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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約定

“曾氿是當時鎮子裏最有名的酒商, 八進的宅子,日進鬥金, 管事釀酒的工人就有數百人, 更別說他名下的酒樓了,那更是遍地開花。“

“但是具澄觀所說, 當年高小滿和成曦到鎮子裏開鋪子後, 他家的酒樓便不再是最熱鬧的那個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

“高小滿的鋪子很小, 基本上只是一個門面, 每日産出的酒有限, 而且高小滿因為性子孤僻也不喜歡見人, 但凡售酒之事都是成曦在忙, 無論是環境、服務比起曾氿的酒樓不知要差到哪裏去, 可是即便如此, 他家的酒還是每日都供不應求。”

“不過因為每日釀的酒有限, 所以賣出去的也少, 曾氿的酒樓仍舊日進鬥金, 顧客盈門, 但是高小滿雖然沒有得利,但卻得了名, 若有外來之人問起:這兒哪家的酒最好?當地人必然會說高小滿, 接着才會跟上一句:若是高小滿家的酒沒了,曾員外家的也是不錯的。”

“但是那兩人成了結拜兄弟。”

虞澤接道,他剛才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是啊,曾氿同高小滿結拜, 曾氿出地方,高小滿出酒方,自此兩個人的名字就被連在了一起,但是當高小滿死後一年,曾氿不僅娶了成曦,還平白得了高小滿當年留下的無數酒方,坊間有人贊他仁義,照顧兄弟遺留的産業和孤寡一人的成曦,但是也有人傳言,說他正是因為嫉妒高小滿才自導自演了這一出。”

虞澤聞言勾起了嘴角,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在玄水樓待了這麽些年,早見慣了各類恩怨。

高小滿所經歷的,不過是虞澤所見過的諸多悲歡中的小小一類罷了。

兄弟阋牆,父子反目。

有些為利,有些為名。

但追根究底不過是為了一個欲字罷了。

所以虞澤神情淡淡的,抛出了一個問題。

“楚留香,你覺得曾氿當年和高小滿結拜時,到底有幾分真心?”

“至多六七分,至少三四分,兩人早些時候,總歸是有點情義在的。”

楚留香總是願意把人往好處想。

虞澤卻是笑着搖了搖頭。

“依我看,一分也無。”

楚留香皺了皺眉,不說話,只轉過頭,看着遠處在房間內和澄觀玩耍的小七。

澄觀不敢出門,那金燦燦、暖融融的陽光,在他眼裏也許與那也高漲的金紅火苗有些許相似之處,總之他對陽光有點抗拒。

只是在昏暗的屋內同小七摘野花的花瓣玩。

偶爾風拂綠柳漏了點陽光進去,照到他眼底,暖棕色的眼眸,琥珀一般。

看到這幅場面,很容易會讓人想到——若是他沒瘋,此時又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楚留香嘆了口氣。

他心中未必沒有猜想過,曾氿是否從一開始就抱着目的接近。

只是這個猜測太過殘酷,叫人不敢深想。

但是虞澤卻沒有絲毫顧慮,一針見血的指了出來。

“高小滿在認識曾氿的一年後就死了,而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是在兩人的酒樓初具規模,曾氿幾乎知道了全部酒方之後——要我說,曾氿還是太着急了,但是我更好奇的是,高小滿究竟為什麽沒有死。”

“在萬安寺大火之後,曾氿在一天夜裏惹了街邊的小混混,被人亂棍打死,而在不久之後,成曦也被人發現撞死在了她曾經和高小滿一起住的院子裏。假設除了萬安寺,這些都跟高小滿有關,但是他作為一個小小的釀酒師、曾經街邊的小乞兒,是怎麽做到做完這一切後時至今日都沒被人發現的?“

“有人幫他。”

楚留香沉聲道,他想起了澄觀所說的,茫茫火海中,那個将數條人命向扔垃圾一樣扔進火海的人。

“可他哪兒學來的制毒”

虞澤有點好奇。

明明已經解開了一個謎團,可是之後還有更大的謎團在等着他們。

不過虞澤并不着急,他有預感,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這一切。

于是他又問道:“你知道高小滿長什麽樣嗎?”

“我沒見過,”楚留香搖了搖頭,“但是我聽麝月樓的姑娘說,他是一個身高中等,不胖不瘦,長得并不出衆的男人,他不常笑,也不愛說話,國字臉、杏眼,鬓邊有幾縷白發,思索時總愛用手摩挲腰邊系着的平安符。”

“聽起來是個癡情的人,”虞澤随手撩了撩耳邊的頭發,擡手摘了片葉子放在手中把玩,“那護身符應當是成曦送給他的。"

"雖說報仇這件事無可厚非,可是他為什麽非要牽扯到造反這件事來呢?“

“人總得要找個理由活下去吧?”

虞澤笑笑,把葉子置于嘴邊,用力的吹去,卻發出了幾聲疑似放屁的聲音。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他接過虞澤手中的葉子,笑道:“哪有用柳樹葉吹的。“

“那用什麽葉子?”

楚留香不語,只是把那片葉子置于唇間,臉頰鼓了鼓,可是并沒有聲音發出。

虞澤眯眼。

“楚留香,我覺得你在占我便宜。”

随後又極其認真的說道。

“不過你不用擔心,先不說我不覺的你會這麽輕易的就被人暗算了,也不說我會蠢到連真正的殺人兇手都看不出來,單單說找對象這件事——我像是那麽見一個愛一個的嗎?”

虞澤左眼寫着“蠢貨”,右眼寫着“鄙視”。

加起來就是“楚留香你個蠢貨把自己看輕也就算了了,還不信任我”。

楚留香笑笑,不說話。

他擔心的根本不是這個。

虞澤的那個猜測更是一秒都沒有在他的腦海中出現過。

楚留香真正擔心的是——若是哪天他死出事了,虞澤會不會變成高小滿那個樣子。

他很早以前就發現了,虞澤似乎有點自毀的傾向。

他一面努力習武接單,天南海北的找殺他父母的兇手,一面又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安危,哪怕是即将傷重不治,也是一臉混不吝的樣子。

像是期待着,自己哪一天能死在別人的刀下。

——這一點連虞澤自己都沒有發現。

但是楚留香總覺得,虞澤之所以做殺手,未必單單只是因為他适合。

還因為這一行過于危險,危險到一不小心——就會輕易殒命。

但是因為父母的死,他一直在生與死之間糾結徘徊。

就如同在屋內上吊。

粗糙的繩子已經在他的脖頸間勒出了紅痕,背負的血海深仇卻如同腳下的凳子一般給了他一絲喘息的機會。

——但也搖搖欲墜,只消一腳便可被踢到一邊。

本來虞澤已經在将凳子踢翻的邊緣,可是楚留香的到來讓那梁上的白绫松了些許。

但是楚留香并不滿足與此,他想把那根繩子剪斷,将虞澤輕輕抱到地上,接着一腳踹開那根凳子。

然後。

把一朵花戴在他鬓邊。

那朵花必然是叢林間最美最好聞的那一朵。

滿載着陽光雨露、林間微風。

想到這兒,楚留香突然起身将他推出了樹蔭之下。

猝不及防陽光兜頭灑下,虞澤下意識的眯起眼,然後下一刻就費盡的轉過身去,想要去撓楚留香腰眼——他想法很簡單,江芙既然會怕,那楚留香沒準兒也會。

但是他忘了,作為一個傷員,他現在是沒有自主權的。

楚留香閃身躲開,成心逗虞澤在他面前繞了一圈後,便再度推上了輪椅。

把輪椅當成小車推,在院子裏來回轉着。

虞澤現在不想要輪椅了。

他突然有點心疼起無情來。

會不會無情也會向他這樣被當做玩具玩?

事實上當然不會,在神侯府,除了諸葛正我,其他人都沒有這個膽子——當然偶爾腦子抽了追命不算——諸葛正我也沒有這麽幼稚。

但是在這兒,在場的除了小七和澄觀外,各個都敢對他下手。

肆無忌憚的那種。

尤其是楚留香。

格外的肆無忌憚。

但是虞澤不知道這點,本着天下間還有人跟我一樣慘的心思,他莫名的認命了。

甚至還覺得迎面吹來的風挺舒服。

楚留香見狀慢了下來,湊到他耳邊,然後被虞澤嫌棄的推開。

“你離我耳朵遠點!”

“好。”

楚留香垂眸盯着他的耳朵,笑着應道。

眼睛彎彎的。

緊接着他頓了頓,又問:“你暈船嗎?”

“不知道……應該不吧……”

“怎麽了?”

虞澤扭頭,盯着楚留香近在咫尺的臉,心中“啧”了一聲。

然後一口咬上了他的耳朵,牙齒還磨了磨。

楚留香“嘶”了一聲,沒反應。

虞澤略帶失望的松開了嘴,看他的耳朵上并無血絲,拿袖子湊上去擦了擦,然後頭一扭,看向路邊的一束野花。

楚留香把他的頭扭回來,無奈的笑笑。

“這件事情完了之後,你若是有時間,要不要去我的船上?”

“有螃蟹嗎?”

虞澤眉毛一挑。

“有。”

“有大黃魚嗎?”

“有。”

“有花甲對蝦佛手螺嗎?“

“……”

佛手螺一般長在礁石縫隙裏,海裏可捕不到,而且佛手螺冬季最為肥美。

現在麽……還不是季節……

楚留香看着虞澤,斬釘截鐵。

“有!”

“那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人已經開始構思蜜月旅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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