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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祥瑞

西漢的劉安說道,大熱铄石流金,火弗為益其烈。铄石流金,焦金流石形容的就是夏季天氣是如何的炎熱,石頭似乎也要被炙熱的陽光烤化。

這麽熱的天氣,連呼出的空氣都是燥熱的,路旁的柳蔭沒有起到任何的作用,透過車簾吹進來的不是風,而是一陣陣熱浪,安木覺得自己快要中署了。轉過頭,看到大郎和銘哥有氣無力的爬在木板上,将上面厚厚的氈毯全部掀了起來,颠就颠吧,總好過坐在毯子上捂出一身痱子。就連呂氏也是将褙子脫了下來,光着膀子替幾個孩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扇着扇子,只可惜扇出來的全是熱風。

再看車子外面坐着的張致和早已經是滿頭大汗,太陽透過範陽笠的縫隙,肆無忌憚的照在他的臉上,一張臉如同關公也似,拿着手巾不停的抹着臉上的汗水。前面的車子便是縣令娘子的車隊,看不到裏面是什麽情形,然而從縣令娘子車裏不停的往下流水便知道,裏面的冰塊應該還沒有用完。

後面一輛車上,李進則是豪放的多,直接将上衣脫下,光着膀子,嘴裏不停的罵着什麽。想必是詛咒這賊老天為什麽這麽熱,簡直要把人給烤出幾兩油來。韓氏姊妹就在李進的車子上,車簾也不打開,不知裏面怎麽樣。

強忍着下午的炎熱,終于到了沙灣,早已經等在這裏的李多和何老三見到主人們都回來了,喜笑顏開的迎上去。

各種水果早已經在井裏冰了一天,茶水早已經泡好,盆裏倒滿了剛剛從井裏打出來的水泡着手巾,被端到每個人面前。

嘴裏含着一顆冰涼的黃杏,芬芳的果肉香氣一直透到了心肺裏,再将手巾蓋到臉上,只覺得渾身打了一個哆嗦。安木幸福的吐出一口氣,以後大夏天的再也不出門了,誰愛出去誰出去。我一定要老死在屋子裏,等到秋天再出去。

知道縣令娘子來了,沙灣村立刻熱鬧了起來,李戶長和李耆長各自領着渾家來安家給縣令娘子請安。

縣令娘子此時已經換了家常的薄紗衣,若隐若現的透着裏面的鴛鴦嬉水月白色肚兜,外面披了一件薄如蟬翼的禙子。和安木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着話,旁邊站着幾個婆子,一人手裏拿着一把扇子,緩慢的揮動着,清涼的風一陣一陣的被送到了安木的身上。令人覺得惬意。覺得舒适。絲毫感覺不到炎炎夏日的酷熱。

男孩子都被領到了張致和那裏。換了衣裳和他一起看書,跟着縣令娘子過來的小厮都過去侍候了。

聞聽得有人過來請安,眉頭皺了皺,招手喚過了貼身婆子。“一路上乏了,且容我好好休息休息,你出去回個話,就說今日免了,待我走時再見她們。”

婆子彎腰答應一聲便出去傳話了,去而複返,說是外面有一個姓古的娘子說是安家的親眷,要來拜見縣令娘子。

縣令娘子瞅了瞅安木,笑道:“聽說你家是河北路過來的。怎麽這裏有親戚?”

安木急忙站起來回話,“回大娘子,古娘子是先母的表姊,因家裏遭了難,幾個月前來投靠我家。”

聞聽此言。縣令娘子點了點頭,“你倒是一個心善面熱的!想你小小年紀,又手無浮財,連個生計都沒有。卻還有這一番熱心腸幫助親眷。怪不得連官家也稱贊你家仁義,要賞賜給你家石碑。”

縣令娘子突然想起來一件事,“說到石碑我倒奇怪了,不是說要立在你們村的村口嗎?怎麽我過來時卻未曾見到?”

“這事我倒是知道的,”安木笑着給呂氏使了個眼色,讓她悄悄的出去讓古娘子先離去,“縣宰說了,這是官家對沈丘的第一次獎勵,所以就想隆重些,已派了人去偃師縣取石,務必要用最上等的花崗石料将官家的旨意刻在上面,這樣才不辜負隆恩厚意。”

“這才是了!”縣令娘子點點頭,然後又笑道,“說起來,我與你家倒還有些淵源。我娘家妹子嫁給了一戶李姓人家,她的婆家妹子又嫁給了一戶姓安的,只是他家祖籍河南府洛陽,你家裏祖籍河北路。”

安木聽的心裏一動,擡起頭喜道:“竟是如此巧?”見到縣令娘子點點頭,又敘了家譜,得知她那娘家妹子的婆家妹子所嫁之人竟和安舉人是一輩,撩起麻服下擺便要拜見姨姨,縣令娘子連忙将她一把托住。

旁邊的婆子拍手笑道:“恭喜娘子,賀喜娘子,出門了一趟竟是認了親戚!”

安木低頭抿嘴直笑。

“既是親戚了,以後還是要常常走動才好!”縣令娘子端起了茶碗笑吟吟的說了一句話。

“是!”安木曲膝福了一福。

正好此時呂氏回來了,便讓呂氏将大郎和銘哥帶過來,隔着簾子拜見了縣令娘子,縣令娘子各給了一套筆墨紙硯便讓他們下去了。

又說了一會話,看到太陽已經落到樹梢,便上了飯食請縣令娘子吃夕食。縣令娘子避諱着安家的喪事,刻意換了一身待客的青色常服。到了廳堂中。張致和已經等在那裏,寒喧了兩句。

席上擺得是雞、鴨、魚、肉以及一些當地産的素菜,用的都是銀鑲杯箸,唯獨單單擺了兩雙白顏色的竹筷,又有兩盤用瓷盤盛的素菜,連點油腥都不見。

張致和笑道:“真是得罪的很!酒席沒有甚麽吃的,只這幾樣小菜,權且用個便飯。”說着攤手将縣令娘子往主位上請。

縣令娘子口裏說着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裏有資格坐着主位,卻笑吟吟的往主位上坐。坐定後看着滿席的魚肉,暗自點了點頭。安家的廚子倒也一手好廚藝,不比家裏特意從東京城請來的廚子差。

吃飯時,又看到安木和大郎拿着竹筷只往那兩個瓷盤裏的素菜上挾,心裏便多了一層喜愛。

“你們居喪盡禮的緊!”縣令娘子誇贊道。

安木和張致和互視了一眼,又不約而同的扭開了臉,臉上各自火辣辣的燒得慌。

一席飯菜吃的賓主盡歡,只有大郎苦着臉,看着滿桌的魚肉卻一個都不能動,饞的口水流了一地。

先休息了一夜,第二日縣令娘子帶着兒子去墳前拜祭。拜祭完之後,便讓安木陪着她随便走走,走着走着便來到安家的田裏。

“咦……”縣令娘子驚呼一聲。

安木心頭一動,果然有戲,縣令果然志在田裏的祥瑞。

“你家這塊地裏奇怪的緊,怎麽空出這麽一大塊不種豆子?又用棚子搭着,木棍支着卻是何意?”縣令娘子一臉的迷惑,心中卻是激動萬分,只怕安木年紀小說話出了岔子。

安木笑道:“說起來倒是稀奇的事,我家地裏也不知怎了,這一塊地竟是有七八株都長了雙穗。家裏人不知道怎麽回事便不敢動它,只好用棚子搭着木棍支着,等它何時自己倒下去我們才敢下手。”

“這可是祥瑞……”縣令娘子急忙抛了手裏的傘,提着裙角就往地裏走去。走近一看,果然是七八株雙穗的麥子,正蔫頭蔫腦的耷拉着穗子奄奄一息。縣令娘子的手,忍不住就顫抖了起來。

“娘子,這定是老天看到大令勤政愛民,才會降下如此的祥瑞啊?”幾個婆子站在田梗邊,你一言我一語的大聲恭賀她,只有她的貼子婆子跟着她一起走到了田間。

“正是,若不然誰家的麥子能夠支撐半個月而不倒,這定是上天降下來的祥瑞福兆。”幾個婆子說着話,拿眼偷偷的瞧安木,見她低着頭不發一言,紛紛松了口氣。

縣令娘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大聲道:“這可是天大的事情,我做不得主。我要立刻回去陳州,禀告給大令……”說完這話,身體晃了一晃,竟似要倒了下來,貼身婆子急忙将她一把扶住。

她緊緊抓住婆子的手,撫住了額頭,低泣道:“媽媽,從此後氣節二字,再也與我家無緣……”

婆子低聲安慰她,“娘子,百官都如此,若是我們不如此豈不另類?縱是為了大令的前程,您好歹也得裝出一副喜悅的樣子。”

“是,”縣令娘子像是突然有了力氣,挺直了脊梁,“我得裝!丈夫他上有知州下有各縣令,滿身所學竟無有可伸展之處。當初官家派他來做知縣,我便勸他莫要受诏,等以後其他小縣有了空缺再補不遲。可他不聽,非要往陳州而來。如今可好,上下掣肘,左绌右支,一縣之令竟是如同虛設。縣令附郭,好一句縣令附郭,我們郭家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竟是在這陳州做了一年又一年的郭縣令,連窩都挪不得?難道我們家就是要附死在這陳州嗎?現在朝裏都是這個風頭,我提了一句他又不願,說他滿身的節氣,聖賢書裏沒有教他趨炎附勢的話。可我是婦人,我怕甚?大不了把所有罵名落到我的身上!”

聽到縣令娘子的抱怨聲,婆子沒敢接話,深深的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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