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誰知到了東京城中,那李媽媽的妹子見姐姐拖家帶口的投奔了來,心裏就不甚受用的,前兩日還好些,到底是一母所生的姐妹,不曾十分為難這李媽媽,只是對她手底下的姐兒都是淡淡的,只有李桂姐和李嬌兒兩個,有些顏色,還算是體面,也是兩個安排着住在一間裏頭,一個有客人時,另一個也只好躲到別的姐妹房裏。
餘下的姐兒就更尴尬了,常常是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住着,越發招攬不上客人。或有一日招上了一個半個的主顧,那李媽媽的妹子也是千方百計的叫她手底下的姐兒搶了去,還是叫陽谷縣李家的姐妹們獨守空閨。
原本這李媽媽帶來的姐兒姿色就不甚出衆的,如今給人這樣冷遇,也大半都心灰意冷了,有幾個就央着積年的恩客贖了出去,從良嫁人的。倒末了,只剩下李媽媽,并李嬌兒、桂姐兩三個,勉勉強強依附着她妹子度日。
那李桂姐見媽媽此番投人不着,心中難免煩悶,又見那李師師姑娘自己一人住着一座三層的繡樓,剩下的姐兒好歹也都是一人一間,自己一個陽谷縣中的頭牌,如今只落得與個半老的徐娘平分秋色,每日裏也只知道埋怨媽媽不曉事,好好的陽谷縣不待,非要削尖了腦袋往詩書簪纓族、溫柔富貴鄉裏鑽,到頭來折了本錢,又是自取其辱的。
這一日與李嬌兒都沒有生意,正一處伴着在房裏做針黹,聽見外頭別的房裏都是夜夜笙歌的,心裏就不耐煩,因對李嬌兒說道:
“當日姨娘還勸我,說什麽若是來了,沒準兒就遇上那趙官家,如今倒好,別說是正主兒了,連那李師師的面兒都見不着。
咱們來了也有月餘,一家子死走逃亡的,末了就剩下咱們三個孤鬼兒,本錢又都給了我姨媽,你便是拿了我們的本錢,我們也不敢髒心爛肺往歪處想,做什麽還只是一日裏給些破糕餅,殘羹冷炙的,哪怕就是東京城裏大戶人家打發要飯的呢,也比咱們吃的強些個!”
那李嬌兒此番依附李媽媽進京,原本也是打算探聽自己漢子的去處,誰知進了城才知道,那三法司衙門是何等莊嚴肅穆之地,當日自己去過一回,還沒走到近前,早給門首處的兵丁衙役上來盤問了一回,唬得李嬌兒謊稱自己是外省人氏,常聽說書的女先兒提起此地,心生仰慕前來觀看。
那兵丁見她不是良家妝束,因輕浮一笑道:“我說姐兒,你既然是外省來的,我也不為難你,瞧見沒有,這左右百步之內,哪有人敢随意走動的,五行八作三教九流,誰也不敢再這個所在擺攤兒吆喝,你要瞧熱鬧,往小禦街處去,那裏美女才郎多着呢,如何來這裏湊這個虛熱鬧……”
說的那李嬌兒羞得滿面緋紅,連忙扶了小丫頭子轉身匆匆的走了,才知道自己此番打錯了算盤,竟是連丈夫的面兒也見不着的,如今連累得勾欄李家沒了本錢,在此處寄人籬下的過活,心中也是常常自怨自艾的。
如今聽見侄女兒說了這話,因嘆道:“論理這東京城勾欄李家是咱們家的親戚,這些話奴家不好說她的,只是她們全不顧念一點兒親戚情份,就是我這個外人看着,心裏也是有些寒心的。
剛來的時候姐姐長姐姐短,叫得多親熱,等到使完了咱們的銀子,姐兒也都打發的差不多了,再不見她貴人踏賤地一回,那師師姑娘也是個會拿大擺譜兒的,自己的親姨娘好容易跋山涉水翻山越嶺的來了,又不是叫你大排筵宴擺酒請客的,無非就是出來見一面罷了,今兒推說身上不好,明兒又說買賣繁多,好像咱們倒是不遠千裏前來拜見她似的,還真拿自己當了西宮娘娘了……”
兩個正說的高興,就聽見後院兒柴房裏頭殺豬也似的喊叫起來,倒像是個婦人的聲音,唬得李嬌兒連忙問桂姐道:“怎麽,這勾欄院裏幾時成了殺人的戰場了?”
桂姐笑道:“不礙的,只怕又是我姨媽在調弄新來的姐兒了。要不然人都說東京城裏勾欄李家是煙花魁首呢,比如咱們陽谷李家,雖然也是行院翹楚,媽媽倒還有些面慈心軟下不去死手的。
當日命我盤頭開臉兒,我因抵死不從,我媽倒也不曾強我,因對我說:‘姑娘,如今你也大了,咱們勾欄李家比不得外頭良家女子,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生在樂籍,命也是夠苦的了,如今媽媽也不難為你,憑你挑去,挑上了哪一家的好子弟,媽媽都依你就是了。’
後來我又冷眼挑了半年,才定下了你們家的西門大官人,倒也是個知冷知熱會疼人的郎君,只可惜如今給人拿在南牢裏,也不知命數如何……”說着倒長嘆了一聲。
那李嬌兒聞言啐了一聲道:“小浪蹄子,你不說我倒忘了,自小兒我把你當親生女孩兒一樣的待,你倒會兩面三刀,背着我偷人家漢子。”說的那李桂姐也笑起來。兩個正說笑着,又聽見後頭柴房裏頭吵嚷起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哭道:
“奴家又不是樂籍煙花,怎麽逼我做這樣下流沒臉的勾當,我本是陳敬濟之妻、西門慶之女,是大戶人家的貴小姐,豈是你們能随意折辱的麽!”
那李嬌兒兩個聽了,倒是唬了一跳,嬌兒因低聲問桂姐道:“你聽那婆娘方才說的什麽,可是說了大官人的名諱不是?”
桂姐聞言也是點了點頭道:“我恍惚聽見她說自己是‘陳敬濟之妻,西門慶之女’,莫不是你家大姐兒不成?”兩個說着,心裏都是一驚,連忙穿鞋下炕,就往後頭柴房處跑。
到了門首處,見裏裏外外的圍着幾個夥計打手,也有幾個院中正沒生意的姐兒來湊熱鬧,就見一個婦人,剝得只剩小衣亵褲,赤條條的捆在柴房裏頭,口中還在不停的哭鬧。
那李媽媽的妹子手上拿了一條馬鞭,将裙子提起來老高,腳踝都露出來了,一條白生生的腿兒蹬在一個小圓凳上,面帶冷笑道:
“我勸姐兒好歹知趣吧,別管你是什麽出身,就是當今國母鄭娘娘,也是靠着漢子穿衣吃飯的,如今你漢子按了手印兒,将你賣到樂籍之中,若是沒有贖身銀子,這輩子也別想脫籍了!”
那婦人聽了,不依不饒哭道:“你這婆娘毫不講理的,奴家與你說了多少遍,我們是山東陽谷縣人氏,此番進城投親,不想半路之上遇見歹人,将我夫主性命害了,那文書分明他們拿了屍身的手硬按上去的,如今人都死了,如何賣我?
如今我西門家雖然落魄,我父親還不曾判罪,我依舊是官家小姐,你們若是知趣時,将我送到館驿之中安置了,來日我父沉冤得雪時,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那李媽媽的妹子聞言笑道:“姐兒,你說你爹是個從四品的大員,別做你的春秋大夢了,小奴家我是官妓出身,你蒙的住我麽?
如今別說從四品了,官妓之中就有多少一品大員家裏的姬妾子女的,只因父兄壞了事,就是嫁入侯門王府的,也要牽連出來賣入勾欄瓦肆之處,照樣挂水牌子接客,勸你省些事吧,好漢莫提當年勇,說出來也是一塊心病,又何必自取其辱呢,過往種種,就當做黃粱一夢罷了。如今勉勵接客,保不住幾年之內就能攢下贖身銀子,到時候從良另嫁,何等美滿快活,一味這樣哭鬧也不是辦法。”
那婦人聽了不依,依舊哭鬧不止,說的那李媽媽的妹子不耐煩惱了,舉起鞭子恨恨道:“我把你個小浪蹄子,今兒就叫你知道什麽叫做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果如爐!”
說着,舉了鞭子就要往婦人白生生的身子上招呼,但聽得外頭嬌呼了一聲道:“姨娘慢動手,奴家瞧着,這丫頭倒像是一位故人!”
那李媽媽的妹子回頭一瞧,但見是李嬌兒、桂姐兩個,分開人群擠了進來,那李嬌兒上前來,輕輕用手攏了攏那婦人的發髻,向兩邊一分,露出金面來,定睛觀瞧之際,不是西門大姐兒又是哪個?
不由得眼圈兒一紅,低聲問道:“你是大姐兒不是?”那婦人給人折磨的昏昏沉沉的,有時好幾日水米不曾打牙了。聽見這聲音倒有些耳熟的,勉強微睜妙目擡眼一瞧,當真如同見了活菩薩一般,聲嘶力竭道:
“你是二娘不是?二娘,奴家就是大姐兒,二娘如何在此處,莫不是奴家已經身歸那世,此番是見了真仙顯聖了麽……”
李嬌兒聽了這話道:“你真是大姐兒?你如何卻淪落在此處呢?”一面說着,連忙伸手解了她的束縛,也顧不得許多,脫了自己的比甲與她遮住身子,摟在懷裏安撫起來。
一面對那李媽媽的妹子道:“姨娘,這是奴家親眷之女,就是親生女兒一般,如今還請姨娘寬限,少不得叫奴家先帶了她進去梳洗打扮一番,管保不叫姨娘陪了本錢就是。”
那李桂姐見了大姐兒,也是感念她父親在時對自己百般寵愛呵護,連忙在旁幫腔道:“姨娘開恩吧,這位小姐卻是官家之女不假,她本是烈性女子,如今剛剛過門兒就叫她挂牌子接客,別說是良家生養的女孩兒,就是奴家這一等生在樂籍之中的賤戶也不能從命啊……”
那李媽媽的妹子給她們娘兒幾個将道理彈壓住了,聽見又是李嬌兒的親戚,倒不好撕破了臉,況且收着李家許多本錢,也是有些心虛的,只得勉強點頭道:
“既然恁的,小奴家就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先叫你們領了人去,只是也不好一味搪塞奴家,若是拖延個一年半載的,少不得只能按日子叫你們媽媽給了嫖資才是。”說着,帶着一衆夥計姑娘的散了。
那西門大姐兒此番得了活命,一連聲兒向那李嬌兒并桂姐說謝,李嬌兒笑道:“如今暫且不忙與我們客氣,你這一路上只怕受了好些個驚吓,我先帶你回房裏梳洗整齊了,你再細細的告訴我。”
于是與桂姐一邊兒一個,扶了西門大姐兒回房,打發她洗澡梳頭,一時整頓已畢,拿出一套幹淨衣裳來與她換了。
那西門大姐兒驚魂甫定,方才說了當日之事,因哭道:“也不知那狠心短命的如今是死是活,奴家給人裝進麻袋裏送進城來,連回去的路也記不得,就算他有個囫囵屍首,只怕如今這些天也給野狼野狗叼了去了……”說着放聲大哭起來。
那李嬌兒和桂姐聽了,倒是嘆息了一回。連忙柔聲安慰了一番,西門大姐兒又問她二人如何流落在此處,她兩個原本都是西門慶的房下,一個是侍妾,一個是外頭勾欄院中包占梳攏的相好兒,卻不好說自己浪着接客,因謊稱要來京城之中尋找門路,救那西門慶脫險,大姐兒聽了不疑有他,反而心中深感這兩人深情厚誼。當夜大姐兒就睡在李嬌兒和桂姐房裏不提。
過了幾日,那李媽媽的妹子蘊姐又叫小丫頭子過來說道:“媽媽讓來問一聲,姐兒身上的傷好了沒有,如今正逢各地舉子前來京城趕考,晚間多有來咱們李家歇宿的,勸姐兒識些時務,這樣機會三年才有一次,不如趁機挂牌子接客,萬一遇見了投緣對勁的才貌仙郎,娶回家去哪怕做一房二奶奶呢,也是郎才女貌美滿姻緣。”
那西門大姐兒聽了,氣得怔怔的哭了出來。李嬌兒和桂姐兩個客居在此,又不敢得罪了蘊姐,只得點頭陪笑道:“姨娘說的話我們記得就是了,還請姑娘回去說一聲,我們這廂再勸勸大姐兒。”那丫頭答應着去了。
那李嬌兒看着人走遠了,方才拉了大姐兒的手柔聲勸道:“論理,奴家算是姑娘的二娘,這樣誨淫誨盜的事情不該我說的,只是常言道女子在家從夫,出嫁從夫,夫死從子,視為三從,乃是婦人全節。
如今姐兒的父親給人拘在牢裏,生死不知的,姐兒的丈夫,只怕如今已經是遭了不測,再不能夠回轉了。便是大姐兒有的是心氣兒,一心要做良家女子,只是新寡不好再嫁,再說娘家又了沒往日尊榮,難道你打算流落長街乞讨為生麽?
一個弱女子,便是每日行乞,難保不會遇上那些登徒浪子,又或是破皮無賴,趁着月黑風高,叫你吃了暗虧,豈不是有冤無處訴了?
方才姨娘使人來勸姐兒的話,我們也都聽見了,雖說不該逼良為娼,到底這也是一條出路,再說我們這地方是個清吟小班兒,最是幹淨清雅的,比不得外頭那些暗門子,便是客人相中了你,也只是陪酒談笑,出堂會客罷了。
真要有那床笫之事還早呢,又要給盤子錢,又要給姨娘好些聘禮,擺酒請客,恰如外頭娶妾一般,姐兒豈有不知道的?倒是你若不願意,姨娘自然也不敢逼你就是了。況且又有我和桂姐兩個在此處護着,若是讓你吃了一點兒虧,來日我們兩個也是難見你父親……”
李嬌兒和桂姐兩個,你一句我一句的,将那西門大姐兒籠絡住了。大姐兒因是姨娘作保,心中也怕自己日常在這裏白白住着,雖然二娘嘴上不說,心裏豈有不惱的呢,她們娘們兒一日裏賺些嚼裹兒都已經入不敷出的了,如今添了自己一雙筷子,也是艱難些。
待要借了盤纏再想回陽谷縣西門府上去,又怕大娘怪罪自己偷了姑爺房屋地契連夜跑了,就算她肯接納,自己沒有父親撐腰,也難在人家屋檐之下過活……
思前想後的,也只好先在這清吟小班兒裏頭挂水牌子接客,大不了就做個清倌人罷了,先在此處安身立命站穩腳跟再說,一面打聽父親和丈夫的消息,萬一有信兒了時,也免得再走散了。
想到此處,站起身來對着李嬌兒和桂姐,深深道了個萬福道:“既然是二娘和姐姐做主,奴家不敢不從,此番就聽了你們的勸,暫且挂牌子接客吧,只是要與媽媽說定,奴家只是相看對談,鬥弈吃酒,可不許上頭的。”
那李嬌兒和桂姐兩個聽了大喜,方才回了蘊姐,說大姐兒情願挂牌子接客,那蘊姐方才好些,不似往常那般給她們臉子瞧了。
誰知這大姐兒挂牌子沒幾天,就給孟玉樓撞見,當下拿了銀子贖身,将大姐兒接了出去,若說挑明身份将她領了回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女孩兒家名聲有礙,若是不叫勾欄李家得了一點兒銀錢好處,萬一滿世界說去,大姐兒豈不是名節盡毀了,因此那孟玉樓和紅藥姑娘方才沒有聲張,只說是大戶人家納妾,就将大姐兒接走。倒不曾得空兒會一會李嬌兒、桂姐兩個。
那李嬌兒和桂姐兩個房中閑坐,這一日忽然聽見外頭傳說,那西門大姐兒給人用二百兩銀子贖身,如今已經嫁給了一個舉人老爺,做了二房奶奶。
李桂姐聽了,唬了一跳道:“這是怎麽說?前兒剛來時哭成那樣兒,抵死不從的貞潔烈女,這才挂牌子幾天,就跟着野漢子跑了,到底也該進來與我們娘們兒道喜,多謝這些日子看顧撫養恩德,怎麽說走就走了呢,真是好狠心的姐姐!”
那李嬌兒聽見這事,也是将信将疑的,因勸桂姐道:“奴家進府早些,是眼見着大姐兒長起來的,她是獨生女孩兒,驕縱任性些是不假,只是從來沒有這樣兩面三刀陽奉陰違的手段,只怕內中還有什麽蹊跷。不如咱麽去她房裏瞧瞧,叫小丫頭子來問個究竟。”
說着,兩個攜着手,就往大姐兒房裏去。
進的房來,那李嬌兒心裏就涼了半截兒,但見大姐兒房裏平日随身衣裳東西具已沒了,只有一個小丫頭子在那裏拾掇着,看樣子是要騰出地方來給別的姐兒住的。
如今見她兩個來了,又不是要緊的姐兒,也是愛理不理的,點了點頭算是招呼了,也不停下手上的活計,請她兩個坐坐。
那李桂姐還是有些心氣兒的,見她如此,因有些急躁道:“這房裏那大姐兒哪裏去了?”那丫頭原不愛搭理她的,聽見問得這樣夾槍帶棒,因懶懶的說道:
“喲,兩位姐姐不是與那大姐兒最好麽,怎麽如今人家攀了高枝兒去了,倒不曾知會你們一聲?”
只把個李桂姐氣得柳眉倒豎鳳眼圓翻,揚手要打。多虧了李嬌兒攔住了道:“你這蹄子倒是塊暴碳,這會子惱了,替你媽媽做禍呢?”
那桂姐方才不言語,李嬌兒因賠笑道:“我們問姐兒一聲,這房裏那位大姐兒,原本不是個清倌人麽?怎麽好端端的第一次會朋友,就跟着從良了呢,可是她往日常來往的那幾位不是?”
那丫頭見李嬌兒還算随和些,因搖了搖頭道:“并不是那幾個官人,方才可巧奴婢在那裏,親眼瞧見的,那小官人生得倒好個模樣兒啊,言語腼腆舉止溫柔,若是換了女妝,只怕咱們勾欄李家加在一塊兒,也只有個師師姐姐能與她棋逢對手将遇良才了呢。
這大姐兒我們都是知道的,仗着自己原是官宦人家的嫡親女孩兒出身,一般的客官她倒不肯放在眼裏的,誰知如今見了那小官人,只管不錯眼珠兒的瞧他,還吩咐我們外邊兒伺候,不叫進雅間兒,後來不知怎的,兩個就扣了環兒了,奴婢瞧見媽媽進去時,兩個就那樣并肩疊股的坐着,也不害臊。
是了,那麽一個溫柔軟款的小郎君,換了誰不是前肯萬肯,就算要我倒貼,只怕我心裏也是願意的呢。又何況人家是拿出真金白銀來贖身呢,一點兒不含糊,出手就是二百兩,那公子聽說又有功名,是個舉人老爺,度其品貌,自是可以高中無疑了,來日這大姐兒只怕還有诰命的位份呢,端的叫人羨慕……”
那李嬌兒聽了,兀自有些将信将疑的,桂姐倒是信了,因冷笑道:“這才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如今你們家大姐兒倒好,只撿高枝兒飛去了,來日人家做了一品诰命,未必心裏就有你這個做了窯姐兒的娘!”
一席話說的李嬌兒滿面緋紅了,也不好與她分辯說此事必有蹊跷,只是自己心裏依舊覺得大姐兒不是那樣熱絡的婦人。
如今陳敬濟剛剛死了,她倒是夫妻情深,時常背着人對月焚香禱告,祈求有人見了姑老爺屍首,也好幫他收埋了去,又或是竟不曾死,竟是逃了,來日終究有個夫妻團聚破鏡重圓的時候。
如今就這般不明不白的走了,自己心裏倒真有些含糊,莫不是那西門大姐兒當真會做戲,人前一樣,人後又一樣,是個薄情寡幸人盡可夫的銀婦不成……
想到此處也是沒個頭緒,只得搖頭笑道:“奴家當日救她,原也不是看在她面上,不過是感念與她爹的夫妻之情,也算是盡到了我這個做庶母的責任,如今她既然有了好歸宿,常言道初嫁從親,再嫁從身,又沒有王法寫定了女孩子再嫁要說與庶母知道的道理。
如今她跟了人去,若是對我說了,少不得我也要恭賀一番,多少與她些簪環首飾做個念想,若是不對我說時,難道我趕着養女問東問西的,也只得由她去了……”
李桂姐聽了冷笑一聲道:“你倒大方,只是人家也未必念着你的好兒,或是三日之後竟不回門來瞧你,到那時你才認得這個好閨女呢。”李嬌兒只不理。
轉眼到了第二日頭上,可巧這一日李嬌兒房裏沒甚生意,那蘊姨娘催逼的又緊,想想自己原是嫁過人的,又是個徐娘半老的婦人,抛頭露面原沒什麽,也就答應着往後門上去。
只是到底是做過太太奶奶的人,做不慣那樣倚門賣笑的勾當,忽然想起當年,自己與孟玉樓、潘金蓮幾個,都算是年輕侍妾,深鎖宅門兒裏頭也是無聊,趁着西門慶不在,幾個背着吳月娘,瞧瞧的叫人開了後門,推說買瓜子兒,只想往街面兒上看看。
如今倒不如将此事做個由頭,在門首處露個臉兒,若是能招來生意最好,若拉不上主顧時,買些瓜子兒閑磕牙也是好的。想到此處對後頭門房兒說了,叫開了後街門,自己倚着門框閑看外頭街面兒上的動靜。
但見有一個人遠遠的哨探着,又不肯走了來,見了李嬌兒出來,倒是唬了一跳,連忙轉身回避了,那李嬌兒眼尖,瞧見了此人,也是唬了一跳,心裏暗道:“此人後身兒倒是瞧着好生眼熟,怎麽似是吳二官的模樣。”
書中暗表,原來當日李嬌兒所在勾欄李家,意欲舉家搬遷到東京城中時,那吳二官與李嬌兒正在燕爾之際,自是百般不舍的,因與李嬌兒商議道:
“小人自從爹媽死了,家資早已被哥哥獨占,當日妹子出嫁,又分去好大一份家業做了嫁妝,如今我也是精窮了,不然也折變了房産地業,跟了娘子往東京城裏謀個出路,或是做個小買賣兒,或是投身到大買賣家兒的櫃上做個大夥計、掌櫃的,也好過如今小人與娘子兩地分隔,就好比那鵲橋相會的牛郎織女一般……”
一席話倒說得李嬌兒也有些動了真情了,只因她如今心氣兒是去那東京城裏去尋覓丈夫蹤跡的,若是帶了吳二官去了,兩下裏見着,自然也是一場官司,自己又落得了一個不賢良的名聲,倒不如自己先去,若是投親不着,左右還有些盤纏,留下這個狡兔三窟,再回來也就是了。
想到此處因對那吳二官道:“二爺滿心疼我,奴家豈有不知的呢,只是奴家出身煙花,又是個嫁過人的婦人,就算奴家不說,這陽谷縣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如今二爺為了奴家殘花敗柳之身,倒願意生死相随,奴家心中十分感念二爺知遇之恩。”
只是如今奴家投身的勾欄李家,生意日漸蕭條,那東京城中的勾欄李家,雖然與李媽媽是親姐妹,只是此去也不知生意到底好不好做,若是安身不牢時,少不得還要回來。
此番不如二爺現在此處等候奴家幾日,我到了京裏,即刻寫信回來,咱們再行商議,豈不是千妥萬妥的麽?”
一席話窩盤住了那吳二官,雖然百般不舍,也只好放那李嬌兒走了。
誰知這漢子早前過慣了光棍兒日子,倒也不覺得有什麽,自從搭上這李嬌兒,床笫之間有個如花似玉的婦人,每日裏溫言軟語噓寒問暖的,雖然知道這是個堵不住的風流眼,倒也心甘情願死于花下。
誰知如今正在蜜裏調油的交情裏,卻忽然*辣的去了,那吳二官開始幾日倒還隐忍得,誰知日子越長,越發孤枕難眠起來,少不得就央求街坊幫忙看着房子,自己将前後房門落鎖,只帶了一個小厮,竟單身往京城裏去。
誰知走到那一處窮山惡水之處誤住了黑店,中了蒙汗藥迷昏了過去,醒了時,見自己給人扔在荒山野嶺之中,身上值錢的大衣裳也給人扒了去,更別說銀子包并些金銀細軟、黃白之物,俱已沒了,就連那貼身小厮也給人害死了,屍首扔在一邊,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麽不曾遇害。
既然得了活命,也顧不得旁的,爬起來剝了小厮身上的兩截兒衣裳穿了,抱頭鼠竄,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兒,一口氣跑到了有人煙的地方,方才稍微停下來喘口氣兒。
只是他原是個少爺秧子,仗着祖上功勳吃喝慣了的,如今受了這一場委屈,正是又餓又累,要尋個飯鋪兒吃些酒果菜蔬,怎奈身上沒錢又不敢進去,只得街面兒上尋那些個熟食鋪子,搭讪着跟人家賒賬。
人家夥計見他并不曾穿着長衫,倒是兩截兒穿衣,是個下人打扮,面色驚惶身上帶傷,就疑心他是誰家的逃奴,不肯賒給他東西吃,他因餓極了,只得對衆人說了自家身世。
那街面兒的閑人聽見他這一番遭遇,也算是個有情有義的郎君,有人就給他出主意道:“聽這位爺方才所說,只怕也是個念書人的底子,常言道學會文武藝,貨賣帝王家,帝王不買賣與識家,識家不買扔在地下。
如今你可有些文藝武藝?長街之上有的是人,我們大家夥兒給你張羅張羅一個畫鍋之地,相公不妨就在此地賣藝賺些盤纏也是好的。”
那吳二官家中倒是個武職的功名出身,只是到了他這一代,早已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是個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爺,他家嚴在時又自诩将軍之職,不肯叫他們兄弟兩個從科舉上出身,只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誰知這老将軍一病死了,大哥并妹妹都知道這吳二官沒有多大本事,身上毛病倒是不少,吃喝嫖賭抽那是五毒俱全的,兩個怕被他連累,早早的分了家。
這吳二官仗着祖上基業,也不甚在意的,依舊吃喝慣了,分家一二年,越發窮了下去,長到三十歲上,文不成武不就,竟沒有一招半式一筆一劃拿得出手去,如今給這好心人一問,倒是臉上一紅,低了頭,半晌方才喃喃說道:“小人自幼失學,不曾有什麽手藝傍身。”
那些瞧熱鬧的聽了,紛紛搖頭嘆息,但聽得內中一個人一拍手笑道:“方才這位少爺不是說了,他為了尋那相好兒的姐兒,才千裏迢迢的找了來,既然是勾欄瓦肆裏的常客,想必自然是會些小曲兒的,不如那一位受累借他一把琵琶、月琴的,咱們為他畫鍋,就在此地勾當,只怕也夠路費銀子的了。”
那吳二官原不懂的什麽叫做畫鍋,因打躬問道:“敢問這位高鄰,怎麽又叫做畫鍋之地呢?”
那人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話,就知道這位也是少爺秧子,不曾出過遠門兒,困頓潦倒的,也罷,今兒既然你問到我,小人就說與你知道罷了,這所謂畫鍋,就是賣藝的将石灰在地上畫個追紮之地,站在圈內說書唱戲比劃武藝,外頭的客人瞧了,若是賞識你,就扔幾個子兒,都在那圈子裏頭,就好比是賣藝的吃飯家夥一樣,所以叫做畫鍋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離、粉豬、西西亞、貓薄荷、碧城、莉莉桃花、小狐貍、櫻桃小微、昙花一現、蝶雙飛、3307277、岐水、不吐槽會死星人、知柏客官的惠顧,如有遺漏的客官請原諒老吉,也可以提醒我補上并贈送一些小葷菜(毆)~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