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卻說孟玉樓定睛觀瞧之際,但見那女子雖然濃妝豔抹滿頭珠翠,打扮得粉妝玉琢,細看之下,卻有些西門大姐兒的模樣兒,當下瞧了小鸾一眼,見她眼內也有些驚異的神色。
那清倌人見了玉樓,也是唬了一跳,狠命把她主仆幾個瞧了兩眼,卻是眼圈兒一紅,欲言又止的模樣。
一旁那李媽媽不知何意,見他兩個這般光景,還道是彼此心中有情,因上來打圓場笑道:“這是怎麽說,還不曾論交情,倒這樣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了?不知道舉人老爺見了我們這位姐兒滿意不滿意?”
孟玉樓聽見問她,連忙叫紅藥拿出三十兩銀子來,與那媽媽做盤子錢,又說道:“學生意欲往小姐閨房一敘,不知媽媽可否安排?”
見那李媽媽面有難色,又叫紅藥拿了十兩銀子遞與她道:“學生黉門秀士,既讀孔孟之書,必達周公之禮,定然不會對小姐有何非分之想。”
那李媽媽原本求財,此番買了這妮子,朝打夕罵的就是不肯接客,正在心急之間,如今見來了這麽一位漂亮舉子,那妮子就直勾勾的瞧着人家,只怕是看上了,如今就叫他們沾沾身也無妨,左右這妮子買來時已經是個盤頭開臉兒的婦人,也沒甚貞潔之說,便是一夜露水姻緣,自己只管拿錢怎的?這樣勾當但凡有了一次,再往後就容易多了。
想到此處,滿面堆歡答應下來,叫小丫頭子引着,領玉樓衆人往那女子閨房而去。
到了姐兒的香閨之內,玉樓正要進房,卻給那紅藥姑娘拉住了道:“少爺這是怎麽了?不是說好了只見那一位的麽?”
玉樓見左右無人,內間只有那姑娘,因對紅藥打個噓聲道:“我瞧着,這是我的一位故人呢……”紅藥聽了不解,那小鸾在旁邊說道:“奴婢也瞧着像是咱們家大姐兒,就是濃妝豔抹的瞧不清爽,不然少爺再試她一番?”
玉樓點點頭道:“你們兩個在外間守門,別放生人進來,我去瞧瞧這妮子底細如何。”說着,留了兩個丫頭在外間,自己卻打簾子進了小姐閨房。
那女子此番已經先行進房,面朝着床裏坐着,扭過身子不肯回轉過來,孟玉樓見了無法,只得學着男子模樣,上前唱個喏道:“小姐有禮。”
那女子見狀無法,因回轉過來站起身子,深深的道了個萬福,起身,又趁機狠命瞧了玉樓兩眼。
孟玉樓此番與這女子咫尺相對,更覺得有七八分相似之處,因試探着問道:“學生看小姐很有些面善,倒像是同鄉模樣。”
那女子聽了這話問道:“不知舉人老爺仙鄉何處,貴臺甫是……?”
孟玉樓聽她問話,點點頭道:“學生乃是山東陽谷縣人氏,賤號四泉。”
誰知那女子聽了這話,嘤咛一聲,上前拉了她的手道:“女兒莫不是做夢一般,你真是三娘不成?”說着撲在玉樓懷裏大哭起來。
孟玉樓此番知道這女子就是大姐兒,也是唬了一跳,驚喜參半,喜的是竟在此處遇見養女,驚的是不知她何故淪落風塵,也不知道清白守住了沒有……
因連忙将大姐兒摟在懷裏,柔聲安慰一番。那大姐兒方漸漸的止住了哭泣,因問道:“娘如何卻在此處勾當,又扮作男子模樣,若不是方才說出爹的名諱來,女兒還不敢相認呢!”
玉樓搖了搖頭道:“此事說來話長,我此番進京,便是為了你爹爹的事來尋門路讨情份,前兒恍惚聽見這裏有個要緊的人物,只怕說得上話兒的,我就趕着過來,怎奈此處不接待女眷,沒奈何只得扮作男子模樣。”
大姐兒聽了哭道:“當日我就說娘再不是那一等薄情女子,只知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終有一日要與爹破鏡重圓的,如今可是給女兒料着了,果然滿府上下只有娘是真心疼爹的……”說着又嘤嘤咛咛哭了起來。
玉樓連忙将大姐兒摟在懷裏安慰了幾句,一面勸道:“大姑娘,你先不忙哭泣,當日奴家給小叔子接走時,你與姑爺兩個,不是還好好兒的在府裏住着麽,怎麽幾日不見,就流落到東京城中堕入風塵呢?莫不是西門府上已經被抄,你竟給人賣入官妓樂籍了麽?”
大姐兒聞言搖了搖頭道:“那倒沒有,女兒出來的時候,西門府上還是好好的,也不曾聽見有官家來搜查抄檢的,也是女兒一時糊塗,聽了你女婿陳敬濟那厮的挑唆,抛撇下大娘不管,只顧自己逃出生天,才落得如今的報應……”
玉樓聽她說起陳敬濟來,因問道:“是了,怎麽不見姑老爺,莫非是逃難路上走散了不成?”大姐兒見玉樓問她,忍不住又哭了道:
“只怕那狠心短命的早已給人害了也未可知,當日我們夫妻兩個,帶了個不明不白的長随,聽見是他外頭尋了來的,叫做什麽王潮兒,我見那厮生得乖覺圓滑,心中覺得不妥,怎奈你女婿偏說他好,執意帶了,一家子要逃進東京城內,尋我公爹婆母的下落。
誰知走了快到東京城中時,正有一日錯過了宿頭,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女兒見是荒山野嶺之中,心裏害怕,就對你女婿說了要趕夜路,寧可一晚上不睡,等明兒走到了鎮店裏憑你睡去,誰知王潮兒那厮非說不礙事,左右坐的是咱們家的馬車,就在山裏睡一夜什麽要緊。
那狠心短命的聽了王潮兒的話,倒不肯聽信女兒說的忠言逆耳,非要往山裏住一夜,我也只得依了他,誰知睡到半夜,我口渴醒了,但見車廂裏沒有一個人影,只當他是到外頭解手去了,卻是等了半日不見回來。我慌了,連忙出了車廂去看時,就見幾個強人立在那裏,不見了丈夫和王潮兒的行蹤。
那一夥強人見了我道:‘這裏還有個小娘兒。’說着就上來将女兒拿住了,強扳着脖子瞧了瞧道:‘倒也是個周正模樣兒,既然恁的,将這婆娘順手賣了,換錢打酒吃。’因不由分說将女兒用一條麻袋裝了,也不知是擡到哪裏,我又驚又怕的,就吓得昏迷過去,再醒了時,已經到了人牙子手裏。
那人牙子将我與別的女孩子養在一處,每日都有不相幹的人前來相看,這一日恰逢如今的媽媽來看,說女兒好個相貌,賣入良家做妾,只怕不能得許多銀子,不如讓與她帶回去教習歌舞彈唱,做個院中的姐兒。那人牙子只認錢財,哪裏還管得着女兒死活,也不顧我苦苦哀求,就收了錢将我賣入歡場之中。
女兒自從到了這裏,也是狠命鬧過幾次,一心求死,決不能讓爹媽給的清白身子遭了侮辱,誰知只因我鬧得厲害,倒驚動這位李媽媽的一個幹姐妹兒,聽說我是陽谷縣人氏,倒領着兩個姐兒前來瞧我,三娘再猜不着來人是誰的。”
孟玉樓正用心傾聽西門大姐兒所說故事兒,忽然聽她一問,倒一時想不起來,問道:“想必自然是你的貴人,拯救風塵的福星,奴家如何卻能猜着呢,莫非此人竟是咱們家的熟人不成?”
大姐兒點頭道:“可不是麽,就是咱們家二房奶奶,女兒的二娘,三娘的二姐姐。也多虧了她和桂姐,認出女兒來,好說歹說在李媽媽面前保下我,不然如今便是不給人打死,只怕也要轉手再賣了……”
孟玉樓聽了驚呼道:“竟然是她?怎麽二姐姐也投身到東京城裏來了呢……”
西門大姐兒道:“聽見二娘說了,當日因為大娘不肯容人,又有桂姐和勾欄李家勸她,如今情勢晦暗不明,白在家住着吃閑飯,只怕大娘怪罪,萬一哪一日心裏不好,再遷怒于她,打發官媒領出去賣了,豈不是沒有出頭之日了?倒不如先回勾欄李家躲一躲,聽聞每日睡在桂姐房裏,倒不曾挂牌子接客的……
如今只因陽谷縣中好多官人兒都受了此案的挂落,革職的革職、拿問的拿問,是以歡場蕭條,不複往日熱鬧景象,二娘和桂姐,并勾欄李家,在陽谷縣中安身不牢,是以她家媽媽帶了家中的姐兒們,往東京城她姐姐處投親,也就是這個勾欄李家了。”
孟玉樓聽見自從自己走後,西門府上諸芳流散,一家子竟是死走逃亡,不由得心如刀絞一般,摟了大姐兒在懷裏道:“當日我狠心走了,只想着留下的姐妹還能齊心協力守着府裏,誰知這好端端的一家子就這麽散了,叫我心裏怎麽過意的去,怎麽對得起你爹……”說着,倒與那西門大姐兒抱頭痛哭起來。
外頭兩個丫頭正守門,忽然聽見內間大哭,連忙進來觀瞧。上前勸住了,那西門大姐兒哭花了濃妝,反而顯出本來面目,小鸾見了道:“這是咱們家大小姐不是?”
西門大姐兒如今見了小鸾,也好似見着親人一般,點點頭哽咽着道:“怎麽不是?好姐姐,你們走的輕巧,可是害苦了奴家了……”說着又哭起來,小鸾聽見,也陪着掉了幾滴眼淚,一面又問她如何流落此地,大姐兒因又将方才故事說了一回。
幾個婦道倒是傷感了一回,那紅藥原不認得大姐兒,聽見幾個唧唧喳喳說了半日,大體也明白了,因對着大姐兒福了一福道:“奴婢是三娘新收的使女,名喚紅藥的便是。”
那西門大姐兒見了,作勢要起身還半禮,早給玉樓按住了道:“大姐兒千萬別客氣。”西門大姐兒道:“雖說如此,三娘房裏的姐姐們,女兒怎敢怠慢呢,論理要賞些東西,只是如今一身一體都屬人家,也實在是別無長物……”說着又傷感起來。
那紅藥姑娘見狀笑道:“姐兒也不用傷心,如今一家子團聚,正可以齊心協力救出老爺,只在這裏啼哭也不中用。”
那西門大姐兒聽了搖頭道:“就算如今奴家與二娘、三娘會齊了,也不過是沒腳蟹一般,三個婦道人家帶着幾個丫頭,難道叫我們攔聖駕,告禦狀不成?”
紅藥聽這話笑道:“這跟告禦狀也差不多了,如今大姐兒來了這勾欄李家幾日,想必也深知小禦街的典故了?只要咱們能與這位貴人說上話,不怕老爺的案子沒有緩兒。”
那西門大姐兒低頭想了一回道:“若說是這位師師姑娘,咱們叫二娘求一求她姨娘李媽媽,只怕倒還有緣一見,只是人家趙官家哪裏知道底下的事兒,如今爹不過是個掌刑千戶,一個從四品的小官兒,就算師師姑娘對聖上說了,只怕他人多事忙,一轉眼就忘了呢……”
紅藥聽了搖頭笑道:“若是單說老爺自然是不成的,旁的不說,就是親家老爺難道不管了不成?更不用提起陽谷縣中的親戚朋友同僚同窗來了,依着奴婢的糊塗想法,只怕這件事從根兒上辦起倒是最容易的。”
西門大姐兒聽了不解道:“怎麽又叫做從根兒上辦了呢?”紅藥點點頭道:“這一案說到底,都是那楊相爺壞了事,如今咱們何不給他求求情,只要他沒事,這底下的門生故吏自然沒事,豈不是省事,師師姑娘也好說,趙官家也好聽,也省得咱們多費許多口舌。來日楊相爺出來,知道是西門府上出力,自然也不會虧待了老爺。”
西門大姐兒聽了,點點頭,對孟玉樓說道:“三娘哪裏尋來這麽一個好姐姐,倒難為她想得這般周全了。”
一時間商議已畢,大家倒不曾說破了,只叫外頭伺候的丫頭道:“去喚了你們李媽媽進來,我們少爺有話說。”那丫頭答應着去了。
不一時李媽媽氣急敗壞的趕了來,還沒進房就叨叨念念道:“莫不是這蹄子又小奴家做禍了?沖撞了舉人老爺可怎麽好啊……”說着,打簾子進來,見大姐兒和玉樓肩并肩坐着,倒是一副親密模樣,方才松了一口氣,笑道:
“喲,這小兩口兒瞧着倒是般配,方才小丫頭不曉事,急急忙忙去尋了小奴家來,還道是妮子又沖撞了少爺,沒想到你們才見了一回,就黃鷹抓住鹞子腳,都扣了環兒了!”
說的兩個臉上一紅,一旁的紅藥就笑道:“您老倒真是會說,萬一哪一日不做這個行當,天橋兒底下說書唱戲去,也是個紅角兒!”
說的那婆娘滿面得色笑道:“大官兒取笑小奴家了,只是不知道如今喚我進來伺候又有何事呢?”
紅藥道:“我們少爺看你們家姑娘好,願意與她交朋友。”那婆娘聽了,喜得屁滾尿流道:“既然恁的,少爺是打算包占,還是……”
紅藥故作為難搖了搖頭道:“只是我們小少爺此番是進京趕考來的,家中又不在此處,就算是來往,也不過十天半月,過了大比之期,朝廷上放了榜,若中了時,自然要往趙官家指派的地方赴任去,若是不中,也要回鄉溫書,等着三年之後再來,左右是不能與你家女孩兒長相厮守了……”
那鸨兒聽了這話,心中就有些猜着了,因遞話兒過去笑道:“既然大官兒這麽說,方才又說這舉人老爺喜歡我們妮子,莫非是要贖她從良不成?”
紅藥聽了笑道:“果然媽媽是個明白人,凡事都不要人點破的,不瞞你說,如今我們少爺年滿一十八歲了,只因是個舉人功名,不上不下的,還不曾說下人家兒,老爺太太的意思,也是怕他一年小二年大了,頗知事體,在外頭與學友們厮混學壞了,難免有那些眠花宿柳的勾當。
要在家裏的丫頭中尋一個好的,開了臉放在房裏,誰知又沒個出衆的,家中一畝三分地找官媒打聽,也沒合适的,就讓少爺自己帶了銀子,此番進京趕考,順手也買個丫頭,回去進門就開臉,封做姨娘,先娶妾後娶妻,也是無妨。
如今也是合該他們兩個有緣,一見面對看對了眼兒了,也是難舍難分的,所以小的就撺掇少爺,索性娶了回去,先安頓在店房裏,豈不比天天跑這花街柳巷的,省些壽命筋力,旁人瞧見了,輿情也不好……”
那婆娘聽到一半兒,早已喜得抓心撓肝,心中暗道這也是自己有福,買了這麽一個喪門星,成日裏就知道號喪,又是抵死不從不肯接客的,誰想到今兒倒跟着小子對上了眼兒,這才叫做三十年恩愛遭逢、五百年冤家相遇,也算是丢了一塊燙手的山芋。
想到此處滿面堆笑着說道:“好說好說,這樣成人之美的事情,小奴家我久在風月,也是見得多了,怎好不成全這小兩口兒,只有一節……”說到此處,臉上先飛紅了。
咳嗽了一聲又說道:“只有一節,這京城裏的挑費,可與外省不同,不知道在少爺家裏,買個丫頭要多少銀子呢……”
孟玉樓聽了這話,心中暗道,當日買下小鸾也不過十幾兩銀子罷了,此處倒不知什麽價錢,自己也不敢亂說,只得又瞧着紅藥,她倒是東京人氏,只怕知道些買賣行市。
果然聽紅藥笑道:“喲,媽媽倒會說,當真‘話是攔路虎,衣是滲人毛’,只是我們既然敢來你這銷金窟,倒也不怕你獅子大開口,許你漫天要價,就許我就地還錢罷了。”
那婆娘聽了笑道:“喲,這大官兒好麻利的嘴,方才還說小奴家我上得天橋兒謀生,如今看來,你這小厮兒倒也使得。”
那紅藥姑娘聽了,倒是玩兒心一起,上前來在那鸨兒臉上擰了一把笑道:“既然恁的,小人與姐姐做對假夫妻,上去唱一出兒莺莺傳如何?”羞得那婆娘嘤咛一聲,拿帕子在她臉上一招呼,啐了一聲道:
“小猴兒崽子,越說越下道,枉你還是舉人老爺的書童兒,怎麽不知道禮數。”
紅藥聽了忍住笑意道:“若是我們少爺真是個安分守理的,也不到你這一畝三分地兒來了,旁的不要說,咱們還是說正經的吧,到底你家這姐姐多少銀子肯賣,說好了價錢,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倒省得夜長夢多。”
那婆娘聽見切入了正題,連忙也是收斂了嬉笑神色,倒換上一幅哀傷神情來,搖頭嘆道:
“舉人老爺不知道,這妮子雖然才到我手裏沒幾日,難道我不是當做親生女孩兒一樣的待?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如今雖然滿屋子裏都是小奴家親生女兒一般,也只有這個妮子,難得的是品貌周正,又是大戶人家兒的女孩兒,沒有那輕狂樣兒,這樣的丫頭如今最是難得的。
東京城裏多少朝廷大員,難保就有哪一個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的過來,萬一相準了娶過門兒去做了姨太太,小奴家我豈不是終身有靠麽,所以如今竟是舍不得這妮子嫁到外省去呢……”說着,倒真個擠出幾滴眼淚來。
那紅藥姑娘聽了鸨兒喬模喬樣說了一回,冷笑一聲道:“喲,姐姐這話沒的叫人惡心,我們少爺不說要娶時,你倒也不會坐地漲價兒的,怎麽才說要娶,就急着擡身價兒了,既然你舍不得閨女,我們也不是那一等強人所難不知事理的人家兒,便留下她給你養老送終,自去別家相看罷了,這東京城裏最是繁華熱鬧的,勾欄瓦肆鱗次節比的,我就不信選不出一個好的來!”
那婆娘見這家的小厮兒很是豪橫,倒也不敢十分拿大,因咬了咬牙道:“這也罷了,如今咱們兩家兒竟不必扯皮,爽爽快快的一口價兒,就是五百兩罷。”
孟玉樓聽了這話唬了一跳,心道怎麽這東京城裏的身價這也昂貴,只怕自己身上倒不曾帶得這麽多銀子……正在思慮之際,但聽得紅藥笑道:
“喲,媽媽好手段,坐地就漲了四百多兩銀子啊,這姐姐又不是你家生養的,才吃你兩天幹飯,值這麽多錢了?”
那鸨兒聽了,知道紅藥是個明白行市,騙不得,因有些喪氣道:“好個精明的大官兒,只是如今人既然在小奴家手上,說句不中聽的話,還不是由着我們開價兒,既然你們也是知道買賣行市的,不如咱們兩家兒各退一步,也好叫這小兩口兒早日成就了美滿姻緣不是?”
紅藥聽了點點頭笑道:“媽媽果然是個爽快人,你們雖然做皮肉生意,也算是買賣人了,買一賣二将本求利,也不能讓你們太虧,依我說,就是二百兩罷,咱們也算是交個朋友不好麽?”
那鸨兒原來給她猜出了身價銀子,只當要壓價兒,如今聽見願意給二百兩,已經是喜出望外了,因笑道:“這大官兒會辦事,也是心疼小奴家了。”
說着,命小丫頭子好生拿鑰匙開箱籠,尋來了大姐兒的賣身契,恭恭敬敬的遞在孟玉樓手上,紅藥也給了銀票,雙方兩清了,孟玉樓連忙将那賣身契好生收藏起來。
紅藥見此番事情妥當,因起身告辭道:“今兒事情多虧了媽媽,如今圓滿,我們也該回在店房之處了,只是姐兒如今是我們二房奶奶了,曾經在此處勾當的事,還要請媽媽守口如瓶才好。”
那婆娘得了銀子,又去了一塊心病,早已喜得屁滾尿流,滿口答應着,巴巴的送到了二門處,才命小丫頭子領着出去,前頭早就已經給顧好了車的。
那西門大姐兒此番逃出生天,得了活命,上得車來,方才撲進孟玉樓懷裏道:“娘,女兒的親娘死得早,自小兒是娘将我養大的,大娘雖然賢德,對我卻是淡淡的,雖然生在绮羅叢中,并不曾嬌養女兒,都是娘一心一意待我好,如今又将女兒救出火坑之中,現下也不知你女婿到底是死是活,女兒往後就與娘相依為命,只認你是我的親生母親。”
孟玉樓聽了這話,心中又憐又愛,摟了大姐兒笑道:“姐兒若是哄我高些也罷了,若是真的時,奴家可是歡喜死了呢,只是來日救出你爹爹來,一家團聚時,你可不許耍賴。”
大姐兒聽了方才破涕為笑道:“女兒如今真心認三娘做娘的,豈有反悔之理?只是如今咱們還要想個什麽法子,去會會那師師姑娘呢……”
紅藥在旁聽了笑道:“這個容易,如今咱們先家去三天,大姐兒也好生歇一歇,緩緩精神,三日之後,借口回門,還要勞動大姐兒玉體,再往勾欄李家去一趟,探一探二奶奶的口風,若是她心裏還有老爺時,事情就更好辦了,只讓她從中遞話兒,在外頭找個什麽所在,叫咱們能見上師師姑娘一面,倒比勾欄院裏說的明白些。”
大姐兒聽了點頭道:“這個不難,三日之後奴家自然去說,如今我冷眼旁觀着,二娘此番出來,只怕也是後悔了,倒不如在西門府裏守着,爹活着,好歹是個念想兒,如今她們勾欄李家在陽谷縣又沒生意做,此番投親靠友求幫告借的來了,雖然兩家鸨兒是親姐妹,也常有磕磕絆絆的事情,二娘又不接客,在這裏也是吃幹飯,日子只怕不好過。
全靠着桂姐每日應酬客人,做些皮肉生意,供着我們娘們兒幾個過活,那桂姐也不像先前爹在時對我恁般熱絡,如今見了我,都是冷言冷語的,背地裏叫我拖油瓶,又埋怨二娘當日救我……”說到此處,又傷感了一回。
幾個婦道談談講講,不一時就來在山東會館外頭,兩個丫頭跳下車,安放了腳凳,玉樓下來,接着大姐兒,會了車錢,往房中去了。
先打發大姐兒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鉛華,換做良家女子打扮,又打發她吃了飯,方才引着往楊氏姑媽房中拜見,倒不曾說起淪落風塵一事,只說也是上京投親,與夫家走散了,一路行乞至此,長街之上給玉樓瞧見,連忙接了回來。
那楊氏姑媽聽了,安慰了大姐兒一回,叫玉樓好生送回房裏休養幾日。孟玉樓答應着,又引着大姐兒去楊宗保書房裏,兩個厮見,說了幾句話,玉樓方接了大姐兒回自家房中安置,只等三日之後去尋李嬌兒。
放下大姐兒如何在山東會館安置不提。
卻說那李嬌兒,自從偷了西門府上的金銀細軟往勾欄李家去了,開始時那李媽媽還看在往日情份對她和顏悅色的,那勾欄院中又清一水都是嫌貧愛富的主兒,見李嬌兒此番回來,手上帶了一份好錢,那些姐兒們誰不願意巴結?一口一個姐姐、姨娘的,把李嬌兒哄住了,況且她又是西門府上出來,做過大宅門兒裏二奶奶的人,倒比年輕時在勾欄院中出手闊綽多了。
三日一聚五日一飲的,給那些姐兒們連哄帶騙的賺去好多銀子首飾,李桂姐勸過幾次,她反說桂姐吃醋,不讓她對別的姐妹們好,桂姐聽了,氣得也不樂意與她來往親近。
等到幾個元寶給她們娘兒幾個吃喝殆盡了時,那李媽媽和衆位姐妹倒不像原先那麽熱絡了,李嬌兒此時方知人情冷暖世态炎涼,因又去找桂姐幫忙對李媽媽說,寧願依舊挂牌接客,做那皮肉生意。
桂姐聽了嘆道:“姨娘,當日你但凡聽我一句勸,也不至于如今還要再入火坑,再說現在是比不得十幾年前了,當日侄女兒年小的時候,你确是勾欄李家頭牌不假,只是如今時過境遷,想要維持住了頭牌風度,只怕是難上加難啊……”
那李嬌兒聽了苦笑一聲道:“我的姐姐兒,如今奴家三十歲上年紀了,還當自己是當紅的姐兒不成?做什麽要争那樣閑氣,只因家裏帶來的盤纏給奴家吃喝沒了,又不好在家吃閑飯。
少不得重操舊業跳入火坑之中,又或是風塵之內再遇知己,娶回家去,好歹也還是一家人家兒,奴家在西門府上這些年,不得漢子寵愛,一個月不見得往我房裏來一回,也沒給奴家留下個一男半女的,将來到底終身無靠……”說到傷心之處,也是滾下淚來。
那李桂姐當日與她惱了,原本不欲搭理,只是心想這李嬌兒好歹是提攜自己,給那西門慶梳攏了的恩人,又見她說的這樣凄楚可憐,也是礙于親戚情份,只得嘆了口氣道:
“既然姨娘心意已決,礙着我什麽事了?明兒就替姨娘說去,只是不知媽媽心裏樂意不樂意呢……”
那李嬌兒聽了大喜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姐兒幫我說了,媽媽要是不樂意時,咱們再想辦法。”兩個商議定了,一夜無話。
到次日,那李嬌兒不到天明,絕早起來親自下廚,給桂姐做得了早飯,打發她吃了,又服侍着梳洗一回,弄得桂姐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早早往李媽媽房中替這姨娘讨情份。
那李媽媽聽了,哎喲了一聲笑道:“我的姐姐兒,誰養的你恁般癡心?那李嬌兒當年就是老身我的姐妹兒,如今我都做了鸨兒的年紀,她還挂牌子接客?倒真好意思張得開這個嘴。”
那李桂姐給媽媽幾句搶白,臉上一紅道:“女兒也不是沒有勸過姨娘,只是她這幾日家道艱難些個,房裏漸漸支绌,媽媽若是不替她想一個開源節流的法子,她又是偷了西門家的東西跑出來的,只怕也難再送回去了,難道叫她吃咱們家一輩子不成?”
這幾句話倒是說動了那鸨兒,因搖頭嘆息道:“我也不知是做了什麽孽了,既然是做下九流的勾當,原是不怕神佛面前報應的,只是狠不下這個心來将自己的姐妹轟了出去……這也罷了,既然她有這個心,明兒就叫她先将些彈唱的功夫拾掇起來,水牌子就挂在最後面罷,能不能接到客人,也端的看她的造化了……”
那李桂姐此番講情不順,也是滿面含羞帶愧的告辭出來,回在自家房裏門首處,徘徊着不好意思進去。
那李嬌兒在房內等消息,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半日不見那李桂姐回來,因往門首處迎迓,一打簾子卻瞧見桂姐就在外頭立着,見了她面上很有些羞愧神色。
李嬌兒心裏知道不好,面上少不得還要堆笑問道:“姐兒問的怎麽樣了,媽媽可是準了奴家挂水牌子麽?”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離、粉豬、西西亞、碧城、湯圓、莉莉桃花、櫻桃小微、昙花一現、3307277客官的支持,如有遺漏,請各位客官多多包涵,祝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