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54章

李景行拿着名單和朱永旭一起下了樓,就看到龐夏一個人坐在餐廳裏發呆,手指擺弄着桌面上的幾顆開心果,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朱永旭見平日裏總是笑眯眯的人,這會兒倒像是霜打的茄子似的,笑了笑,跟李景行調侃道:“莫不是太緊張了?這眼看着就快到飯點了,他要是食不下咽可怎麽好。”

李景行無奈笑了笑,說:“他從來只會化悲憤為食欲,哪裏有過食不下咽的時候,就在不挑食,也挺好養活。”

朱永旭哈哈笑了笑:“你啊,明明對誰都公正嚴謹,偏偏愛捉弄小夏,要真有哪天把人惹毛了,給你來個逃婚,看你如何收拾。”

“他不會的。”

李景行說的輕聲細語,可話裏的自信和堅定倒是讓人無法忽視,朱永旭感嘆道:“說來這世間最讓人無法揣測的,就是這情愛二字,來,名單給我,你去問問他怎麽了。”

李景行颔首,将名單給了朱永旭,朱永旭拿着單子去了客廳找李道國。

李景行走到龐夏面前,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龐夏下巴擱在桌子上,掀眼皮看了看李景行,忽然重重嘆了口氣。

李景行細長的手指伸了過來,指尖敲了敲龐夏眼皮下的桌面,輕笑着說:“這麽大怨氣?桌面都快讓你嘆出洞來了。”

龐夏哀怨地瞪了他一眼,連還嘴的力氣都沒有,直接拿臉滾桌面。

雖說是實木的,屋裏有暖氣,不過臉貼上去還是有些涼的,李景行笑了笑說:“不涼嗎?”

“涼。”

龐夏含糊着說了一句,吸了口氣坐直身子,看着他對面的人,一臉糾結又惆悵。

難得龐夏這副模樣,李景行也認真了起來,收了笑問道:“怎麽了?”

龐夏撓了撓臉:“就是……我爸剛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我們結婚那事,那邊的親戚先不說了。”

“嗯,然後呢?”李景行顯然明白,龐夏不光為這個,必然還有後續。

“然後……他們就,也不過來了。”

龐夏說完,“砰”的一頭磕在桌面上,那聲音聽着還挺響亮,也不知道痛不痛,壓着嗓子低聲說:“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們兩家差距很大,我爸雖然讓我別多想,不過我明白,‘路遠、不方便’這類話,都是借口,親戚不來就不來,可他們倆沒道理不來啊,我媽那人,一輩子都謹慎,就怕別人說閑話,明知道不能避免的,她偏偏就認那麽個理,李景行,我媽她肯定是……”是什麽,龐夏說不出口,龐媽肯定是怕她過來,給龐夏跌份兒,有些社會現象并不是說逃避就能解決的,尤其是人員聚集的地方,大家會互相問對方的學歷、工作、父母的情況,有對象的,就會問道對象的工作、家世,甚至是房、車的問題。

也許你是個很自信的人,但你經不起比較,你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前提是,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可以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真的做到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和那些夾槍帶棒的閑言碎語;有些人想得開,也許只會一時的難過,有些人想不開,可能會積壓在心裏一輩子,龐媽就是典型的後者。

龐夏心裏的難堪在這一刻其實是大于難過的,他甚至沒勇氣去告訴李道國,他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即使他知道,李道國并不是那種眼高于頂的人,他每次去安徽,見到龐爸總會親切得叫着小老弟,朱瓷也會拉着龐媽的手話家常,其實這些,龐爸龐媽又何嘗不知道?龐家是能得到李家的接納和庇護,龐爸龐媽也本分知實務,但這并不表示雙方的親戚也同樣會如此。

不論彼此是無心還是有心,語言這種東西,用來傷害別人的時候,鋒利無比,可在表達愛或解釋的時候,卻只剩下蒼白無力。

龐夏這般苦苦掙紮,一方面是不希望李家這邊難做,另一方面也不希望龐爸龐媽受罪,自己結婚,希望父母在場是再自然不過了,可是當龐爸真的跟他說,他和龐媽不來的時候,他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龐夏雖然話只說了一半,表達的也有些不太完整,李景行或許并不能體會這種糾結,不過他了解龐夏,也理解他的為難,龐夏低着頭,因為羞愧而急于隐藏自己,李景行沒去強求他,由着他這副樣子,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總希望能稍稍掩藏自己的失落,而不是将它直接袒露在人前。

過了好一會兒,李景行才開口說:“這件事情,由我去跟他們說,要是問你什麽,你直接回答就是,或者就說你也不清楚。”

“那怎麽行。”龐夏擡起頭不同意,李景行見他額頭都按出粉紅的印子,伸手替他理了理粘在皮膚上的頭發,“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你說跟我說有什麽區別?”

龐夏還知道不好意思,撓撓臉不看他,說:“也不能一有什麽事,就老讓你替我扛啊,我還是自己說吧,你陪我一塊去就行了,給我壯壯膽。”

李景行沒有強求,站起身說:“那好,我們現在就去。”

“啊?”剛說自己去說的人,這會兒卻一副驚訝的模樣。

“你如果想吃午飯的時候在客廳上說也可以。”

龐夏站起身:“那我還是現在去吧,我怕一會兒飯桌上說,影響爸媽食欲。”

李景行牽起龐夏的手,帶着他往客廳走,嘴角帶着淺笑說:“哪有那麽誇張。”

眼看客廳近在咫尺,李道國和朱永旭的聲音從裏間傳來,龐夏臉瞬間皺成菊花:“就有那麽誇張。”

……

“宋老這邊……您的意思是不請?”

朱永旭坐在李道國的下手右邊的位置,他這麽問的時候,坐在左邊的朱瓷笑了笑說:“你爸的意思是宋老不一定願意來。”

朱永旭還不知道剛剛餐廳發生的事,就問朱瓷:“不願意來?宋老和爸不是一直感情很不錯嗎?”

悠悠和李邦在比賽玩電動小汽車,青青給他們當裁判,不準人犯規,悠悠玩的挺開心,還不忘回答朱永旭:“大伯,宋爺爺剛剛被我氣走了。”

悠悠這麽一說,朱永旭更新奇了,瞧了李道國一眼,宋老剛剛來過?按照往年的情況,也該留下吃頓午飯才走吧?李道國臉上沒什麽情緒,朱永旭就問悠悠:“那你為什麽要氣走宋爺爺啊?跟大伯說說。”

悠悠頭也不擡回了一句:“那個大姐姐沒家教啊!”

龐夏剛一腳踏進門,恰好聽見悠悠這句話,黑着臉過去拍他腦袋。

“怎麽說話呢!”

悠悠撓了撓被拍的地方,噘着嘴看龐夏,爸爸明明自己也說過,為什麽要打他啊。

朱永旭這下還真不知道怎麽接話茬了,瞪着眼去看李道國,李道國冷哼一聲:“悠悠說的沒錯,能這般跟一個孩子說話的人,哪裏會有什麽教養,我造跟老宋說過,雜交的就不可能好!他家那老三,從小就崇洋,你說要娶個法國人,好歹兩國邦交甚好,可他偏偏娶了個日X人,我看那宋藕估計就像她媽,日X人都是那樣,表面一副純良模樣,肚子裏全都是壞水。”

如今的年輕人,對于國仇家恨的思想意識越發淺薄,當然,這和社會因素有很大的關聯,不過在李道國他們那一代人、甚至包括朱永旭差不多年紀的人來說,對M主席的愛戴有多深,對日X人的仇恨就有多濃。

朱永旭聽了,也沒敢再深問,趕緊轉回話題說:“那……宋老?”到底請還是不請?

李道國沒說話,板着臉神色不悅。

李景行拉着龐夏在一旁坐下,笑着說:“自然是要請的,宋老和爸這麽些年交情,哪裏是說散就散的,再大的氣過兩天自然就會過去了。”

李道國沒說話,畢竟是自己父親,朱永旭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老爺子的秉性,他心裏對宋老有氣,酒禮不收,也沒留下吃飯就讓人走了,不過他也沒真氣到想老死不相往來,李景行說的是,畢竟這些年的交情了,哪裏能說散就散。

朱永旭收好名單,笑着說:“行,那賓客名單就這麽定下了,回頭我先給他們電話通知,剛好請柬準備也需要些時間,對了,小夏那邊,你父母怎麽說?”

龐夏一愣,擡頭看着朱永旭有些為難:“這個……”

朱瓷見他這副神色,以為是沒備好,便笑了笑說:“沒事,這事也不急,讓你爸媽仔細商量好了再跟我們說,這種事情謹慎些才好,永旭你也好好再檢查一遍,萬一漏了誰,到時候也傷感情。”

“是,媽,我回頭再看一遍。”

李景行低頭看龐夏:不方便的話,我來說就好。

龐夏看了李景行一眼,牽了牽嘴角對朱瓷和李道國道:“媽,爸,我正要跟你們說這事,我爸剛給我打過電話了,他說正月親戚家都忙,好幾家要辦喜事,他們就想着,來這邊路途太遠,初六新一輪春運又開始了,肯定得堵車,所以那邊就不過來了,回頭我和景行回去,給幾家長輩帶些禮過去,給他們拜個年就行了。”

李道國和朱瓷對視了一眼,朱瓷含笑點點頭:“你爸媽說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只把你父母接來就是,當初景行三哥跟三嫂結婚的時候,也因為你三嫂家離得遠,除了本來就在這邊的幾家親戚和親家二老,也都沒過來了,回去再在那邊補辦一個,也熱鬧的很。”

回去補不補的,龐夏倒是無所謂,不過想到李景行,他也沒出聲反對,況且現在最主要的問題還是龐爸龐媽也不打算過來了,龐夏好幾次欲言又止,朱瓷瞧他這副樣子,便說:“怎麽?你爸媽也不過來了嗎?”

龐夏還沒說,李道國倒是先開了口。

“那怎麽行!孩子結婚,父母不到場像什麽話?”

朱瓷嗔他:“怎麽說的話。”

剛說着,李景行手機響了,一看居然是龐爸,李景行跟李道國說了一聲,接了電話。

“喂,爸。”

“哎,景行啊?你爸在嗎?我有話想跟你爸說說。”

李道國也在說:“把電話給我。”

李景行跟龐爸說了一聲,把手機遞給了李道國。

“喂,友才,你怎麽回事啊?孩子結婚也不來看看,敢情啧不是你兒子啊?……暈車?暈車總不暈機吧?我這邊讓人過去接你,從你那邊飛來這邊,最多也就兩個小時,怎麽就不能來了,我就不明白了……那你讓林翠接,我親自來跟她說,你別擱中間當傳話筒……林翠,這婚事你們必須來,這事就這麽定了,我明天讓許韞去接,你們收拾收拾,正好住些日子,看看北京城。”

李道國雷厲風行,說完也不給人反駁的機會,就把電話給挂了,龐夏簡直看的目瞪口呆,李景行低頭對他笑了笑,龐夏默默伸了伸大拇指:老将出馬,一個頂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