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
吳月娘搖頭笑道:“這也罷了,我也不敢當,人家願意來時我不敢攔着,嫌我時,也犯不着巴巴的攀高枝兒,如今且喜有了個哥兒,自家院裏關起門來也是一家人家兒,來日有人養老送終罷了……”
一些話氣得孟玉樓怔怔的,分明是說她沒留下孩子,将來孤獨終老無人相送,只是這吳月娘是正室娘子,就算這般作踐自己,也不好與她惱了的,心裏卻又是惱怒又是奇怪,怎的這吳月娘養下哥兒來之後,就變了個人也似的……
當下不好與她分辯,只得讪讪的退了出來,到門首,小鸾等着,見她臉色不好,因上前接住了問道:“奶奶身子不痛快?”
玉樓只搖頭,也不肯說,扶了小鸾的手,兩個回在三房之內。對小鸾說:“今兒只怕沒有旁的事情了,你去請了那紅藥大姑娘來吧。”
小鸾聽了,心中歡喜,自是要在紅藥面前賣弄她得臉,答應着,打扮的整整齊齊的出去,不一時就回來,身邊引着一個穿紅的丫頭。
兩個一齊上前請了安,玉樓因問道:“怎麽去的這般快就回來了?”
小鸾笑道:“紅藥大姐姐急着等消息,今兒一早就在門首不遠處候着了!”
孟玉樓一面點了點頭,一面擡眼打量着那丫頭,但見她竟是個絕色的,模樣兒比自己多說也就差半肩,如今西門府上除了自己和那潘五姐之外,只怕也沒人能撄其鋒了,這樣的姑娘放在尋常人家兒,誰不拿她當太太奶奶看?便是東京城裏趙官家的後宮,這樣的人品也未必挑得出幾個來。如今那楊戬放在身邊,只做個通房大丫頭,豈不是委屈了她……
玉樓一面看,一面笑道:“有勞這位姐姐替奴家傳話了,大早晨的往這兒趕,只怕還沒用早飯吧?”因命小鸾道:“傳一桌客飯與這大姑娘吃。”
那紅藥說話間早已深深道了個萬福,連聲兒道:“奶奶不用忙,奴婢早起吃了飯才來的,只是為了我們爺的事,這幾日倒不曾好睡……”
玉樓聽了嘆道:“誰說不是呢,楊大人為官清廉謹慎,這一回也不知是吃了誰的挂落。”
紅藥聽了這話,倒有些欲言又止的,因看了小鸾一眼,小鸾會意,走到門首處關了院門兒,進來複又打下外室的簾子道:
“大姐姐放心,我們這院子,白日裏沒什麽人來串門子,早起打發爺吃飯,去給大奶奶請了安,一白天再沒別的事兒了。”
那紅藥姑娘聽了方才放心道:“既然恁的,小鸾妹妹也不是外人,奴婢少不得對奶奶說了。這一回我們爺倒不是吃了誰的挂落,奶奶不在朝廷裏,不知道那禦史言官的制度,規矩就是參人的,莫說是幾位相爺這樣位高權重得罪人的差事,就是些不相幹的小京官兒,一年也要給彈劾幾回,倒不新鮮。”
玉樓聽了這話倒有些喜色,說道:“既然這麽說,你們爺只怕也是走個過場,很快就能放出來的?”
紅藥聞言,秀眉微蹙道:“原先是那樣兒,一旦有禦史言官彈劾我們爺,或是大老爺蔡太師時,趙官家都是要訓斥那禦史一頓,打發了,根本就不理這個茬兒,誰知這一回竟壞了事,倒不是我們爺真的做了什麽延誤軍機的勾當,卻是惹惱了皇後娘娘,不肯替他求情了……”
孟玉樓聽了這話不解道:“先前也聽我們爺說過,你們家楊大人在潛邸的時候就服侍皇後娘娘的,情份遠非旁人可比,怎麽這一回倒不顧念舊情了呢……”
紅藥聽見她問,自知失言,低了頭不言語。
小鸾在旁見了着急道:“我的姐姐,這都什麽光景了,你也別這樣欲言又止的,我們奶奶不是外人,比不得外頭那些狂三詐四的輕薄女子,你且說來無妨,大家也好參詳一個法子救救你家大人呀……”
紅藥聽她主仆兩個這樣說,也只得低了頭道:“論理,這話不該我一個奴婢說的,只是事到如今,也少不得說了……當家趙官家的皇後娘娘,原本出身低微,是向太後宮女,年少時有美貌,又蕙質蘭心的,太後最疼,潛邸時就放在王爺房裏服侍了,後來扶正做了王妃,等到趙官家登基坐殿時,鄭娘娘也就名副其實坐做了皇後。
這位鄭娘娘出身小家碧玉,不喜奢華,既然做了中宮正位,還是小心翼翼克勤克儉的,就連後宮規格,一律只沿用貴妃儀仗,從來不肯奢靡。雖然這位娘娘自己吃穿用度十分節儉,對我們大人倒是慷慨,別說什麽吃的玩兒的,就連京城裏的宅子都賞了好幾處,可見多疼他了……
皇後娘娘既然對我們大人倚重有加,身邊的東西自然都是大人保管調配的,我們大人原想着娘娘不喜歡奢華首飾,所以當日那金簪子就拿來随手送人,誰知皇後有一日又忽然想起這勞什子來,就問我們爺要去。
當日爺手上不方便,拿不出來,只得轉托原先的同僚內相,想辦法往別的娘娘宮裏抓尋這件物件兒,誰知那內相事情做的不機密,給皇後娘娘知道了,因派了貼身宮女連夜驅車而來,替她問話道:‘我的金簪子你也送人了?’,我們爺心中顧念着往日主仆情份,竟不肯扯謊,就點了頭,那女官回京禀明,聽聞皇後娘娘鳳顏大怒,摔了好些東西呢……
也是合該有事,沒幾日,那殺千刀的宇文虛中又上折子彈劾我們爺,我們爺的同僚樞密使童貫大人寫信來說,這一回皇後娘娘竟不發話說情,趙官家因此惱了我們爺,命南牢衙役夤夜來拘,如今已經押到東京城中看管起來了……”
說到此處,想是想起了當日離別之情,隐忍不得,嘤嘤咛咛啼哭起來。
孟玉樓聽聞此言,怔怔的想了一回,凄然一笑道:“你們爺也是個牛心左性不知變通的,既然皇後娘娘心愛這東西,你又何必硬撐着不肯要回去,就着人與我夫家尋出來,還回去怎的,卻為了婦人之物丢開大好前程,豈不是叫奴家一生愧對他……”說到此處,桃花面滾落珍珠淚,也陪着那紅藥姑娘哭了一回。
唯獨小鸾尚在風情未解一團爛漫的年紀,見這兩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哭得梨花帶雨,心中倒不甚明白的,連忙勸住了道:“奶奶,大姐姐,事到如今哭也不中用了,姐姐倒想一想,可還有什麽法子挽救不能?”
紅藥聽了這話,漸漸止住了啼哭,自嘲一笑道:“奶奶瞧瞧奴婢這出息,原本今兒出門打定主意不哭,誰知見了奶奶,心裏不知怎的就酸楚起來……是了,我們爺臨走之前,還有幾樣東西吩咐奴婢交給奶奶呢。”
說着,自袖內取了幾張文書道:“這些是我們爺做官這些年掙下的幾處房産,都是私宅,化名購得的,倒是便是抄家,這些東西是查不出來的。
我們爺說了,他一個內相出身,也留不下一男半女,這一去生死未蔔,這些東西就放在奶奶身邊,他與奶奶相交一場,知道奶奶在府上雖然專寵,只是房下婦人衆多,難免争風吃醋,雖是脂粉堆裏,倒也兇險。現下貴府上的老爺倒還疼惜奶奶,只怕有一日變心時,這些物件兒留下給奶奶傍身,我們爺才走的安心……”
孟玉樓聽了紅藥傳話,心弦一緊,心中竟生出一個荒唐念頭,恨不得脅下生出雙翼,就飛到那東京城中瞧瞧那小郎現下如何,想到此處,連忙收斂心神,淡淡的說道:
“大姑娘這話,奴家可不明白,就是那楊大人可憐我,也沒有将一副家當托付給奴家的道理,世上深可憐惜之人何止千萬,奴家不能受此恩惠……”
那紅藥姑娘聽了這話笑道:“果然奶奶就是這樣不卑不亢的态度,我們爺也說了,奶奶此番必然不肯收的,另外還有一個托付。”
孟玉樓道:“他既然知道這件事辦的荒唐,我必然不收,又有什麽變本加厲的托付給我呢。”
紅藥笑道:“奶奶不知道,我雖然是爺房裏的人,只是我們爺自小就還了奴家的賣身契,如今是正經女兒,不算別人家奴,是以這一回拿問他,倒不曾攀扯奴家在內,如今我們爺在此處官邸已經查封,東京城裏的府邸自然也逐步的,奴家如今是有國難奔有家難投,獨自一人流落此處,我們爺的意思,是要奴家賣身奶奶府上,往後就替他伺候奶奶了。”
孟玉樓聽了紅藥這一番安排,心中雖然酸楚,又給她怄笑了道:“你們爺也當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他知道我必然不能貪圖他的東西,就叫我收了你,你拿着東西就是我拿着一樣的,是也不是?”
那紅藥嘻嘻一笑道:“奶奶當真是個百伶百俐的大娘子,什麽也瞞不過您,只是如今奴婢已經落得一身一口在這裏,奶奶若是不收,奴婢就要凍餓而死了呢。”說着,就跪在孟玉樓膝下的地坪之上,伸手抱住玉樓的膝頭不肯放手。
孟玉樓急的要不得,再三再四攜她起來,紅藥死也不肯。
小鸾見這紅藥大姐姐意欲投身到西門府上,如何不樂意,連忙在一旁撺掇道:“奶奶,你見紅藥姐姐說的這樣可憐,你平日裏最是面慈心軟的活菩薩哥兒了,怎麽今兒反倒猶豫起來,論理,每位奶奶房裏規矩是有兩個大丫頭的,就好比大奶奶房裏的玉簫、小玉,六奶奶房裏的迎春、繡春一般,怎麽單咱們家使不得,要我說,就使得!”
孟玉樓給這姐妹兩個纏不過,只得先點了頭道:“就算這樣,我也要跟爺回了再做打算,總不能先把你放在房裏吧,這幾日姑娘還有住的地方沒有?”
那紅藥聽了這話嘻嘻笑道:“奶奶放心,我們爺臨走之前将奴婢寄存在一個朋友家中,這幾日就住在那裏,小鸾妹妹知道奴婢的下處,奶奶若說準了時,叫小鸾妹子去接了奴婢來服侍就是了。”玉樓聽了這話只得答應着。
那紅藥姑娘因怕玉樓反悔,好說歹說非要将那房屋地契留下,小鸾做主拿了,再要喚她時卻轉身跑了,玉樓見了無法,只得嗔那小鸾道:“你這蹄子是要反了怎的?幸而那楊大人是個內相出身,若是一般男子,你還要夥着外人把我賣了不成?”說的小鸾嘻嘻一笑,也不言語。
玉樓見了這般也是沒法子,又見小鸾一個人在房裏服侍,倒也是孤苦伶仃的,那紅藥姑娘單身女子流落在外,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來日楊大人出來,自己也是難見故交,事已至此,也只得憑這兩個蹄子鬧去。
想到此處對小鸾道:“既然恁的,我就做主把這紅藥大姑娘留下吧,自是這件事還要對爺說一聲,總要過幾日方能安排。”
小鸾聽了十分欣喜雀躍道:“只要奶奶能做主,将紅藥大姐姐接來,就是一處伴着在房裏住一天,小鸾死也心甘了。”說的玉樓無奈笑了。
一日無話,到傍晚十分,西門慶派人傳話過來,說今兒衙門裏幾個同僚有事商議,只怕不能回來,叫房下衆人先吃飯不用等他。
玉樓得了消息,正要張羅着跟小鸾吃飯,忽見上房屋裏大丫頭玉簫來說:“大娘請三娘過去呢。”
玉樓聽了心裏一驚,不知那吳月娘又要怎麽難為自己,只怕說到底還是為了蓮花庵的事情與自己惱了,這幾日還要陪着小心,兢兢業業服侍她才是。
因問玉簫道:“我問姐兒一聲,大姐姐找我做什麽。”玉簫笑道:“今兒老爺不回來吃飯,大娘說了,如今咱們大姐兒和姑老爺省親回來,又不曾招待一回,因叫我傳話給衆位奶奶,都往上房屋中吃頓便飯,就當做是給大姐兒和姑老爺接風壓驚了。”
孟玉樓天生不喜歡宴飲之事,只是如今吳月娘正與自己鬧別扭,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得答應道:“既然恁的,我這廂收拾收拾就去,姐兒先到別的房裏說去吧。”玉簫答應着去了。
小鸾見她出去,好奇道:“這大奶奶說也奇怪,這幾日都不待見咱們,如今倒派人來請,也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玉樓嘆道:“你管她怎的,自來做小的就是這樣,看人臉色過日子,若得寵倒也罷了,不得寵時,連個通房大丫頭也不如,你打定主意不走收房這條路倒是對了,外頭聘去做正頭夫妻還是快活些……
想來大姐姐也未必是真心惱咱們,只因當日在蓮花庵中那事,許是削了她的面子還是怎的?倒看不出她與那庵中得姑子恁般好交情。”
兩個閑話了一會,一面收拾妥當了,往吳月娘房中赴宴,剛走到門首處,就瞧見潘金蓮扶了春梅搖搖的走了來,見了她笑道:“大姐姐也請你去了?我見她如今連你防備起來了,難得你倒願意去受罪。”
玉樓聽了搖頭笑道:“你有本事說嘴,不是還要去麽?有何必在這裏五十步笑百步的,咱們去坐坐,應應景兒罷了,如今這年月不好,哪有人還認真吃酒了。”
說着,姐妹兩個挽着手往吳月娘房裏去。
到上房屋門首處,見李嬌兒最先到的,在門首處等人,見她們來了方笑道:“這幾日大姐姐身上不耐煩,愛使小性兒,我倒不敢自己一個人先進去呢,等你們來了才好。”說的這兩個也噗嗤一笑。
幾個進門,但見吳月娘抱了孝哥兒坐了炕上,底下客位上坐着大姐兒,并一個面如秋月色如春花的小後生,生得倒是腼腆羞澀,見一下子進來幾個粉妝玉琢的婦人,唬得連忙低了頭不敢細看。
西門大姐兒見了笑道:“幾位媽媽別見怪,他臉皮兒薄,在家也這樣。”一面推他道:“愣着做什麽,還不與幾位媽媽見禮。”
那姑爺陳敬濟聽了,連忙站起來深施一禮,問了好,幾個婦人福了一福還了半禮,月娘叫三個姬妾上炕坐着,一面吩咐玉簫道:“既然都來了,這就開席吧。”
玉樓因問道:“大姐姐,怎麽不見瓶姐?”月娘道:“她說孩子小,離不開,今兒就不來了。那四姑娘得罪了爺,如今禁足着,也不來,就是咱們幾個人吃飯。”玉樓方點頭不語。
一時間擺飯上來,衆人往外間坐了,玉樓擔心月娘未出月份,風吹了,又吩咐玉簫拿來軟枕給她墊着,腹中圍了狐裘,月娘端端正正坐着,也不推辭,由着玉樓跑前跑後替她張羅。
一時落座,衆人吃飯。那陳敬濟一雙桃花眼,也偷眼觀瞧西門府上衆位姬妾,旁人也還罷了,瞧見那孟玉樓、潘金蓮兩個聯袂坐着,低眉耳語不時掩口嬌笑,生得一對兒并蒂蓮花一般,雖然自己渾家尚在二八年華青春少艾,竟比不得這兩個尤物,又見那孟玉樓氣質高貴舉止溫柔,比那潘金蓮更加嬌貴,常言道“腹有詩書氣自華”,那孟玉樓自有随着宿儒年些正經的四書五經,比起只念過女學的潘金蓮,眉目之間自有一股清貴之氣。這也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愛遭逢”,一時間放在心裏,就不肯丢下了……
那吳月娘一面命人布菜給大姐兒和女婿,一面冷眼旁觀着,那陳家小郎雖然和大姐兒一處坐着,卻只拿眼睛瞟着玉樓,心中暗暗冷笑,也不曾說破,一面只說些場面話,問道:
“姑老爺如今家裏怎麽樣,想來親家老爺太太已經到了東京城裏吧?”
陳敬濟聽見問他,連忙住了筷子站起來,規規矩矩道:“回大娘的話,家父家母已經到了我姑母家裏,命人捎信兒過來,先前小婿已經像岳父大人禀明了。”
那一衆婦人見了這小郎如此腼腆拘謹,不由得噗嗤一聲多笑了,只笑的那陳敬濟滿面緋紅,不知所措。
大姐兒見了,連忙拉他坐下,一面笑道:“媽媽們不知道,他自小兒在家裏,跟姑娘們一處嬌養慣了的,我公爹婆母怕他學壞了,書房裏只用小厮兒服侍,十五以上四十以下的女子不能放在房裏聽用,所以他自小兒只與自家嫡親姐妹一處玩耍,卻不曾與旁的女子盤桓,成親前一二年,見了我還是臉紅呢。”說着,自己也掩口嬌笑起來。
孟玉樓是個老實厚道的人,見衆人擠兌打趣兒,這陳家小郎心裏不自在,面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只因他是大姐兒的丈夫,心中也到做是自己親生兒子一樣疼愛,當下解圍笑道:“咱們住住罷,瞧姑老爺給擠兌的,人家孩子大老遠投奔咱們來了,別笑話,讓人家安生吃頓飯,好生家去歇着吧。”
衆人聽說,方才止住了笑意,又安慰那小郎幾句。誰知陳敬濟聽了這話,還道是這如花似玉的婦人心裏有了自己,當下心中狂喜起來,就深看了那孟玉樓兩眼。
偏生玉樓顧着和李嬌兒說話兒,沒瞧見,倒給那潘金蓮看在眼裏,心中就冷笑起來,又見那陳敬濟生得風流俊俏,大似當年琴童兒模樣,不知怎的倒勾起自己一段春心來,只顧瞧着陳敬濟走神兒。
衆人各懷鬼胎,吃了飯,丫頭端上金盆洗了手,月娘沒出小月,怕着涼,大家複又挪進內間來坐着,月娘正要籠絡那陳敬濟,也就強打着精神問道:“姑爺會看牌不會?”
大姐兒連忙替他答道:“怎麽不會,他是自小脂粉堆裏長起來的,比我還會耍子,大娘要抹牌,就叫他伺候罷了。”
月娘笑道:“不敢勞動姑爺。”
那陳敬濟是個乖覺孩子,如今父母命數未定,自己投奔到岳父家中,正要顯情兒買好兒,如何肯失了這個賣弄手段的機會,連忙笑道:“兒子倒不怕麻煩,只怕耽擱了大娘休息。”
月娘笑道:“時候尚早,往常你們小夫妻不在這裏時,你老爺不在家,我們幾房婦人也都是抹牌做消遣的。”
陳敬濟聽了連忙躬身道:“既然恁的,小婿在此相陪就是了。”
孟玉樓見月娘留下女婿在房裏,心中覺得有些不妥當,只是大房裏的事自己管不得,卻也不好在此處站久了,趁着衆人預備之際,上來笑道:
“既然大姐姐要玩這個,奴家先回去罷?”
月娘衆人聽了如何肯依,連忙挽住了玉樓不放她走。那陳敬濟聽見玉樓要走,心裏空落落的,就恨不得與她一同回房,也顧不得生疏,上前深施一禮道:
“小婿給三娘見禮了,莫不是見小婿在此,人物猥瑣舉止孟浪,怕腌臜了三娘,不肯勾留麽?”
玉樓聽了這話連忙搖頭道:“姑爺快請起,這是怎麽說,奴家擔待不起,只是姑爺初來,不知咱們家內情,如今四姑娘不出來,廚房裏也要預備些滾湯滾菜并熱酒,為的是你岳父下了衙門回來,東西都是齊全的,不必叫他等着另行準備,再說前頭沒人也不好,燈燭花火最是擔心的。”
那陳敬濟聽了這話滴水不漏,只得不言語了,面上就帶出些悵然之色來,旁人都不理論,只有那吳月娘和潘金蓮兩個看在眼裏,記在心頭。
那吳月娘聽了玉樓推托之詞,向陳敬濟笑道:“姑爺不知道,你這位三娘最是古今中外第一個賢德的婦人,你瞧着我們這脂粉堆裏日日高樂,就是因為有她裏裏外外當家立紀,別看奴家名份上是正房奶奶,實際就是個通房大丫頭——只管鑰匙,不當家。”
說得那孟玉樓臉上騰的紅了,也不知哪裏得罪了月娘,連忙站了起來,垂手侍立不敢言語。
李嬌兒見了,連忙上來打圓場道:“我跟三奶奶都是滿三十的人了,說句不怕大姐姐惱的話,比你還大好幾歲,如今禁不起熬夜了,左右抹牌四個人剛剛好,不然她五娘也在這裏陪一陪,加上大姐兒、姑老爺剛好四個,就放了我與三娘先回吧,萬一老爺回來也有人服侍着。”
月娘聽李嬌兒發話了,才不言語,李嬌兒趁着這個空子拉了玉樓出來,才走到門首處,孟玉樓的眼淚就澄了出來,只是她素來性子要強,雖然外頭瞧着溫柔和順,心裏卻有主心骨兒,不肯在人前人後落了褒貶,只忍住了不哭出來。
李嬌兒見了嘆道:“這大姐姐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自從養下哥兒來,一日裏橫躺豎卧的都不熨帖,有事沒事也罵小厮打丫頭,防着我們幾個手下的姬妾就跟防賊似的,每回到她房裏請安,那箱籠鎖得鐵塔一般,就好像誰要偷她似的。”
玉樓偷偷将衣袂抹了抹眼角淚痕,勉強笑道:“今兒多謝二姐姐替我解圍,也不知道大姐姐這幾日是怎麽了,想是産後失調身子不爽快吧,我只不信她是存心這樣說的……”
李嬌兒因問道:“可是你最近哪裏得罪了大姐姐不成?想到一個由頭,說開了給她陪個不是,我們這幾房作陪,再請爺幫你說說話,沒有不成的,人心都是肉長的,她這一房哥兒是怎麽懷上的,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李嬌兒原是說當日吳月娘失寵,與西門慶再不來往,多虧了孟玉樓從中調停排解,夫妻兩個才算是瓦解冰消重歸于好了,月娘就趁着小別勝新婚的燕爾之際懷了孝哥兒。
那孟玉樓聽了這話,卻忽然想起那蓮花庵的故事兒來,那妙鳳小尼将自己迷暈了,往炕上抱時,那膂力絕不是一般十五六歲的黃花兒閨女,倒像是個小厮兒似的,見她要解自己裙子恁般急切,又不像個只是意欲磨鏡解饞的小姑娘,倒像是個久慣風月的少年男子……
孟玉樓想到此處,禁不住渾身打個寒顫,不敢往下想去,若此事是真,月娘的閨中私事給自己撞破了,在夫主面前只要一句話,就夠告她七出之條的,若孝哥兒不是西門慶的骨血,就算告她一個私通外人謀奪家財,只怕也告得下來。
若是恁的,也怨不得吳月娘最近将自己看做眼中釘、肉中刺,只怕是那妙鳳小尼事情敗露之後,對她說些什麽,如今她待自己不好,是要投石問路,看看自己到底知不知道她與蓮花庵做下什麽勾當,若自己認定她偷了漢子,必然不能忍下這一口惡氣,定要反唇相譏,到那時只怕她就要動手,要麽将自己拉下水,也做了這樣勾當,更有甚者,為了保住官哥兒,難說就要下手将自己治死……
孟玉樓想到此處,真是掰開八瓣頂梁骨,一桶雪水潑下來,雖然仲春時節,依舊打個冷顫。
一旁李嬌兒挽着她,因好奇問道:“今兒天氣和暖着呢,三姐怎麽還這樣怕冷?”一連問了好幾聲,玉樓才回過神兒來,勉強笑道:“可說呢,想是我身子單薄,也是春寒料峭的緣故。”
兩個說着,已到了二房門首處,李嬌兒要送玉樓回去,孟玉樓執意不肯,囑咐她好生回房休息,自己走一個院子無妨,那李嬌兒方自己回去。
玉樓回在房內,小鸾接着,見她臉上變顏變色的,因問道:“三娘這是怎麽了,不過去吃頓家宴,想是走夜路唬着了不成?”
那孟玉樓一把扯了小鸾在身邊,正要說話,忽然又止住了,吩咐小鸾道:“你去門首,将院門兒鎖了,回來時将外間門闩插上,打下簾子來,我有話要問你。”
小鸾見主子說的這樣鄭重,只得依了她的話,出去收拾妥當了,方回來,見玉樓早已脫了繡鞋上炕,扯開了錦被縮在裏頭,見她進來,擺擺手兒叫小鸾放下簾栊。說道:“小鸾,我的姐姐兒,你上來與我一處坐着。”
那小鸾見孟玉樓唬得這樣兒,又不知何等大事,連忙答應着,也是脫鞋上炕,與孟玉樓隔着炕桌兒對坐。
玉樓因問道:“咱們家還有那楊大人送的西洋葡萄酒沒有?”小鸾聽見要吃酒,連忙開了炕上箱籠,取了酒瓶酒盅過來,斟滿了一杯,遞在孟玉樓手上。
那孟玉樓一揚粉頸吃了,緩緩神兒,方道:“我的姐姐兒,論理這話我不該與你說的,只是如今我娘家人都不在這裏,楊氏姑媽和那小叔子雖然當親戚走動着,也是隔着一層,不是至親骨肉,如今身邊再沒個可靠的人,也只得與姐姐商議此事。”
小鸾聽得雲裏霧裏的,不解問道:“奶奶今兒這是怎麽了,說的這樣鄭重,倒叫奴婢聽不明白。”
玉樓道:“你可記得當日在蓮花庵時,那妙鳳小師父要對我做磨鏡勾當?當時你見了她,覺得怎麽樣,可有那一種女孩兒家的羞澀态度沒有?”
小鸾聞言,低頭尋思了一陣道:“說來也是奇了,那禿歪剌倒像是常幹這事的,奴婢當時雖然身子軟了,口不能言,卻是瞧得清爽,那賊禿膂力倒不小,看着也就跟我的身量兒差不多吧,與他站在一起,只怕奴婢還高些呢,往日我服侍奶奶洗澡,打秋千,也沒那個力氣一把就抱起奶奶的身子來,那禿歪剌倒也厲害,一手就制住了奶奶,往炕沿兒按着,說來也是奇了,一點兒不見女孩兒家臉上羞澀态度,倒像是……”說到此處,像是想起當日之事,臉上一紅,低了頭不肯言語。
孟玉樓正聽在緊要之處,連忙催促她快講,那小鸾只得說道:“我瞧她看奶奶的眼神,倒像是往日裏爺吃醉了,往咱們屋裏來睡時,那眼神兒一模一樣兒的,像要吃了奶奶似的。”
孟玉樓聞言點點頭道:“既然恁的,只怕我心裏這個猜測是要坐實了,這蓮花庵竟是藏污納垢之地,這妙鳳、妙趣兩個小師父,怕是男子扮作的……”
一句話只聽得那小鸾婢唬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怔了一怔,連忙捧了玉樓一對雕花玉腕道:“奶奶,這話可不能瞎說,萬一傳了出去,就算那一日不曾明珠蒙塵,到底對奶奶的清譽有礙,況且能給咱們作證的楊大人如今又給人拿住了關在南牢裏,誰還能幫襯着說句公道話,咱們爺又是那樣一種猜忌的性子……”
孟玉樓聞言搖了搖頭道:“這些都是小事,我心裏所慮者原本不是這樣兒。”
小鸾聽了這話咋舌道:“俗話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如今這件事情關乎奶奶的臉面性命,還不要緊,到底什麽才算是要緊呢……”
孟玉樓聽了這話,托腮怔怔的想了半晌,方才緩緩說道:“比起西門家的子嗣大事來,我一個姬妾的清白又算得了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莉莉桃花、粉豬、櫻桃小微、沒節操君、小狐貍、湯圓、3307227、貓薄荷、蝶雙飛等客官的惠顧~祝各位光顧老吉的客官中秋佳節阖家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