞。第二道,又是四碗嗄飯:一瓯兒濾蒸的燒鴨,一瓯兒水晶膀蹄,一瓯兒白炸豬肉,一瓯兒炮炒的腰子。落後才是裏外青花白地磁盤,盛着一盤紅馥馥柳蒸的糟鲥魚,馨香美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西門慶因吩咐開箱籠取來小金菊花盞兒,開了兩壇荷花酒,與衆妻妾陪楊氏姑母吃飯。
一時間吃畢了飯,西門慶因命玉簫取了酒果盒子來做飯後小食,盒上一碗冰湃的果子,揭開了,裏邊攢就的八細巧果菜:一是糟鵝胗掌,一是一封書臘肉絲,一是木樨銀魚,一是劈曬雛雞脯翅兒,一鮮蓮子兒,一新核桃穰兒,一鮮菱角,一鮮荸荠;一小銀素兒葡萄酒,幾個小金蓮蓬鐘兒,西門慶因又命人篩了那外洋新鮮物件兒葡萄美酒,與楊氏姑母嘗嘗鮮兒。
那楊氏原是個積年的老寡婦,自從十幾歲上守了寡,平日裏*苦度,閑了時最喜歡吃兩杯解悶兒,前番喝着荷花酒兒,雖是珍貴,年節下的卻也自有子侄們孝敬一兩壇,唯獨這西洋葡萄酒是難得的,她因是朝廷上在冊的節烈婦人,倒也往知府、知縣相公家中诰命席上赴宴幾回,只是品級低微上不得主席,但見前頭诰命們常吃此物,芳香馥郁醉人心脾,自己嘴上不說,心中豔羨,如今卻在西門府上吃了,心下十分順遂得意。
因笑道:“不是我當着玉樓的面誇獎這位大官人,當日薛嫂兒做媒的時候我心裏就是十二分的樂意,還遣了人往大娘子家裏說去,‘放着這樣人家兒不嫁,還嫁誰去?’如今可不是讓老身說着了?我們玉樓娘子也是有些福氣的,先頭我那侄兒就疼她,如今到了貴府上,竟比當日際遇還要好上十倍!”
那西門慶聽了,心下十分得意,只拿眼睛瞟着玉樓,孟玉樓見狀,早側過身子跟孫雪娥說話兒去了。但聽得吳月娘笑道:“姑媽不知道,還以為自己保的一樁好媒,三姐在我們家,初來時便好,當日進門時,這狠心短命的指天發誓,說此番補了三房裏卓丢兒的缺兒,就再也不往家裏領人了,說得那樣懇切,教人不忍不信他,誰知往後還是饞嘴貓兒似的,只管領進人來,可就委屈了我們三姐。
這也罷了,前兒吃多了幾杯黃湯,又不肯安分守己挺屍去,倒打起老婆來了,不然姑媽還道是他為什麽擺酒請客呢,可不就是為了房下衆人與三姐賠話麽……”
那西門慶聽聞此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因低低的聲音道:“姑媽快別聽我這渾家瞎說……”說的衆人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