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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成行的生日會

很多年以後,說到那個生日會,我會責怪林明,在明知道周文宇還有第三個目的的時候,為什麽還要積極籌辦生日會,林明給我的解釋有些哭笑不得,他說:“對于你的生日會,除了文宇有私心以外,我也是有私心的。”

我問他:“你能有什麽私心?”

“我那個時候一心期盼着你跟文宇趕緊和好,免去我一頓勞苦之災、舟車疲勞,讓我多活幾年。你要知道我這個人最不願意的,就是做這種和事佬工作了,可你看,你們每次争執,能少得了我?”

我忽然就沒話可說了,其實,在我的生日會不成行的次日,周文宇與我發生過劇烈争執,但我們最後還是和好了,而那一次,我們不需要任何人做和事佬。

那次的情況,認真起來,可以追溯到他們為我操辦生日會的時候,林明和胖子隔天便打來電話,問我喜歡什麽顏色,喜歡吃什麽,關于我的愛好,什麽事情會讓我開心等之類的問題,我開始的時候并不知道他們的用意,問了他們,他們亦沒有明說,後來我實在是不配合了,林明才把籌辦生日會的事情說白了。

相信我,我并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樣興奮。誠然,古人所說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不是沒有道理的,上一次的生日聚會已經弄得我的人生發生了那樣天旋地轉的變化,而那些變化,都是那樣地使我不開心,我怎麽可能還期盼來年的生日會。

但是對于他們的心意,以及他們表現出來的熱忱,有一段時間,我竟然被感染了,待到他們打電話問我的時候,我還得認真地想一想,自己究竟喜歡吃什麽東西,好半天,才悶出一句話問:“喜歡吃橘子可以嗎?”

“當然可以,只不過眼下這個橘子,估計還沒上市,即便上市,也是又酸又澀的,你确定你喜歡吃這種東西,沒有更高級一點的追求?”和周文宇混在一起的次數多了,林明有的時候,嘴巴也是貧得發慌。

“沒有了,想到的時候再告訴你吧。”我說。

“那好,”林明在電話那頭認真做了筆記,又問,“對了,你喜歡藍色是嗎?”

“大概是吧?”連我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喜歡什麽顏色。

當你沒有被追問喜歡什麽東西的時候,你明明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但是就是答不出來。

“大概是?”林明笑了起來,“胖子說,你的課本封皮上,很多都是藍色的,估計你喜歡藍色,天藍那種,不是嗎?”

“是吧,只要是藍色,都可以讓人感到愉悅。”

“那我們給你整一屋子藍色的氣球?”

“說真的?”

“假的,”林明笑“最多給你買一個藍色的輕氣球。”

“輕氣球不好,買那種可以用飛镖擊中的氣球,砰一下,就可以尖叫一聲。”

“你真是玩野了你!”

“是你們自己提的。”

隔了一天,電話又響起來,這回是胖子在問了。

他說:“佳倩,現在的橘子都不怎麽好吃,都是酸苦酸苦的,你改吃其他的,比如說葡萄可以嗎?”

“随便吧,”我說,“吃什麽都無所謂。”

“不是,不能随便,我們都希望你有一個難忘的生日會。”胖子急急地說。

“我也希望如此。”我說。

然而,真正生日到的那天,我卻猶豫了。

我的猶豫,除了之前所說的被蛇咬、怕草繩之外,有一部分緣由,是來自于周文宇,雖然林明在此之前跟我說過,他說:“佳倩,文宇這次為了負荊請罪,專門為你準備的,他說他會在聚會上跟你說對不起。”

即便是那一天,周文宇破天荒地打來電話邀請,說:“沈佳倩,你一定要來啊!”

但是這一切,都沒能讓我消除自身的緊張和憂慮,因此那天到了的下午六點鐘,我仍然安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猶豫着要找什麽理由不去。

一刻鐘過去了,半個小時也過去了……

房屋內的鐘擺“噔”地響了一下剛過,父親不知道是從什麽地方回來了。

我和他打了聲招呼,他連鞋子都沒換,徑直地進了房間,我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

我追上去問他:“爸,你喝酒了嗎?”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說:“是的,今兒高興。”

我問他為什麽高興。

他看着我笑,但是沒有說出話來。

其實父親一早就被診斷出有高血壓的毛病,在鄉下的時候吧,那時醫生建議他盡量少喝酒,所以平時過年過節,他雖喝,但喝得很節制,那是我從鄉下轉學至縣城以來,頭一次見到他喝成那樣。

我于是到廚房,幫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過水杯,突然問我:“你吃過飯了嗎?”

我說沒有,等下可能要出去一趟。

“為什麽要出去?”他指了指外面的天。

八月下旬屬于日長夜短,本來下午六點鐘的時候,天還不算太黑,可那天因為天空有烏雲,要下雨的節奏,所以從裏頭看外面,已是半模糊的狀态。

我說:“朋友們說幫我辦個生日會。”

他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站起來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隐約只有兩三個字飄過來:“怪不得……”

我不明白他那一聲“怪不得”裏面,包含了什麽意思,就聽到他大力地關了衛生間的門。

而此時,外面客廳的房門鈴聲大響,我跑去開門,是父親單位裏的同事,好像是叫李什麽的,我叫了一聲李叔。

他看到我,先前臉上的焦慮的神情,頓然褪去了一半,然後釋然地說:“倩倩,你在家啊,這就好辦多了,記得早點讓你爸爸休息,他喝了挺多的酒。”

我本來對他莫名其妙的到訪還覺得奇怪,看情況,他似乎知道父親為什麽喝那麽多酒,于是我問:“我爸為什麽要喝那麽多?”

李叔的表情有些僵化,但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他只說:“大人的世界,小孩子不要問那麽多,最重要的是,你讓他早點休息,不要鬧出什麽事情才好。”

他說完,就在門外告別了,沒有進屋。

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原本不想去生日會的想法則更加強烈了一點,我于是走到電話旁邊,正想打電話告訴林明他們說我有事去不了了,沒想到電話剛好響了。

與此同時,父親大叫了一聲:“不要接!”

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見父親猛地從衛生間裏面沖出來,頭上濕漉漉的,還有很多水珠子不停地往肩膀上落。

看到這種情況,我一時間也不知道要做什麽,但只見他麻利地拿起電話,嗯嗯啊啊地回了兩聲,然後說,你打錯電話了。

我不便發問,但是父親看着我,卻莫名其妙地問道:“你怎麽還不走?”

我說:“你能照顧好你自己嗎?”

“當然能,”他瞪了我一眼,很不客氣地說,“你沒看到我現在四肢健全的,沒有斷手斷腳的,難不成我還能虧待了你?”

我聽他的語氣和內容,已經大概猜出他今天晚上為什麽去喝酒了,父親往時在人面前都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然而和母親相關的,他都表現得和常态不一樣。

而我那個時候,基于對母親的厭惡,我并不想追問他和母親又發生了什麽事,正要賭氣地收拾東西離開,父親忽然開口說:“倩倩,如果我讓你和你媽一起過,你是什麽想法?”

我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然而我也沒有什麽好脾氣,我說:“當初你們簽離婚協議的時候,我不是已經明确表态了,和你一起過的嗎?”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心甘情願的。”

我不想去理會,只道是他喝多了,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于是我說:“你不要說那麽多了,剛剛李叔告訴我說,讓你早點休息,你沖好涼後就快點去睡覺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今天你媽來找我,說要你過去和她一起過,本來,按照我現在的精神狀态,你到她那邊過的确比這裏好……”

我打斷他的話:“不管是哪好,我只道只有家最好。”

“家?”父親擡頭看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都不知道,我們還有家了。”

我的心情早就被徹底地破壞了,幹脆一屁股地坐在沙發上,說:“我哪都不去了!”

我的話其實有賭氣的部分,其中一半是關于父親對家的定義,也有一半是基于生日會的事情,然而父親聽到我的話之後,很高興地笑了。

“好閨女,你哪都不去了。”父親的言語之下,甚是欣慰。

我知道他定然是忽略了我後半部分的意思,但有什麽所謂了呢?

多年以後,再次談及到這個話題,林明笑我:“你真不知道,你不去生日會,碎了多少個人的心。”

我說:“沒辦法啊,那天的黃歷說了,屬虎的人不宜出行,不然就有災難降臨。”

“看了吧?我說你不出門才有災難降臨,你那天要是出門了,後面哪會發生那麽多事情?”

“那也不一定啊,該發生的也還是要發生。”我讪讪地說。

“那你就太錯了,”林明搖搖頭嘆氣,“為文宇找借口,也不是這樣子找的,你大可以說,塞車啊,半路遇到事故啊之類的,我難道會反駁你嗎?”

“塞車?”我驚訝地看着他,“豆大點的縣城,走幾步路都能走完,你叫我拿這個理由來解釋?”

“也是,要聽解釋的人,早就知道是什麽理由了。”

我并沒有接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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