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七和
摘自《菩薩蠻》
雨雲深繡戶,來便諧衷素。宴罷又成空,夢迷春睡中。
人生愁恨何能免,消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祁燃終于在親身經歷了,手上沾滿了鮮血之後的痛苦和難以入睡之後,才明白了,為什麽,趙庸睡覺那麽輕,每次自己有點什麽動作,他都能立刻醒來。
不是假寐,僅是無眠。
他微微的挪動身子,側卧将自己的身體向中心彎曲着,他不敢有大動作,他知道那樣會吵醒趙庸。
月色正好,摯愛之人,觸手可及。
“你醒了?不再睡了嗎?”過了很久,趙庸突然輕輕地說,吓了他一跳。不過他回過神來,思想着果真他也是如此難以入睡,便不禁心疼。
“我,睡不着。”祁燃說着,伸手到兩人之間去輕輕抓住他的手,一種熟悉的溫度似乎從指尖傳來,心神不住蕩漾。“我想聽你說話。”
“說什麽?”
“說說,沒遇到我之前的你吧。”
夜裏,趙庸蹙了蹙眉頭,不知道祁燃看到了沒。他的另一只手不禁握了握拳,躊躇着,最後竟然還是輕輕開口。
“所有人都說,我是個好命的人。天潢貴胄,衣食無憂。可是我并不知道,直到五歲那年,一個侍女不小心喂死了我心愛的鳥,我很生氣所以去找母親哭訴。然後,母親給我了一只更好看的鳥,但是那個侍女卻再也沒有見過。我還小,但是我卻隐隐的感覺到,自己的與衆不同。等我長大一些,我成為了一個“天才”,所有人都贊美我的一切,連老師對我的文章中的纰漏都視而不見,我卻知道,這不大對。然而,誰不喜歡被追捧被稱贊呢?事事順心,我便更加肆意妄為,書愛讀就看幾頁,不愛讀就直接燒掉,騎馬射箭我很喜歡,便趁着侍衛們不注意,偷偷的騎馬出宮,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直到十歲的時候,我的母親又給我生了個弟弟,他生下來就很好看,父王就給他取名為章。于是,一時間,所有人的關注都不再停在我身上,而更多的傾注于那個新生的小生命中。突然被冷落,我心裏很不是滋味,突然覺得,失去了那層身份的光環後,我是那麽的平庸,而且不讨喜。所以,我做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就是,帶着我的劍,我的馬,浪跡天涯。他們都沒想到,一個十歲的孩子能一人逃出王城邯鄲,所以我讓他們驚呆了。我不但帶足了盤纏,耍小聰明騙到了官牌,喬裝打扮扮成送貨的小厮順利的出城。一路上,雖然遇到了很多困難,好人和壞人,可是,我好像天生就存有那麽一點心機,又有運氣和上蒼庇佑,毫發無傷的到了攀西城,才被一個巡游的曾見過我的李大人給認出來,幾乎派了一個軍隊快馬揚鞭的送回王宮。然後,我又得到了群臣的贊嘆,不過這不重要,父王很生氣,關了我三個月禁足,最後還是母親急出了病,他才肯放我出去。然後,我對他的釋放并不感恩戴德,反而,我和他大吵了一架,我嚷出了自己的心聲,我才不想當什麽王呢!我想當個仗劍走天涯的劍客,懲奸除惡,不是比你這日複一日的關在這死氣沉沉的王宮裏的趙王自在地多?…所以,父王很生氣,不願意再見我,就将我棄到一邊,我就像個被遺棄的貓狗,自生自滅,母親心疼我常常偷偷地來給我送這送那,但是卻也不敢忤逆父親,畢竟她還有個那麽小的孩子。你覺得我被冷落後會傷心嗎?還真沒怎麽傷心幾天,我倒是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了,沒事就練練劍,調皮搗蛋去,除了不能出宮,生活倒也自在。後來就這麽無所事事地,時光飛逝,突然有一天,有個侍衛慌忙地來告訴我,父王病危了。我吓了一跳,可還是将信将疑的随着他前去了。但是,唉,還是去晚了,我就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保護好趙國和臣民。”然後便只聽得衆人嚎啕悲呦之聲。我才十六歲,根本不知道如何做王,甚至我曾以為,章才會繼承王位,我可以繼續逍遙一生。然後,命運跟我開了個大玩笑,燙手山芋就這麽突然的抛在我手裏,母親因為父親的死哭盲雙目,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願見人,連章都不願見。我,孤立無援了。可是,還是我天生就有一點好命吧,試着把那些平時的小聰明放大後使用到國家層面上,卻仍然适用。利害關系,攻守之勢,一個人和一個國家是相似的,都是拼盡全力的保全自身的安危和權益。有時候我在賭,賭他國的君主會選擇哪種方式,很幸運,我猜中的次數很多。
當然,也不能總是靠運氣,還要靠聯盟,幸好,父王生前,還給我定下了韓國的婚約。索性。我就尋求韓國的支持,二十一歲時候,娶了韓宣王的女兒,遲虞公主。她嫁給我時才十四歲,性格溫軟的很,連說話的聲音都小小的,一點兒都沒有一個貴族的氣息,反而像深閨碧玉。我們初初成親的時候,感情很好,我很寵愛她,像個妹妹似的,她也乖巧懂事。那時候,我以為情愛,大多如此罷。但是,我們成親三年後,一次去宗廟祭天,我遇到了改變我一生的女子。她當時正在宗廟閉關修行,我只是在一個午後遇到她,她蒙着面紗,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穿着一身渲碧色的衣裙。我問她叫什麽,為什麽會在宗廟裏,她說,她叫吳孟桃,因為生來長得醜卻又身懷異象,便索性來修行了。”
祁燃一驚,竟然是吳,孟桃,吳夫人!
趙庸沒理會祁燃的驚訝,繼續訴說着:“不知為什麽,第一面見到她,我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和她聊過幾次後,我發現,她确實不是常人,雖然僅有十四歲,但是智慧學識遠遠超過她現在的年齡,甚至比我還要博識,我不禁欽佩,同時自愧不如。然後,那段時間我們就一直是亦師亦友的關系,帝王心術,興國興邦等方面的知識,其實都是她傳授給我的。不知什麽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心裏好像滿滿地都是她,那種感覺很神奇,只要有空就會從王宮裏溜出來,陪她下圍棋,聽她唱歌,就覺得很幸福。我那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愛上這個與衆不同的女孩了,深入骨髓,一整日見不到她甚至整個心神都不安穩,做什麽都無趣。我沒有忍耐住,在一個濕潤溫暖的雨下,我抓過她的手,對她訴說了我的情意。可她說,她長得很醜,是配不上我的身份的,而且見了她的臉,我一定會後悔,不再喜歡她了。我說,我的心意怎麽會因為你的外貌改變呢?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是怎樣。然後,她掀開了面紗,主動湊上來吻了我。只一吻,我便淪陷了,我愛她,愛她勝過一切,甚至勝于自己的生命。我們在一起了,那時候的日子回憶起來就像夢境,真希望永遠停在那時候。我對她說我想娶她,帶她回王宮,把我能給的一切全都給她,她說,等她一年,她閉關修行的時間就滿了。
可是就在那幾個月,我忽視了自己的夫人,遲虞公主,她懷孕了,但是,不是我的。當我聽說的時候,她已經有孕四月有餘了,一直在想方設法地隐瞞着我,我很憤怒,我竟然想殺了她和那個男人,我從沒想到她會背叛我。但是我卻沒辦法殺死她,畢竟殺了她,就會和韓國分崩離析,于是,我只能忍耐着,沒辦法說出事實,但是卻暗自命人在她的飲食裏下了慢性的□□,想要殺死她肚子裏的孩子,同時也限制了她的行動。她後來也發現了自己的飲食有問題,可是又不能不吃飯,于是她開始為了保住那個孩子,瘋狂的學習醫藥,種了滿院子的藥材。可是,那孩子生下來,是死胎。我假裝去安慰着她,偷偷将那嬰兒葬了,可是她卻因為孩子死掉對她的傷害太大,竟然變得越來越癡傻,身體也越來越差,沒幾個月就亡故了。直到那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對她有多愧疚,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但是,我卻仍舊為情愛癫狂,害死了遲虞後,沒守多久喪,便直接去尋孟桃。但是,她卻不在廟裏,也不在家中,我很着急,命人四處尋找。就在那時,趙章給我發來了喜帖,他要迎娶新夫人了,也就是,吳孟桃。我當時就覺得,這不可能。我憑着自己的身份,硬闖了趙章的府邸,見到了她,她說,她愛趙章,她要嫁給他,要我顧及身份不要再來尋她。可是我,怎麽能,怎麽能夠接受,短短半年時間,兩個女子都先後的背叛了我?我不服,我當時好像癡狂,天塌地陷,忽而想要殺光趙章府邸上下,忽而想要下旨直接搶先封了孟桃夫人…我想了很多辦法,可是我沒有實施,一個都沒有。我突然發現,一個人對你毫無牽挂,而我還如此糾纏不清,那是多麽丢臉的事情。我不是常人,我是趙王,我絕不能被一個女人擊敗!絕不能!此時的恥辱我定要千倍萬倍奉還!背叛我的人,都要下地獄!不管是我的愛人,還是弟弟,都要死!他們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趙庸說着,情緒突然變得很激動,模樣那麽可怕,他冷笑着,笑的越來越大聲。祁燃終于知道,為何,趙庸的身體裏住着一個魔鬼。
“我要殺你,卻不會背上一個昏庸暴斂的君王的罵名,我要殺你們,定然要光明磊落。趙章那時候只知享樂,對王權沒什麽太大的興趣,不過,沒有欲求我可以培養,我可以讓你漸漸變得想要這個王位,再讓你死在你的觊觎王位上!我不生子了,我娶一宮的男人,我把你立為太子。大臣們當時都在反對,竟然還有那麽一群人勸我不要因為韓夫人的死而再傷情,做這麽驚世駭俗的事情。對他們我都一笑而過,他們怎麽可能攔得住我?她看不起我,覺得我無用又昏庸,反而欣賞趙章。那我就要告訴她,我有多英明神武,我要平息內憂使強鄰臣服,我要讓全天下都看到,我,有多麽優秀,才是天之嬌子。她吳孟桃能預知所有,卻單單看錯了人,她把我那捧到面前的一顆那麽炙熱純粹的心踐踏到泥裏,這足以讓她後悔一輩子。現在,我贏了,他們都死了,哈哈哈…”
祁燃看他大笑至失聲,至咳嗽仍不停歇,不禁害怕的握緊了他的手,卻不知說什麽去安慰。
此刻,我們,處于一個時刻,卻存在于兩個世界。
我知道,你對我說起這些,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你要把“我贏了”這件事找個人來分享,來宣揚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