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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夕陽西下

考慮了一番,倆人沒有去光明頂,趕在日落之前到了獅子峰,龐夏想看雲海和日出,這裏最合适不過,不過來的時候酒店房間确實就像蘇欣說的那樣,全部客滿,在別墅和帳篷之間,李景行毅然選擇了前者。

在前廳辦理了入住,到別墅那邊還要單獨走上一些山路,上臺階。服務人員說這是為了保障客戶的私密性,龐夏看了那別墅,跟臺階似的,一層層往上,估計一共也住不到多少人,想想價格這麽坑,估計不少人入住的原因都和他們倆是一樣的,龐夏再一次懊惱自己太沖動,旅游什麽的,還是應該事先定好!

他們定的是全景房,位置靠上,別墅內的裝潢總體來說挺古色古香,家具都是木制,雕刻十分精美,就是空間有點小,客廳和書房連在一起,書房背後就是270度的全景大露臺,然後就是卧房的床,一米多,龐夏就覺得會不會太小了點。

龐夏把東西放下,去陽臺上轉了一圈,風景确實沒話說,山連着山,山間煙霧缭繞,宏偉又壯觀,山間的空氣有些涼,雖然是夏天,還是覺得有些潮,龐夏深呼吸,還挺沁人心脾的。

房間裏,帶他們過來的行李員幫着把東西放下,笑着對李景行說:“別墅離看日出的地方只有五分鐘的路程,衣櫃裏有兩件厚的外套,山裏早上會比較冷,如果二位去看日出的話可以穿上衣服再去,這是酒店贈送的牛奶,熱水和空調已經幫您調好了,請問還有什麽需要嗎?”

“沒有了。”李景行說。

“好的,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直接打電話去前臺,我們 會二十四小時為您服務,祝您入住愉快。

說完人就走了,龐夏走過來,拿起一盒牛奶颠了颠,轉頭對李景行說:“這山上,礦泉水跟牛奶也沒什麽區別,都貴的離譜,不過想想白天遇上的那些挑夫,還有山壁上撿垃圾的人,也就能理解了?“

李景行笑了笑:“行了,玩就要玩的開心點,走吧,去吃點東西。“

說着摟過龐夏的肩,拿了錢包房卡出門。

龐夏還是有些抱怨:“連早餐都不送,也太小氣了,要不我們明天餓肚子吧?中午再吃也一樣你說對吧……“

吃飯的地方也挺高檔的,滿堂紅,八仙桌,牆上挂着水墨人物畫,菜是李景行點的,龐夏實在下不去手,他現在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初為什麽不帶幾包方便面上來,這一餐估計都能吃掉他好幾年的泡面錢了。

吃過之後兩人沒去露天吧臺,直接回了房間,讓服務員送了一壺毛峰過來,兩個人窩在陽臺上看日落。

殘陽如血,紅霞滿天,龐夏覺得自己這會兒應該文藝一下,想了半天就說了一句:“還真……挺漂亮的。“

李景行輕笑,龐夏翻了翻眼皮,走到欄杆邊上,手臂撐在上邊。

“你們城裏人肯定很少見,我小時候,像這樣的夕陽,夏天的時候幾乎天天能看見,只是沒這麽壯闊而已,小時候學的火燒雲,你知道吧?就跟那寫的一樣,不過現在卻很少能見到了,大概是大氣污染越來越嚴重的原因。”

“不過我奶奶……就是在這樣的夕陽裏去世的,那年她得了肺結核,現在看來覺得不算什麽大病,可是那時候,卻是要人命的,因為這病傳染,我奶奶躺下之後,我爸媽他們就沒怎麽讓我們靠近過,直到那天傍晚,我記得那天特別熱,她在涼席上躺着,下地之前,我爸還跟她說了一聲,讓她好好休息就行,那會兒家家戶戶前門後門都開着也不會有小偷上門,人淳樸是一回事,關鍵所有人都窮,家裏除了口糧根本不會有值錢的東西。我奶奶……她是自殺死的。”

李景行有些意外的擡頭看他,龐夏轉了個身,逆着光站在他面前,夕陽照射的半邊臉頰被染上一層橘黃。

龐夏苦笑一聲:“沒想到吧?我們全家都沒想到,傍晚回來的時候,一大群人找了兩個多小時都找不到她人,我爸他們當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那段時間,奶奶沒少說拖累他們的話,七八十歲的年紀,也能走了,我爸他們去河邊跑了幾趟,都沒找到,後來……是我三伯先找到的,就在那河裏,接近天黑的時候……看見她浮了上來……”

龐夏聲音有點啞,吸了吸鼻子說:“嗨!我跟你說這個幹嘛,破壞氣氛。”

李景行站起身,走到龐夏身旁,跟他并肩站着。

“沒關系,你說我聽着。”李景行說。

龐夏轉頭看他,想了想:“對了,我奶奶還是樣媳婦呢。”

“樣媳婦?”

“就是童養媳,”龐夏解釋道,“以前人生養的多,養不起就把家裏的女孩子送給別人家做童養媳,這種姑娘三四歲就被送到別人家裏,一點社會地位都沒有,說是兒媳婦其實比丫鬟還不如,累死累活的事情都要他們做,一年三百六十多天,也就年三十的晚上才能吃到一頓飽飯,平日裏連大桌也不讓上的,還要被婆婆虐待,以前我家門口有個老太太,一頭禿子,我小時候以為她是天生的,沒少嘲笑她,後來我媽告訴我,她是童養媳,頭上沒頭發,是被她婆婆用火鉗子燙的,她有個眼睛看不見,就是當年害疖子婆婆不給她看大夫,才瞎了的。”

“那奶奶呢?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龐夏對于李景行的稱呼,笑了笑說:“沒有,我媽和我說,我奶奶過來的時候已經十來歲了,她是要飯要過來的,奶奶在家裏排行老大,一家子弟妹要她養活,她從小就能幹,性子也潑辣,來做童養媳還是她自己願意的,我爺爺對我奶奶可好了,我媽說,奶奶才來的時候,除了農活,女紅什麽的根本不會,太奶奶為這事兒罵過她不少回,每次都是我爺爺站出來頂着,說不會就不會,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奶奶做的第一雙鞋底,就是給我爺爺做的,那會兒我奶奶才十二歲,和家門口的姑娘學了好幾天,紮了滿手才做出那麽一雙,結果還是同腳,哈哈,我爺爺一點兒沒嫌棄,穿了好些年,鞋底都磨破了還不舍得扔。”

“是嗎?”李景行也跟着龐夏後面笑了起來。

龐夏點點頭:“嗯,我爺爺是個老好人,今天幫這家修修路,明天幫那家補補牆,奶奶為這事兒沒少抱怨他,自己家後門口的下坡,石塊都崩了也不見他修修,盡想着別人家不方便了,爺爺從來不還嘴,那樣一個男尊女卑的社會環境裏,我爺爺從來沒舍得罵過我奶奶一句,我奶奶有時候氣急了還會動手,我爺爺跑都不跑,站着讓她打,什麽時候夠了什麽時候停手,可每次家裏有好吃的,我奶奶總是第一個想着我爺爺,兒子一個人一塊肉,剩下的全給我爺爺。後門口那下坡路,是我爺爺臨死前幫我奶奶做的最後一件事,那天他天不亮就起了,忙活了整整大半天才弄好,完了就和我奶奶說,‘你看,這下行了吧?這次保準你天天踩它也不塌,有我沒我都成了!’說完這話沒幾天,他就病倒了,那病來勢洶洶,第二天他就說不出話來了,第三天半夜,就走了,臨死前握着我奶奶的手不肯閉眼,我奶奶就說‘你先去,等我幾年我也快了,’這樣我爺爺才肯閉了眼睛。後來我媽有一次跟我說,我奶奶臨死前幾天,我媽幫她洗澡,她還絮絮叨叨說了一句‘等我下去見了你爸,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怪我,說了等幾年了,這都讓他等了二十年了,也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以後你們可要記着把我和你爸葬在一塊啊,不然就真找不着他了’。”

李景行說:“他們葬一起了嗎?”

“嗯。”龐夏點點頭,“爺爺下葬的時候,旁邊留了個空格,奶奶說以後她骨灰就放那兒。”

“龐夏,”李景行伸手摟住龐夏的肩膀,“等以後我們死了,也葬一起吧。”

龐夏一怔,轉頭瞪他:“瞎說什麽呢,這話被我媽聽見她肯定得罵你。”

李景行看了龐夏一眼,故作無奈道:“我只是事先預定一下,免得你被別人搶走。”

龐夏伸出手指,擡了擡李景行的下巴:“李先生,對自己這麽沒自信?”

李景行搖頭避開:“對你,我确實有些缺乏自信,所以……還是先套牢比較好,左手給我。”

龐夏左手往李景行面前一攤,面露疑惑:“幹嘛……”

然後……龐夏就徹底死機了,李景行竟然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了一款拿男戒,三色三環交織在一起,沒有鑲鑽,金色環上刻着字,J&X。

龐夏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景行就這麽把戒指套上了自己的食指,傻兮兮的問:“這算是……求婚嗎?”

李景行挑眉看他:“你說呢?”

龐夏抽回手,咬牙:“李先生,你也太沒誠意了點吧?”

可是那只帶着戒指的手卻顫抖個不停,龐夏用右手按住左手的手腕,結果兩只手都跟着顫抖了起來,李景行微微嘆了口氣,伸手把人抱進懷中。

“龐夏,我愛你。”

龐夏瞳孔微縮,好半晌才伸出手回抱住李景行,擡頭仰望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喃喃道:“李景行,你這是耍賴,不過……看在我也愛你的份上,就不跟你計較了。”

奶奶,以後再遇到這樣的晚霞,我可能最想象到的,就不會是你了,不過我知道,你不會怪我的,對嗎?

龐夏,欠你的,終有一天我會全部補回來,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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