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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人究竟是如何改變的呢?

紫霞想,這一定是有個過程的,而他正在經歷這樣的過程。

在入浩氣盟之前,他短暫的十七年生命稱得上乏味,一切都是順風順水毫無波瀾,寥寥數句話便可概括統結。然而在選擇投向江湖,在遇見花間,認識鐵牢以後,他只用了那麽短的時間便超越了先前的種種,繼而有了說不完的故事。

曹雪陽離去前說她會盡快研出救人良策,囑咐他好好養傷,那與他同齡的名為七喜的女孩端來了一碗雞湯,盯着他全數吃下,最後才滿意的收走了只餘雞骨頭的空碗,她說曹雪陽交代了,明天他還得吃上一頓作補養,紫霞詫異,這蠻荒之地,哪許他吃得這般奢侈?七喜便答他,這本來就是鐵牢當月作為上将的飲食配額,這個月已經快結束了,不吃也沒得勻往下個月。

紫霞眼中本就暗淡的光更是頹靡,他沉默的躺下,抖着手用被子蒙住腦袋,腹中的不适已經幾乎消失,渾身充斥着暖意,鐵牢他人在敵營裏生死未蔔着,竟然還是把他顧上了,他有何德能受得起...直到現在,他依然沒有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什麽值得鐵牢對他那麽好的理由,每一回思考,浮出來的無一不是自貶的形容詞,笨拙,遲鈍,諸如此類。

他可以說出自己一萬個不好,同時不停的憶起鐵牢的十萬個好,人當真是不可理喻的東西,近在眼前時往往不懂惜之珍之,待到隔了如江河湖海那般遠闊時又要思念。

紫霞将自己蜷在被裏,努力的想象這片黑暗中那個任他枕靠卻全無怨言的手臂依然存在,然而過了很久很久,那股空蕩寂寥依然難以消弭,他自床上疲憊翻起,亂着頭發望向自己懸在牆上的那柄長劍,片刻後甩了被子蹒跚下床将它取了下,拔劍出鞘後握在掌中認真的看着。

而後視線又移到櫃頭上尚未熄滅的小盞油燈,他擡掌将那油燈揮滅,而後閉上眼原地轉了兩圈又往旁處移動數步後定站在原地,在黑暗中振作精神尋覓方向,後來持劍運氣往印象中那油燈所在的地方發了一招:

“鎮山河。”

一記方罷,并未養好的氣息便有些喘,他避開屋子正中的木桌,順着牆壁摸索着一步步移動到櫃子邊上,拾起火折打開,借了微弱的光重新點亮那盞油燈,而後看了一眼偏了不止三尺的氣場,随即皺着眉再次熄滅油燈,将火折放回原位,而後不擇方向随意走動了數步,腿上碰着了木桌後他撐着躍了過去,又轉兩圈,第二次往想象中的位置重新扔了一記:

“鎮山河。”

這一夜,紫霞屋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輪值巡邏的軒轅絕心中升起千百個問號,還刻意到門邊問候了一下他,得到的回答是他睡不着,練會功,軒轅絕哪裏曉得紫霞這是練什麽功?屋裏一會亮一會暗的,倒不似練功,說他中邪了還差不多...

離開紫霞屋前繼續往別處巡,路過了曹雪陽的屋,見那裏頭依然亮着光,窗紙上映出了曹雪陽端坐桌前不停指畫和書寫,時而搖頭時而點頭的剪影,軒轅絕嘆氣一記,心道別人都在羨慕做将軍威風八面前呼後擁,誰曉得其人為這當盡之責又渡過多少個不眠夜呢?

人說不想當将軍的兵不是好兵,他軒轅絕卻不以為然,此生志向便是追随宣威将軍左右,死而後已能得其所,校尉這名頭足足夠夠了。

這一夜,宣威大營內依然有很多人徹夜不眠。

七喜雖然是負責給管配軍士服飾物資的軍官打下手的,但實際做的可不止這麽點事,身為營地內少數的女子之一,她簡直十八般武藝都習全了,早早起床照曹雪陽吩咐殺了那只本屬于鐵牢的倒黴禽畜,炖足了時辰後趁晌午給紫霞端去了。

“紫霞,你起了沒?”她捧了雞湯停在紫霞屋前輕聲呼喚。

“已經起了七喜姑娘。”那門應聲而開。

“拿去,我還有事不盯着你了,吃完以後放門口我晚些時候來收,別到處亂走啊,好好休息着,待會醫師還要來給你換藥呢,就這樣啊,我走了~”七喜将托盤往紫霞懷裏一塞,撂下話頭轉身就走了。

“謝謝了七喜姑娘!”紫霞捧了托盤,朝七喜背影遠遠道了謝,見她無甚所謂的揮下手才後回了屋。

紫霞并不是太有食欲,可使一想到這東西是因為鐵牢才能分到他手裏的,便義無反顧的往嘴裏塞,拼盡全力的撐了下去,他一直到快天亮時才疲憊睡着,沒過幾個時辰就又驚醒了,眼下睡眠不足只能靠食補,他要替鐵牢把這東西好好的消化掉,才能有力氣去救他。

午後軒轅社醫師來替他換藥看診,把過脈後盯着他眼眶下頭那兩黑眼圈囑咐了一句要好好休息,這便提上藥箱走了。紫霞又回到床上,抓緊時間多睡了兩個時辰,再次醒來時天色已是黃昏,他整理好衣冠步出門外,問了巡守的兵士曹雪陽何在,那人遙遙一指大營外面的梯形土坡,紫霞尋道出門。

見到曹雪陽時,她正挺直了腰杆立在高處,皺着眉捏了一張地圖不停往斷腸丘外圍觀察,似是正在考慮如何進取那處由鳳迦異親自鎮守的險要。

紫霞不便出聲打攪,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後,只不過離近身尚有數步距離時便被發現,她頭也不回指了指身側位置說:“站這。”

二人并肩,目光所落之處藏着萬般兇險,也困了對彼此而言絕對無法取代的重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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