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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卻說孟玉樓安頓了吳月娘,與小鸾主仆兩個回在三房之內,又将今日之事細細的想了一回,若将那尚舉人之事托付西門慶,又恐怕楊戬餘怒未消,倒連累了夫主吃了挂落,不如自己尋個什麽由頭見他一面,當面道謝道歉,那楊戬便是鐵打的心腸,自己一個柔弱婦人前去說和,想來也應回轉過來。

只是如今深宅大院兒住着,想要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正想着,但見小鸾笑嘻嘻地走來,端着一個食盒。

玉樓見狀不解道:“自家廚房送飯,用這東西做什麽,一會兒還要去歸還家夥,又要你跑一趟。”

小鸾聽了這話笑道:“敢情奶奶忘了?方才是蓮花庵姑子送飯來了,可巧今兒是初一,奶奶吩咐了,每逢初一十五要吃齋,只怕家裏竈上不幹淨,給了那王姑子幾百錢,命她做好了送來,方才是妙鳳那東西送過來,還與我玩了一會子。”

玉樓聞言連忙問道:“妙鳳小師父來了?怎麽也不請她屋裏坐坐,出家人原本清苦些,人家特地給咱們送了齋飯來,你倒樂得清閑。”

說的小鸾吐了吐舌頭笑道:“哪裏是我不往裏讓,分明那妙鳳說了,奶奶的屋子可是沖撞不得的,說她師父薛爺說了,三奶□上有紫氣,必是什麽仙姑轉世,她們*凡胎的,又截着教,不好往屋裏來。”

說的玉樓噗嗤一笑,因命小鸾開了食盒細看是,但見一碗白飯将香油炒了,內中拌着香菇雕刻的花瓣兒,一碗白菜豆腐粉絲湯,一碟精致的南菜。

小鸾見了笑道:“這蓮花庵的姑子也是心靈手巧的,我們瞧見了都心愛它呢。”玉樓搖頭一笑道:“既然恁的,房裏又沒別人,你就拿個腳凳坐在地坪上與我吃吧,大家吃飯也香甜些。”

小鸾聽了,果然服侍玉樓放下炕桌坐了,盛了飯擺下湯菜,主仆兩個吃了。

一時間收拾已畢,小鸾炖茶來吃,尚且有些意猶未盡道:“趕明兒十五,我再陪奶奶吃一頓齋飯吧,這蓮花庵的孝敬,吃着倒比咱們廚房裏做的香甜呢。”

玉樓聞言一笑,正欲打趣她,倏忽想起這初一十五的典故來,原是當日西門慶說了些毀僧謗道的言語,不知怎的犯了頭風,自己因發現宏願,為求夫主平安,每逢初一十五吃齋念佛、拜月燒香。又對丈夫說了,趕一遭閑暇無事,逢着廟會便去進香,為西門府上祈福,豈不是出得府去了麽?

想到此處,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因問小鸾道:“你老爺今兒回來了麽?”

小鸾了玉樓有此一問,倒有些訝異笑道:“奶奶今兒倒是難得問爺一回,容我去前頭書房哨探哨探吧。”因說着轉身跑了。

不一時仍回來笑道:“可巧我正在書房外頭看時,給爺瞧見了,他剛下了衙門,說是夏千戶尋他吃酒,想來就是說那倒黴催的尚舉人家中之事了。爺瞧見我問我:‘你做什麽跑了來?’我因說我們奶奶請爺過去,爺歡喜的什麽似的,說在書房裏散散酒氣就過來瞧奶奶呢。”

玉樓聽了,點頭道:“我都知道了,方才見你吃齋吃的香甜,只怕未曾一飽,如今且去廚房尋四姑娘要一碗茶泡飯吃吧,你是我房裏的人,她自然沒什麽閑言碎語的。”

小鸾聞言倒真有些腹內饑餓之意,也知道玉樓今兒為了尚舉人娘子的事,只怕要與西門慶商議,自己從旁服侍多有不便,因點了點頭含笑退了出去。

這妮子前腳走,後腳那西門慶就來了,因笑道:“今兒倒新鮮,自從你過門兒,這六房裏就只有你不曾叫丫頭尋我的,如今怎麽改了章程,籠絡起你親漢子來了?”

因說着,上來不由分說,摟了婦人粉頸就要親嘴兒。孟玉樓見狀連忙将身子一掙,險險把西門慶晃了一交,因笑罵道:“我把你個小倡婦,如今浪出火來,又不叫人沾身的。”

玉樓聞言啐了一聲道:“我浪我的,與你什麽相幹?快別只顧着饒舌了,今兒是初一,你都忘了奴給你說的,每逢初一十五要齋戒沐浴,焚香拜月,如今請你來,正要商議此事,誰叫你只管往下流想的。”

西門慶聽了此言調笑道:“我的乖乖,你要沐浴還不容易,叫小鸾去催水,咱們兩個一道洗了吧。”說的孟玉樓臉上一紅,扭過身子道:“看你,說着說着就下道,我的哥兒,上回那一次還不學乖些,要把奴家唬死了呢。”

西門慶聞了愛妾這一番關切之言,又見她為了自己的福報,每到初一十五都要吃齋念佛十分辛苦,心下十分感念,因摟了婦人在懷嘆道:“滿屋子裏就只有三姐一人是真心疼我的,四泉明白你的心,姐姐也要記着咱們夫妻雨水恩情,可別抛閃了才好。”說的玉樓心裏暖意叢生,因放□段兒靠在丈夫懷裏。

兩個相依相抱了半日,孟玉樓因說道:“你還記得前兒我對你說的,再逢廟會之日,我想往廟裏進香,順便也出去逛逛,自從嫁過門來,你家裏規矩大,上頭又有大姐姐管着,不像我原來在外頭住着時那樣自由了,如今借着做好事,也出去看看,春暖花開的才是好玩兒呢。”

西門慶聽了這話笑道:“這有什麽為難的?哪一日想去,我先到衙門裏告了假,陪你同去罷了。”玉樓搖了搖頭道:“依我說你去倒不方便,但凡進香還原,多是嫩婦少女的,如今你一個爺們兒,跟着我們往脂粉堆裏厮混,又是兼着衙門口的差事,怕你面上不好,輿情不利。”

西門慶聽了玉樓一番剖析,也是合情合理,因問道:“以你怎麽樣呢?”玉樓點點頭笑道:“我方才瞧了《玉匣記》,這個月十五就是好日子,可巧又有廟會,我想往蓮花庵中去一趟,拿些碎銀子,交給常到咱們家行走的王師父,請她替你在佛前點個大燈海祈福,我也進獻些新鮮物件兒在觀音娘娘跟前,求個……”

說到此處紅了臉,低頭撫弄着衣帶就不言語了。

西門慶聽聞此言心中一動,伸手摟住愛妾的玉體笑道:“三姐也是心急了罷?說來我也盼着此事,可惜你我夫妻兩個相見恨晚,當日續弦之時若是遇見了,又何必接二連三的弄人進來。你看我年紀又不大,房裏那樣用人?還不是只因眷戀你先頭陳氏大姐姐,才這樣放蕩無羁,”

孟玉樓聞言啐了他一口道:“我的哥哥,誰養的你這樣乖巧會說話兒的?你若與奴家相見恨晚,那第四房雪大姑娘,第五房金蓮丫頭,第六房李瓶姐又是從何說起的?”

說的那西門慶臉上一紅,支支吾吾道:“雪姑娘的事你是知道的,你先頭陳氏大姐姐臨走前再三再四對我說了,房裏若用人時,還是擡舉了雪姑娘的好,雖然模樣兒次一等,難得的是她整治的好菜蔬,調理的好湯水,也怕我身邊兒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弄些滾湯滾菜給我吃,才叫我收了她,難道我還能不依?若說五丫頭也是命苦之人,當日我因在街上行走,冷不防給個叉竿打在頭巾上,我因有些惱了,擡頭看時,原是一位貌若天仙的娘子,唬得嬌嬌怯怯的,見打着了我,深深道了個萬福,陪了許多不是。我也不忍心苛責于她,因唱個喏各自走開了,誰知過幾日去她家門首處王幹娘茶坊與人相約議事,可巧又遇見這小娘子過來,問那王幹娘借藥酒來擦擦。

偏生是應花子在那裏與我坐的,你還不知道他?但凡見到個标致的女子就不肯放手,如今見了這五丫頭天仙玉貌,自然上前搭讪,因問她接藥酒怎的,莫不是跌打損傷了何處。誰知五丫頭聽了,怔怔地滾下淚來,竟一聲兒不言語,轉身跑了,末了還是那王幹娘說了,只因上回她擅自開了門戶見了我,她那先夫在街上聽見,竟不問青紅皂白,将這小娘子一頓好打,一連關了她幾日。

可巧這一日她先夫往街上做營生,她得了空閑方才跑出來問王幹娘借藥酒擦一擦,說的好不可憐的。我因此上倒動了恻隐之心,與了那王婆子十兩銀子,只因這位小娘子與我搭話,沒由來遭了這一場橫禍,我心裏過意不去,因留下銀子看顧她,倒也并沒旁的心思。”

孟玉樓聽了這話,心中冷笑道:“好個糊塗的哥哥兒,只怕她不是失手掉了叉竿,卻是安心在窗根兒底下等着你呢,那武大生得那樣五短身材的,莫說是打不過這婦人,只怕連個十歲上的孩子也欺負得他。”心裏想着卻不說破了,只笑道:“既然當日你心裏不曾藏奸,為什麽後來又與她有些收尾,娶了進門的?”

西門慶聞言苦笑道:“還不是那應花子多嘴,因見我憐香惜玉,倒編個風月故事,說我調弄人家的婆娘。”

作者有話要說:8.31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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