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孟玉樓眼見着玉簫将尚舉人家來人送出去,因問月娘道:“大姐姐,這尚舉人娘子旁的不理論,單叫你帶了我去,卻不知是何道理呢。”
月娘聞言笑道:“自然是她如今得了你的簪子,要在席間賣弄一番,二來也想瞧瞧你容貌人品如何,到底是什麽樣的天仙玉貌,将她漢子迷得暈頭轉向的。”
玉樓聞言紅了臉道:“大姐姐休要說笑,只怕她心窄量狹,倒不是奴家自負,聽大姐姐當日話中之意,這尚舉人娘子也不過中人之姿,萬一我這一去将她比下去了,反而不好……”
月娘聽了這話,面上倒有得色道:“三姐是奴家房下姐妹,你有十分顏色,也是給我掙些臉面的事,怎麽反倒說不去,那尚舉人娘子我也會過,我不好說她的,若單說品貌,真是給三姐提鞋也不配,如今帶了你去,才是咱們脂粉堆裏人前顯貴鳌裏奪尊的勾當,倒也使得。”
玉樓原本意欲推病不去,省得那尚舉人娘子心裏過不去,如今聽見吳月娘有這個心氣兒,似是要帶她結交些官宦人家兒的太太奶奶們,也是給西門府上露臉的事兒,想到此處也只得答應了。
轉眼到了尚舉人家中請客頭天晚間,西門慶依舊往玉樓房裏來睡,孟玉樓因叫小鸾開了小竈,親自做了四樣小菜的宵夜,又見西門慶外頭沒帶酒回來,因開了一瓶西洋葡萄酒,打發他吃了道:
“既然今兒外頭沒酒,吃兩杯西洋的新鮮玩意兒罷,聽說這是葡萄汁子釀的,吃着倒不上頭,又好睡。”
西門慶聞言笑道:“這東西雖好,只是不盡興。”
玉樓聽了這話,啐了一聲道:“前兒頭風才好了,又使性子,奴家雖然自幼失學不曾念書,到底上了幾年學,些許認得幾個字,聖人之道都是一張一弛的,最重中庸,如今你一味吃酒耍錢,做那纨绔子弟的勾當,我們不敢攔着,只是也常要惦記着家裏些,時常回來吃些應時的菜蔬湯水,才好保養身子要緊。”
西門慶聽聞愛妾一番金玉良言,喜得摟了婦人在懷笑道:“好個賢德的姐姐兒,你親夫別的不愛,就要你這好溫克性兒。”玉樓見狀,一連聲兒叫丫頭進來倒酒,唬得西門慶連忙放了手,讪讪坐了,一面朝玉樓飛着眼風,婦人只不理。
一時間小鸾進來,因将那西洋葡萄酒篩得了,就要往盅子裏倒,西門慶連忙攔住了笑道:“咱們家不常吃這個,你們原不曉得吃葡萄酒的規矩,豈不聞唐詩有雲:‘葡萄美酒夜光杯’?這東西最是盛在玻璃杯裏才通透好看的。”
孟玉樓聞言啐了一聲道:“虧你想得出來,這三更半夜的,哪裏給你尋那金貴物件兒去,這會子巴巴的叫人開了庫房尋酒器,明兒六房裏指不定說出什麽好聽的來呢,勸你好生吃兩杯歇了吧,何苦又多事……”
西門慶笑道:“也是怪我沒個算計,這些日子常在你房裏睡,倒把随身家夥還擱在上房屋裏。”因命小鸾道:“你往大奶奶房裏取了那一套玻璃酒器來,我跟你們奶奶吃兩杯。”
小鸾未及答應着,早給玉樓攔下道:“你心裏越發沒個算計了,如今大姐姐就要臨盆,婦人孕中常疲倦,如今這鐘點兒只怕早睡下了,你又為了這樣的小事叫門,她是個賢德婦人,嘴上不說,心裏豈有不惱的呢?”
因命小鸾:“你且出去,把小竈的火封了,在廚下吃飯吧。”小鸾答應着去了。
西門慶見丫頭出去,複又猴兒上身來笑道:“好親姐姐,你既然不叫我吃玻璃杯的,好歹賞我鞋杯耍子。”
孟玉樓聽了這話,羞得滿臉通紅道:“哪裏學來新鮮花樣兒!”西門慶笑道:“如何是新鮮花樣兒,咱們兩個成婚時就行過這個禮兒,怎麽姐姐這樣薄情,倒忘了。”
玉樓聞言噗嗤一笑道:“再不要說起成親那幾日,奴家幼嫁之時,好歹和先頭大爺過了兩三年琴瑟和諧的日子,也沒見過恁般花樣兒,一瞧你就是個纨绔子弟,定然是自小兒常在勾欄院中厮混的主兒,都是大姐姐哄騙了我,倒嫁與你這怪行貨子。”
西門慶聽見婦人調笑,越發來了興致笑道:“姐姐只說愛不愛小人的法兒罷了?”問的玉樓紅了臉,也不言語。
西門慶見了越發得意,當真抱了婦人在懷,伸手脫下那三寸金蓮上的一只大紅繡鞋,将那葡萄酒漿傾入內中,吃鞋杯耍子,玉樓又服侍他吃了兩口飯菜兒,命小鸾進來撤去殘席,夫妻兩個攜手上床,是夜歡會無度,書中難以盡述。
卻說次日天明,玉樓因月吳月娘約好了前去尚舉人家中赴會,絕早起來梳洗了,親自預備了早飯,做了雲腿鳝絲湯餅,自家穿戴整齊了,因哄着西門慶起床梳洗。
那西門慶貪戀婦人溫柔之處,不肯就走,吃畢了早飯,複又歪纏了玉樓一回,兩個卿卿我我難舍難分的,月娘遣人來催了兩遍,西門慶方才放人。
玉樓打發了漢子上衙門,方扶了小鸾的手臂來在月娘房內,但見她今日打扮又與往常不同,粉妝玉琢滿頭珠翠,是官家诰命妝束,身上穿大紅穿花蝴蝶兒襖兒,底下配着遍地灑金石榴紅绫裙子,端莊之中難掩嬌俏之色。
月娘回顧玉樓,卻是家常會客的貴婦打扮,頭上梳着倭堕髻,斜插兩根東珠金簪,側面戴一只點翠小鳳釵,鳳頭銜着一顆滴水觀音,再往身上瞧,上身穿着水粉鳳穿牡丹襖兒,底下配着家常白绫裙子,打扮得體風度端莊,刻意叫自己壓下一頭去,正是三姐善解人意之處。
吳月娘越看越愛,因丢下妝鏡臺,上前來攜了她的手笑道:“狠心的三姐姐,有了漢子在你房裏歇,只把奴家抛閃在一旁,往日裏姐妹百般和睦,如今都丢到爪窪國去了不成?”
打趣得玉樓臉上一紅笑道:“大姐姐說笑話兒,你自己的夫主,你還不知道,到了晚間就吃酒貪杯,早起又不肯起來梳洗,我好說歹說才勸動了,如今剛往衙門口兒去呢。”
月娘點頭笑道:“看你,咱們自家姐妹還要認真分辨分辨,我不過說句玩兒話,你就當真了,只是今兒前去赴宴,三姐倒打扮的素淨些。”
玉樓聞言笑道:“只因今兒是大姐姐帶我去的,人家與我又沒甚瓜葛,不是單請我去,做什麽喧賓奪主的,倒叫外人說大姐姐治家不嚴,豈不是奴家的不是?這一身兒也是到這裏一年多時做的,還是大姐姐賞的料子,往常家裏我也不上身兒,倒還鮮亮,只是大姐姐今兒這一套衣裳卻好看,好似說書唱戲裏頭聽見的,王寶钏穿的那紅寶衣。”
吳月娘聞言,忍不住噗嗤一笑道:“我倒像王寶钏,哪有個出息的漢子好似薛平貴。”姐妹兩個笑了一場,一時之間打點妥當,兩個攜手出門,玉樓因問:“大姐姐坐轎子?我因不常出去,也不知原先的小轎打點了沒有,昨兒倒是叫小鸾跟管事媳婦說了,不知她們預備下沒有。”
月娘笑道:“昨兒管事媳婦來說了,奴家想着咱們姐妹一同出去,倒坐兩頂轎子,裏裏外外也要賠上十幾個人服侍,家裏娘們兒怕沒人使喚,況且坐兩乘小轎,要說話兒也不便宜,外人看着咱們姐妹又不和睦親香,所以沒叫他們收拾小轎,只命人套了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咱們娘們兒兩個坐了,又親香又暖和的不好麽?”
玉樓聞言笑道:“怎麽不好?正和了奴家心思呢。”說着兩個攜手過了垂花門,果見外頭一輛香車停着,玉樓連忙上前趕着掀簾子,放腳凳,攙扶着月娘的玉體舉步登車,自己方跟了上去,與她坐在一處。
又移過一個軟枕叫月娘抱在懷中笑道:“坐車雖然便宜,大姐姐有了身子的人不宜颠簸,将這軟着抱在懷內,仔細磕碰了哥兒。”
月娘聞言連忙接過,一面笑道:“這卻無妨,如今這麽大月份了,只怕也出不了什麽事,你沒生養過不知道,小孩子家膽小怕事的……”說到此處方覺失言,連忙攜了玉樓的手急道:
“三姐,你知道奴家口沒遮攔……”
孟玉樓聞言噗嗤一笑道:“大姐姐也太肯見外了,咱們姐妹好了一場,這幾年你還不知道我孟玉樓?最是好溫克性兒,不見怪的脾氣,況且心寬,兒女之事但看緣分,好比大姐姐你與咱們爺宿緣深沉,早晚都是要有個結果的,上回出了事,你哭的那樣兒,這也沒幾日就又有了好消息了,可見這樣的福分都是天定,哪能強求呢……”
月娘聽了孟玉樓一番良言方才放心,連連點頭笑道:“三姐如今寵冠房下,日子長了還怕沒有?”兩個說着,香車早已來在尚舉人家門首,遠遠的就瞧見一頂銀頂黃蓋紅帏的八擡大轎停在門口,玉樓自幼飽學,多識法度,見狀大驚道:“莫非這尚舉人家中竟來了一位王家千歲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8.29第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