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和
總有那樣的慢吞吞性子的生物,因為踟蹰着溫吞水一般,錯過了本該綻放的時節,就好像,那附在樹上的好不容易熬過了幾年的蟬的幼蟲,懷着一夜蛻皮羽化的走上新的生活的夢啊,卻遇到了一場早來的初雪,結果,沒能扯開衣帛,悄悄地死在了自己的夢裏。趙庸摸着着挂在樹上的蟲屍,好像還有一點點溫度殘存。
冬,其實還沒有來。但是,趙庸心裏清楚得很,自己的冬暮之季,早已經來了。一陣北風吹過,身後之人連忙把大裘披在他身上,可是他還是劇烈的咳嗽不止。盡管無論是臣子還是大夫,都寬慰他,這傷寒只需好好靜養一定會康複的,可是他了解自己的身體,自己這些年來,把幾乎所有的心血都用在了謀略和心機上,心神怕是早已衰竭殆盡,自己剩下的時日,應該,不多了。這幾日他沒睡過安穩覺,明明他還只有四十歲,夢總是連續不斷,說不上是好夢或噩夢,可是總有那麽一個熟悉的身影悄然離去。他仰頭望着在風中淩亂搖曳的枝梢,你在東張西望什麽啊?
找到他,從來都不困難。一是他沒有故意隐藏避世而居,再有趙庸也一直派人暗中監視着他。這麽多年沒有去見他,只是因為,趙庸實在想不起什麽見面的理由,他怕見到他,他又何嘗不是呢?
車馬勞頓,本打算顧及主父的身體狀況,卻被他催促着硬生生五天就來到了這裏。慈城本是中山之地,原叫下茲城,後被趙滅掉後改名為慈城,而祁燃,就在城外的一個小村莊裏生活着。
一行人喬裝改扮,化作游商模樣,給了村中一所農戶好些銀錢,便客居在他的家裏。這戶人家正好居住在祁燃家的東面坡下沒多遠,一仰頭,就能清晰地看到他家的院落。
趙庸一行人來到的時候,正值日落時分,坡上的小小院落煙囪裏飄出了袅袅炊煙,被修剪的還算整齊地籬笆環抱着三間小土屋,顯得分外靜谧又柔暖。趙庸兜着帷帽,卻沒有進房休息,而是站在路邊,等着綿長幽幽地夜揮着手将一切用醇黑籠罩,他仍然沒有移動,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或者,他其實什麽都看不到,只是,雙腿想站定在那裏,等待着等不到的将來。
第二天,天色薄薄,暖煦晨光熹微,而一家之主早已經起床勞作了。遠遠的,面目并不可見,但是趙庸卻仍然能看出那彎腰曲背的在院中菜地裏挖土豆和紅薯的背影是那個了不起的男人,那個曾經讓自己變得不一樣,變得越來越複雜的男人。晨霧薄薄散去,男人早已經挑起了菜籃走出村去,看樣子是要去城裏賣菜。而家中的女子圍好了頭發,煮好了早飯,喂飽了兩個孩子,收拾了碗筷,正在躬着身子用力地搖着辘轳,一個女子袖子撸到上臂系在肩膀上,兩個手臂瘦弱卻有力,看樣子是常常幹這樣的粗活。而大兒子已經有六七歲的樣子,挽着袖子頭發剪的短短的束在頭頂,端着盆子去喂雞鴨,蹦蹦跳跳的竟然和家禽玩成一片。二女兒方才四五歲,則接過娘親挑出的水來蹲在井邊和娘親聊着天,揮動着小手熟練地把碗筷都刷幹淨了。待到天色大亮,大兒子就背起書包歡快的跳出小院,去書院溫書了。而二女兒則乖巧的解開了院裏拴着的那只山羊,像個小大人一樣走在前面引着路,那頭羊也乖巧的跟着,趁小丫頭不注意偶爾偷口路邊的草吃,小丫頭也不拉扯它,就随它吃着,吃光那一片再繼續走,看樣子是要到那河邊去放羊。而她的娘親則在家裏帶着還在襁褓之中的小兒子,聽說還只有不到一歲大,離不開人照料,所以才在家裏順便做做雜活。
明明,不管是織錦抑或是制藥,都不需要活得這麽辛苦的。
他命人不要跟随,自己則慢悠悠地跟上了那個放羊的小丫頭。待到他走到河邊的時候,那小丫頭正爬到樹上,叼着發髻在哪兒撥弄着幹枯的樹枝,然後雙手抓着一根低一些的樹枝悠悠蕩了起來,一點兒女孩家的樣子都沒有,看到了靠近的趙庸,倒是一臉好奇,撲拉拉的抖着腳,睜大眼睛呆呆的望着自己。這女孩長得像他爹年輕的時候,那時候,初見到他的時候,他的眼光也是這麽幹幹淨淨的。
“老伯你要幹嘛?”稚嫩的童聲清脆悅耳。
“小妮兒,你不是該先問問我是誰嗎?”
“你不是村裏人,所以你是誰和我也沒關系。”
“呵呵…那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小蒽,是村裏祁家的女兒。”
“哦,”趙庸滿意的點點頭,走進那只正埋着頭抛着薄雪下的枯草的羊,“你今年有五歲嗎?已經可以一個人放羊了?”
“我過了年就六歲了哦。”小女孩氣鼓鼓地說着,一躍松開了樹枝跳在了趙庸身邊,充滿信心的昂頭挺胸證明着自己已經很成熟了。
“是嗎?”趙庸蹲下來,摸了摸這小丫頭的頭,不知怎的就覺得很親昵,“你名字很好聽啊,誰取的?”
“爹取的,哥哥叫祁籽,我叫祁蒽,因為娘親叫籽蒽。”
趙庸微微愣了一下,轉瞬才繼續問:“那你弟弟呢?”
“爹說讓娘取名,娘給他取名叫邕(yong),祁邕。”
“嗯?你爹沒阻攔嗎?”
“為什麽要阻攔,娘不識字,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好聽,爹就取了個水繞着的城的那個邕字。”
“你有讀過書嗎?”
小女孩垂着頭小手攪着粗粗的衣角,抿着嘴唇一言不發。
“賣了這羊不就可以讀書了嗎?”
“羊是李伯伯家的,暫時借給我家給弟弟産奶喝而已。”
“沒關系,伯伯可以幫你啊。”趙庸順手從錢袋裏掏出了一個白玉的珠子,抓過小女孩的手,握着她軟軟的小手給她放在手心裏。“回去把他交給你爹,他會讓你去讀書的。”
小女孩大大的眼睛裏盛滿了期待的光芒,但還是猶豫的把珠子雙手遞還給他。
“我不能拿別人的東西,爹會不喜歡我的。”
“老伯可不是白給你的哦,”趙庸直接把剛剛的錢袋掏出輕輕地丢在地上。“幫我撿起來。”
小女孩乖巧的撿起錢袋,遞到他的手裏,卻看到這男人會心一笑,伸手撫了撫自己的頭發。
“你撿到了我的錢袋,我為了感謝你把錢還給了我,就送你小小的珠子,這樣就不算随便拿了吧。”
小姑娘還是感覺哪裏不對,但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下了。趙庸又陪着她蹲在那裏聊了很多,聽她講着自己的爹娘和兄弟。
到了中午,祁蒽牽着羊準備回去吃飯了,邀請趙庸去他家做客,卻被他婉拒了,同時囑咐了她一番話。
等到她回到家的時候,爹竟然今日提早回家了,看他的模樣,今天的土豆賣的比較順利吧?
“爹爹,”祁蒽奶聲奶氣地沖着他小跑着撲過去,男人聞聲後放下手中的活計,一臉笑意地把小丫頭抱在懷裏。
“小蒽,爹今天賣完了菜時間還早,就買了點蘋果回來,”說着提起籃子,抱着她往屋外走去,“走,咱們去洗了嘗嘗吧。”
男人用井水蹲在地上洗蘋果,身後的小女孩猶豫了好久,才從腰帶裏摘出了那個小白玉珠,怯生生的遞到她爹的面前。
“這個你哪兒來的?”男人一看到立刻變了顏色。他倒不是認識這珠子,只不過好歹王宮呆過那麽多年,這樣的東西一眼就能看得出價錢來,這個村子,莫不如說整個慈城,都找不出這樣的人家會存有這樣的玉石。
“是一個老爺爺給我的。”
“小蒽,你知道說謊是多麽不好的行為嗎?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而且你偷別人的東西,爹就不喜歡你了。”
“可是…可是”,小女孩被爹爹嚴肅的态度和不容姑息的語氣吓到了,聲音都已經帶了哭腔,但仍然在努力辯駁,“那個老爺爺,他…白衣服白胡子,我…我在那邊玩,就看到他走過,那珠子就掉下來了,我撿起來…來追上去,他就…就和我說:'既然你能看到它,那就把它送給你吧!',然後我本來不想要的,但是一不留神他就消失了啊……爹爹,小蒽沒有偷東西…我…唔…沒有啊……”小丫頭說着說着,忍不住眼淚就開始往下掉,委屈的她直往爹爹的懷裏鑽。
男人看着女兒的這副樣子,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把小丫頭抱在懷裏輕輕的拍着她哭的聳着抖着的背,在她耳邊輕聲安慰。
不管這珠子是哪來的,還不回去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既然如此責備孩子也沒用,更何況,小蒽也到了該進學堂的年紀了,賣掉這珠子,無疑是雪中送炭。
當然,這一切都被躲在院外偷偷張望的男子看個正着。幸好小蒽按照自己說的做了。
第一日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日天亮的時候,日光有些淺淺薄薄的,像悄悄偷懶撥開書簡抹着眼睛的讀書的孩子,可是,趙庸卻整整咳嗽了半個晚上,吓得随行的姜大夫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連連囑托勸阻,可不能再像昨天那麽勞累了。
這家主人聽說客居在自己家剛一天就生病了,愧疚的不得了,連自家煮飯的爐竈都讓出來給他們煎藥,可是還是火有點急,趙庸捧着碰破了邊的碗,感覺藥有點苦,他抿了抿嘴唇,有些神游。他的嘴唇,他的血,從來都是甜的,只有眼淚才是苦的。
就算是躺在床上,趙庸一樣可以得到侍衛的禀報知道他的一家都在做什麽,可是不用問也知道吧?趙庸基本上可以猜得到,幾乎只随着季節和節日有所改變的生活方式,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那個男人就會這樣老去吧?這就是你所追求的生活?這就是你所想要的自由?
吃了藥,胸口倒是舒緩了許多,但是頭卻有些暈,他本身靠在床角,但是漸漸地有些疲頓,索性就着床榻複又睡下了。誰知再醒來時,早已暮色低垂。他猶豫了一下,掙紮着坐起來,喚着侍衛的名字,叫他拿外衣過來。
“老爺,您不能…不能再這樣了,您的身體…,若是你一定想見那個人,我們這就把他捆來見你!或者就把他全家抓回邯鄲去!”
“抓他做什麽?”趙庸溫柔地苦笑着,目光似乎含着別人理解不了的東西。“把梳子和簪子給我遞過來,我總得梳洗一下吧。”
“主父……”姜大夫也出聲阻攔。
“去吧……”
手下扶着他,穿着中衣端坐在鏡子前。他是個不一樣的君王,從他還是公子的時候,梳洗穿衣就從未讓侍女服侍,一直是他自己來的,只有一次例外是那個讓他愛得神魂颠倒的女子,曾為他素手束發,帶走了他大半性命。這次,他也仍是自己為自己束起頭發,執着那根木簪将頭發輕輕地挽起,小小的銅鏡裏面的人影,面色幾乎都褪去了,像染過了很久的褪了色的布匹,偏偏眸光無比璀璨,好似明珠飾于清流。他微微一笑,這樣,剛剛好。複又穿起昨日那身普通的衣裳,踏着靴子,模樣神氣好像不曾染病只是起晚了一般。
“姜大夫,可否攜着致人熟睡之藥?”
“有。”
趙庸從他那裏接過藥,轉手給了侍衛并輕柔地囑咐:“讓他們今晚睡的熟一點,但也不要過量,避免他們明早起來發現。”
待到戌時,趙庸才遲遲慢悠悠地踱出門去,盡管他知道,像他的家庭這般境況,一般都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因為日落後再點着燈的話,燈油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趙庸推開門扉,初冬的凜冽的月色生生的撲在他的臉上,驚得他猛地喘了起來,不過他倒是堅韌的多,為身邊的人扶了一下,穩了穩身形,果決的丢下一句:“不用跟着我。”然後自己默默地邁開步子,沿着那一直指引着他的方向前行。
村子裏的泥土路,還未為初雪所覆蓋,腳步踩上去,硬硬的部分有些崎岖,凹凸有型的昭示了曾經承載過多少次多少人的懷着多少情緒的腳步,而軟軟的部分踩上去好像有生命一般,明明是泥土卻仿佛呼吸着秋天成熟的果實的香氣,趙庸無故感覺到,自己的心境好似比這寂靜的村落,寂靜的夜色還要幹淨,一塵不染,平日裏那麽多猶豫擔心懷疑自我否定,所有的情緒好似都不見了,只有這一種情緒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刻骨銘心。
祁家的院子連門都沒有,但是卻很齊整,像這家主人的衣裳一樣,連像樣的材質和裝飾都沒有,但是卻很幹淨。不過,在這樣平和的村子裏,恐怕也不怕會丢什麽東西吧?他走得很慢,悠悠的走進屋子的門坎,不過三丈見方而已,正對着門靠牆放着一個簡陋的木桌,邊上靠着牆一邊各并列兩把椅子,桌上有布子蒙着一角,趙庸猜測大概是餐具吧。低低地房梁上高高低低垂挂着幾個籃子,裝着各式樣的曬幹了的蔬菜和食材,除此之外這屋子裏竟然別無它物。左手邊是兩個孩子的卧房,右手邊是夫妻兩人的卧房,趙庸沒多停留,直接拐進了右邊的房間。
多虧了明亮清澈的月色,将床榻上的人們照映的清楚,簡單的床榻連床帏都沒有,那個人就平躺在床塌的靠外一邊,一手扶在被子上蓋在胸口,另一手埋在被子裏,趙庸猜,他那只手大概是貼着睡在夫妻之間的嬰兒身邊吧,以便孩子夜裏醒來能及時喚醒自己。他走上前去,腳步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顫抖,反而比之前堅定了許多。那個人确實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他留起了短短的胡髭,他眼角已經開始有皺紋,他皮膚不再像原來那般白淨細膩,他變得壯了很多,最重要的,他的愛人早已由一個癡人,換為了一個女子和三個孩子。既然他已經不是原來的那人,那麽自己站在這裏,又是要見誰呢?因為躺着的這個人和十年前的那個人長着相似的外殼,所以自己還在望梅止渴嗎?不過,這樣子,也不算相見吧?這樣子,也不算癡心吧?這樣子,也不算…不算…是圓滿的結局吧?
他輕輕的彎下身子,最後直接靠着床塌跪了下來。這樣靠近這個人,他能感受到周圍的空氣的溫度似乎稍稍升高了些,那句假話還在耳畔“諾大宮宇,惟卿暖矣。”你一定以為這句話是假的,我沒說錯吧?我知道你一直怪我懷疑你,可是你又何曾相信過我的真心呢?趙庸感覺嘴角發苦,可能是曾經的那夜的痛感回來了吧?可是,我知道不怪你,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我知道我不該一次次地做着故意傷害的事說着傷人的話,換做是誰都不會再對我有半絲幻想了吧?我…我感覺…有些難受,可能是你曾經也這樣痛過,所以這是…報應吧?可是,如果…你…用別的方式來…不…不,我寧願我當時殺了你也不放你走!當時…只知道…如果你死了,我…會痛,會悔…可…可是我看到你現在的生活…嫉妒的要死,嫉妒的發狂…就算你恨我,打我,罵我,甚至…殺掉我,我可能感覺都不會這樣難受。
我能不能…能不能再…
他看着他熟睡的側顏,癡癡地伸出手指,可是卻抖得好似耗盡了畢生的氣力。
好想撫摸他的眼角,那裏薄薄的皮膚上不知流過了多少為我而流的淚水,親吻他的眼角的時候,他會乖巧的合上眼睛,淺淺的睫毛微微翹起,如蟬翼般地輕顫;好想撫摸他的鼻尖,他熟睡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臉含向被子,有時候鼻尖抵在被子上他會感覺癢下意識地将臉扭一下,換個舒服的姿勢;好想撫摸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一直都有一種淡淡的清甜,吻上去就像是吻上了一朵初春就迫不及待地綻放的白玉蘭,絲絨般細膩柔軟的花瓣一樣的唇,縱然情動也不會乖巧的接受愛人的輕舔和呢喃;好想撫摸他的脖頸,自從咬破了他的脖頸皮膚,就一直感覺難以忘卻…好想…好想…
可是,馬上要觸及他的皮膚的時候,趙庸卻好似觸電一般縮回去了手。
不行,碰到他他會醒來的。
他望着自己的手指,感覺自己怕的好像在發抖。
我…我不能…不能讓你醒過來,發…發現我…我不想…不想你…對着妻兒…介紹,這是我的故友…不想聽你說,好久不見…我…我過得很好…
你不是喜歡《傷逝曲》嗎?我哼給你聽好不好?趙庸低着聲音,輕輕地哼唱,卻又好似只在動嘴唇卻沒有發聲一樣,可能,那皎潔的月聽見了那似有若無的樂,好似悲泣好似漂浮在空氣中的雨淚。
惜餘年老而日衰兮,歲忽忽而不反。
登蒼天而高舉兮,歷衆山而日遠。
觀江河之纡曲兮,離四海之沾濡。
蒼龍蚴虬于左骖兮,白虎騁而為右騑。
建日月以為蓋兮,載玉女于後車。
馳骛于杳冥之中兮,休息虖昆侖之墟。
樂窮極而不厭兮,原從容虖神明。
涉丹水而駝騁兮,右大夏之遺風。
黃鹄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纡曲。
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
二子擁瑟而調均兮,餘因稱乎清商。
念我長生而久仙兮,不如反餘之故鄉。
黃鹄後時而寄處兮,鸱枭群而制之。
神龍失水而陸居兮,為蝼蟻之所裁。
夫黃鹄神龍猶如此兮,況賢者之逢亂世哉。
壽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
俗流從而不止兮,衆枉聚而矯直。
傷誠是之不察兮,并紉茅絲以為索。
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惡。
放山淵之龜玉兮,相與貴夫礫石。
梅伯數谏而至醢兮,來革順志而用國。
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長。
非重軀以慮難兮,惜傷身之無功。
已矣哉!
獨不見夫鸾鳳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
循四極而回周兮,見盛德而後下。
彼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
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異虖犬羊?
明明不是這首辭中,卻莫名浮現的語句。
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知道自己落淚了,肆意得揮霍着悲傷,卻無法換回任何改變。哼着哼着,流得盡了,他便只剩哽咽,可是他不敢出聲,就只能咬緊牙關;可是他哭得肩膀都在發抖,脊背身軀都有一股力在拼命拉扯,他想停止卻控制不住,只能惶恐的将手腕遞進嘴裏,狠狠地咬,牙齒刺破血肉,痛卻仍不能使他從哀傷中抽離…那是一種,來自于遲來的情誼的濃濃的悔…
北嶺有雁,羽若雪兮;朔風哀哀,比翼南飛;翼折雨兮,奈之若何;朔風凜凜,終不離兮。
終…不…離…兮…
迷茫中,好像有光,也好像有影,交叉閃耀。他被閃的睜不開眼,有個溫柔的手摟着他的肩膀,有個溫柔的聲音在輕輕的喚他的名字。
“趙庸…趙庸…”
看着他漸漸清明的目光,那人總算放下心來,一手直接拉着他的被咬在嘴裏的手腕放在胸口,另一只手則又将他摟得緊了一些。緊到,他可以看見那細膩的脖頸上的淺淺的月牙形的和肩胛下的一指長的整齊的兩條疤痕。
“祁燃……”他的聲音好似在探求什麽。
“再做噩夢,別咬自己了,”他放開胸口的那只手,微微抽出,撫上了仍然沾染了溫熱液體的臉頰,“你可以咬我。”
“燃,”他的聲音略略的沉了沉,“我長你十歲,若是…若是我先故去了,你去娶一位好女子吧,我不會怪你什麽…”
我知道如果你有妻有子了我會恨,會發瘋,可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像夢中一樣,只要,只要你能好好的,幸福的活着,我就算再痛苦,也能忍受,不是已經在夢裏痛過一次了嗎?
“你夢到什麽了?”男人将下巴輕輕抵在他的額頭上。
“只是夢到我死去了而已。”
“騙誰呢?如果你沒夢到什麽的話,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趙庸猶豫了一下,竟然還是決定将夢裏受的委屈說出來,“我夢到,你成了親,妻子叫籽蒽,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過得貧寒卻幸福…”
“哦。”祁燃硬硬的答應一聲,把他的敘述打斷。
“我若是當年,在你決定離開王宮的時候沒有放棄一切追随你離開,這…這一切,都會成真的吧?”想到這裏趙庸的身體不禁由內而外的散發着寒意,語氣卻比剛剛平靜多了。
“嗯,是的。”祁燃反應更加強烈,“那你何必叫我等你死了再去娶親?倒不如讓我現在趁着年輕去娶親好了,明知道自己是個硬貼上來的累贅,明知道自己不能為我生子?!”
趙庸猛得掙開他的懷抱,揮手就給了他一拳,直接打在顴骨上一個翻身坐了起來。而祁燃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時,卻笑得肆意。
“你是傻嗎?!如果你不願相信我,不願耽誤我,就別給我回應!或者是你以為事到如今,我還能抱着對你的情意再去重新善待一個女子?你以為當初我離開了你,就能再回到從來沒遇到過你的那樣嗎?我根本不可能忘掉你!怎麽…怎麽可能,忘得掉呢?”
祁燃嘆了口氣,坐起身來輕輕地從背後摟住了趙庸,将臉頰貼在他溫暖的肩胛上。
“有個孩子,他從小生活的不算富裕也不貧窮,本以為能按照原有的人生路慢慢走下去,長大,成親,生子,變老,死去…可是他十五歲的時候,竟然嫁給了一個男人,被關進一個又大又蠢笨的牢籠裏。他很難受,感覺自己的人生看不到未來,或者,只有無盡的苦痛。但是,他連反抗或者求死都不能,所以他只能拼盡全力的忍耐。但是,時間一點點的過去了,他開始從各個方面,看到了那個男人的優秀。最開始他以為這只是單純的欽佩與敬意,他怎麽可能相信自己會變成那種令人鄙視的鐘情男人的異類。但是後來他發現自己變得不一樣了,他很恐懼,于是他掙紮着去證明自己沒有失了心,可是他面對那男人就是下不了手。後來,那男人沒殺他,将他軟禁起來,他在想,會不會他對自己還是有一絲情意的,可是他又覺得不可能,畢竟那男人沒有任何理由垂青自己。所以等到再次見到那人的時候,只想把一番的苦水吐給他,可卻誤會了他的真心而不知道。他終于看開了,看清了自己的情意,終究好過得多,他知道,自己的前半輩子注定要為鐘情之人拼盡全部,所以即使那男人不相信也罷了,他願為了保護他做任何事。最後啊,後來的後來,他竟然在自以為得到了鐘情之人的真心的時候,發現自己所得到的他的溫柔他的寵愛只是因為自己和他的摯愛生着一模一樣的臉。太啼笑皆非的劇情發生的時候,他比自己想象的要痛,本就得不到和以為得到卻實際沒有得到注定痛得是不同的,他很累,他怕再這樣折騰下去,他會失去最開始對那人的真心和真情,只留下遲遲不肯愈合的痛感。可是,你知道嗎?命運又和他開了個玩笑,當他收拾好心情準備抽身而退的時候,命運它把那個男人褪去所有的光環,而後放在他的手心。他開心得不能自己,只想永遠地寵愛着那個已經變成一個普通人的愛人,決不,決不允許失去……”
“庸,你知道嗎?在這個世上,只有你,對于你來說我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不在了,那麽我活着還有什麽意義呢?”
“對不起,我不該因為一個夢就懷疑你的。”
“可能你比你想象得更愛我。”祁燃把他摟得緊緊的,輕輕的呢喃。
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