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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說的是報警。”

在虞寒生懷裏的謝喬艱難地擡起頭, 字正腔圓地強調了一遍。

虞寒生聽到他的話動作停了停, 線條分明的下颌枕在他腦袋上, 卻沒有半點要放開他的意思。

謝喬感覺身後幾道驚訝的視線齊刷刷地投來, 還好很快警方就趕來了, 虞寒生放開了他。

被帶到警局做筆錄的時候,姜黎偷偷在他耳邊說:“謝哥你放心, 我不會說出去的,不過以後還是注意着點,等你紅了指不定多少記者偷拍。”

“謝謝,不過我和他只是朋友關系。”謝喬客觀地澄清。

姜黎露出了一個我懂我懂的神色。

謝喬:…………說不清了

謝喬不知道那棟樓有多少人,單劇組租下的會議廳便有四百人多人, 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他們七個人。

這是一個殘酷的數字, 帶頭去現場察看的老刑警回來時頭發白了大半, 挺得直直的腰背似乎一下子彎了。

他向謝喬他們說道:“希望不要把這件事洩露出去, 避免引起公衆大規模恐慌。”

說完,他鞠了一躬。

從這個躬身中,謝喬感覺到了沉甸甸的壓力,他立刻開口:“我不會說出去的。”

其餘幾個人也表示不會點頭後,心有餘悸地問:“不過那鬼東西是什麽啊?死了這麽多人總要有個交代吧。”

“一種黑色的軟體生物,善于僞裝自己,行蹤不定, 第一次發現它們是在死去的人類屍體中,取名屍伥。”

老刑警簡單提了提。

等走出警局後,幾個人心裏都堵得慌, 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還會不會遇到屍伥,特別是制片兼投資人損失慘重,劇能不能順利開機都是個問題。

警局外的方和去買水躲過一劫,他把礦泉水遞給謝喬,看衆人神情肅穆,好奇地問:“這是發生什麽事了?我一回去樓都封了。”

沈導深深地看了方和一眼,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和大家告別後,姜黎纏着謝喬留了微信,要不是車裏那個男人面容太過冰冷,姜黎都想搭謝喬的車去機場。

想到這兒,他不禁同情地望向謝喬,謝喬男朋友五官倒挺優越的,可看着脾氣就不太好的樣子,謝哥大概率是個夫管嚴。

謝喬不知道姜黎所想,向路面上停的一輛車走去。

謝喬本來不習慣坐副駕駛位,可望見虞寒生坐在後排,他默默地打開了前車門坐下。

坐下的一瞬間,無意中望見坐在陰影處的虞寒生,兩人的視線冷不防地在空中相撞——

不知為什麽,望着男人晦暗的眸色,仿佛光線照不到眼中,他有點心虛。

他立即回過頭,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方和也坐上了車。

去機場的路上,方和打開了話匣子:“今天倒是趕巧了,虞總也來燕城談生意嗎?”

虞寒生朝青年的方向擡了擡眼,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是。”

那是為什麽?

垂耳兔豎起耳朵聽,然而方和見虞寒生沒多大交談的興致便沒問了。

他頓時松懈下來,躺到了座椅上,只不過他坐下的一瞬間,他透過後視鏡,虞寒生似乎……目光專注地看他!

他下意識低頭,當他再擡起頭時那目光消失了。

應該是自己看錯了吧。

謝喬壓下了心中的疑惑。

只不過到家後,虞寒生開門,謝喬咳嗽了一聲,假裝漫不經心地提起:“虞總,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不喜歡男的。”

虞寒生開門的動作頓住了,過了會兒,才冷冷地答了句:“知道。”

聽到答案,謝喬悄悄放了下心。

回到房間後,他取出背包裏的收藏圖鑒和小石頭,小石頭在背包裏憋了一路,出來後好奇地打量新環境。

小石頭膽子可比收藏圖鑒大多了,一開始不敢出去,緊緊地拉着謝喬的褲腿。

謝喬任它拉着,帶髒兮兮的小石頭去衛生間洗了一個澡,還殘留着血污的石身立馬沖刷幹淨了。

看着煥然一新的小石頭,謝喬誇了誇:“小石頭,你今天好勇敢。”

“一點都不勇敢。”

小石頭慌忙搖頭,似乎是回憶起當時的畫面,灰色的石頭臉也煞白了:“但我不想謝喬受傷。”

“辛苦啦。”

謝喬用毛巾給小石頭細心地擦幹石面。

小石頭洗完澡後,膽子大了點,忐忑地在新家裏滾了一圈後,舒舒服服地躺在露臺上曬太陽,連石身也被曬得焦焦的。

而謝喬坐在椅子上,在手機上浏覽着新聞,眼裏透露出驚訝。

他從燕城回來還不到六小時,酒店大樓裏血淋淋的現場便流傳到了網上,圖片源自一名匿名用戶,在八卦論壇上引發了熱議。

【芒果幹】這麽血腥!我沒記錯的話,那戲服看起來怎麽有點眼熟,好像是《風華錄》劇組

【千層蛋糕】是那個劇組,據說大半的劇組人員都死了,投資人焦頭爛額,不知道能不能重新開拍

【奶油酥】我只關心兇手抓到了嗎,大半劇組人員至少死亡人數過百了吧,這得多喪心病狂的人才做得出來啊

謝喬看完帖子就後悔了,一幕幕肢體破碎的畫面重新浮現在他眼前。

晚上他躺到床上時,根本不敢閉眼。

小石頭在露臺睡着了,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他打開燈,鼓起勇氣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他雙手捧着牛奶正要從廚房出來,忽然聽到一個冰冷的聲音:“你在幹什麽?”

他吓得差點把手裏的牛奶摔下去,走出來見是穿着薄薄睡衣的虞寒生,睡衣領口敞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我接牛奶。”

謝喬松了口氣,揚了揚手裏的牛奶。

虞寒生的視線落到青年手中的牛奶上,頓了頓挪開了,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謝喬想,虞總這個人話真的很少,讓他想起了虞先生,也是冷冷的、話也不多。

他捧着牛奶繼續往自己的房間走,經過虞寒生房間時,忽然發現虞寒生沒有關緊門,露出了細細的縫隙。

謝喬走過去,準備關上門時,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

片刻後。

一只白色的垂耳兔馱着小被子小心翼翼地鑽進了門縫,先是一個毛茸茸的腦袋裝了進去,再接着是蓬松的身軀,最後是一截短短的尾巴。

小毛球确定虞寒生沒有被吵醒後,才把被子放在門邊,趴了上去,裹着小被子睡着了。

雖然虞總身上依然彌漫着一股令人異常恐懼的氣息,但這股氣息現在卻讓他感覺特別安心。

他的眼皮也逐漸沉重,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床上的巨蛇睜開了眼,瞥了一眼門邊,把地暖的溫度調高了,緊抿的唇線難以察覺地勾了勾。

次日,謝喬很早就醒了。

床上的虞寒生還沒醒。

于是,睡在別人房間的垂耳兔咬着自己的小被子趕緊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關上房間門長舒了一口氣,幸好沒被發現,他昨晚實在太害怕了。

謝喬收拾了一陣,就背上背包往公司走去。

他的門才開到一半,一本書和一塊石頭就朝他沖過來。

謝喬嘆了口氣,打開了自己的背包,收藏圖鑒和小石頭開開心心地主動被裝進了背包裏。

謝喬走到公司,搭電梯時聽到幾個人圍着蕭子期在說話。

“子期,你居然不聲不響選上了劉導的戲。”

“起點就比一般人高一大截了,本來謝喬也接了沈導的戲,可惜劇組出了意外。”

“這真的可惜了。”

謝喬和蕭子期只能說是認識并不熟,見他們聊得熱絡,他沒去搭話,只是走出電梯向辦公室走去。

蕭子期望着謝喬的背影搖了搖頭,劇組出意外對謝喬的打擊很大吧,原本有機會出演電視劇,這下又要繼續直播。

一晃就到了周末,中間謝喬給小石頭辦了張臨時身份證,周六的時候帶着小石頭一起去參加思想學習課程。

上課的地點定在邊城職高的一間多媒體教室裏,來參加課程的清一色都不是人。

有背着棺材來上課的僵屍、長着羽翼的蝴蝶怪……竟然還有香菜成的精。

一起上課都算是同學,謝喬反省了一下,自己以後還是別吃香菜了,不然聞到衣服上的味道……多尴尬。

“大家好,我是你們這一階段課程的老師,現在是法治社會,不明白法治是什麽意思的翻一翻課本,因此作為異種族生物,也應該具有法治思維,什麽是法治思維……”

謝喬發誓,他是想好好上課的,可法律知識聽得他昏昏欲睡,小石頭卻聽得認認真真,一個石頭拿着一支筆唰唰唰地做筆記。

“好了,今天的主要課程講完,我們講一講題外話,每次上完課總有許多同學苦惱地咨詢我,找不到工作怎麽辦?學歷很重要,有條件的上個夜校,沒條件的可以考慮大衆創業,發揮自己特長嘛……”

小石頭聽得頻頻點頭。

謝喬打了一個哈欠。

下課後,老師發了一張表。

——《人際交往評價表》

表格的內容很簡單,除了基本資料,就是讓身邊親近的人類朋友寫一段評價,作為平時考核的一部分。

他準備拜托夏簡幫他和小石頭填一下,裝好表格後他就和小石頭回家了。

小石頭最近很喜歡在露臺上曬太陽,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跑出背包,趴在陽臺上曬太陽,還知道給自己翻面。

随着小石頭的離開,背包裏的表格随之飄到了地上。

謝喬俯身準備撿起來,可一只手比他更快,謝喬站起身愣住了,望着西服穿得一絲不茍的虞寒生問道:“虞總,您是要出去嗎?”

虞寒生極淡地“嗯”了聲,視線落在了空白的表格上:“這是什麽?”

“老師給我們的表格,說要由身邊親近的人填寫,我準備讓——”

謝喬的話還沒說話,虞寒生就拿着表格走到了沙發上坐下,拿出了一只鋼筆,打開泛着金屬光澤的筆帽。

謝喬:??!!!

他上前提醒:“老師說要人類朋友。”

可他看着虞寒生填的種族是人類,頓時怔住了,虞總竟然是人類嗎?

他還猜測是不是老虎、獅子之類的猛獸,或者是蛇。

謝喬沒有想太久,他的注意力被評價內容吸引過去。

虞寒生的字出乎意料地很清秀,一筆一畫寫得認真,然而評價內容卻讓謝喬五味雜陳:

膽小。

愛撒嬌。

記性不好。

他是膽子小沒錯,可最後兩條和他沒有關系吧,自己在虞先生心目中是這樣的形象嗎……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虞寒生又慢慢寫了一句。

——但不讨厭。

謝喬看到話的一瞬間,臉色終于舒展了,眉眼彎彎,露出了淺淺的梨渦。

虞寒生偏過頭,望向身旁的青年抿了抿薄唇。

直播是沒有休息日的。

下午,謝喬背着包去了公司。

這幾天,直播人氣緩步上升,他的直播間粉絲數達到了一千兩百人,不過有不少直播網站友情贈送的僵屍粉。

謝喬沒有點清理僵屍粉,好歹也是排面!

他直播做了一盒檸檬雞爪後,按慣例給觀衆念故事。

他剛念沒多久,瞄見背包裏的小石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鑽出來了,往桌子上搬石頭。

搬了小山一樣高的石頭後,小石頭開始用手捏石頭,堅硬的石頭在他手中像是橡皮泥一樣,不一會兒,一只惟妙惟肖的石垂耳兔就被捏了出來。

謝喬中斷了直播,看了一陣,想起今天上課的內容,忍不住問:“小石頭,你是要自己工作嗎?”

小石頭停下捏石頭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謝喬笑了笑:“我的工資夠我們生活了,不用你辛苦工作。”

小石頭忽然跑回了背包,拿出了今天發的課本,指了指筆記。

——工作可以賺錢,賺錢可以買到很多很多東西。

“我也要給謝喬賺錢。”

小石頭的聲音聽起來鬥志昂揚。

謝喬不禁感嘆,思想課程是蠻有幫助的,才從收藏圖鑒出來沒多久的小石頭都要自己賺錢了。

他繼續直播,把鏡頭往小石頭的方向移了移,他不知道大衆對異種族生物的接受程度,不過小石頭有手有腳,他只露出小石頭的手和手裏的石頭。

他向着直播間的觀衆介紹:“這是我一位朋友,小石頭,他石雕做得很好。”

彈幕都沒什麽興趣

「雕石頭嗎?感覺會很枯燥」

「雕的好的倒不會枯燥,可雕的過程會很久,還不如聽喬喬露臉講故事」

「這個還不如就很靈性了」

謝喬也沒有出聲解釋,只是看着小石頭雕刻。

小石頭雕刻純粹發自本能,它只是雕刻它喜歡的事務,只有硬幣大小的石頭在它手上如同面團般揉捏,無數石頭屑落下。

圓圓的石頭變成了一本厚厚的書,精致得能看見書在風中翻飛的書頁,彈幕漸漸驚呆了。

「等等!那真是石頭嗎,我驚了」

「看手就是小孩的手吧,現在的小孩都這麽厲害的嗎」

「不管是什麽材質,賣不賣啊!我好想買啊」

直播間的人數不停攀升,從七百多人上漲到了一萬多人,謝喬還收到了一筆五千元的打賞。

辦公室裏,虞寒生剛處理完一樁并購,他打開浏覽器,搜索謝喬的名字。

關于謝喬并沒有任何信息,只有論壇裏回複數少得可憐的一個帖子。

【芬達】任九昭的演員定下來了,叫謝喬,看照片還可以,不過這年頭照騙太多了,看履歷就是個純新人,不知道是不是資方塞人,還好劇組停了

【蛋黃酥】+1,還是讓人物停留在紙上最好,我覺得沒人能演出任九昭

【橙汁汽水】這個劇組也挺倒黴的,死了這麽多人,能不能拍還是個問題,正式開拍我估計也不會有粉絲敢去探班

虞寒生的視線在屏幕上頓了頓,皺了皺眉,撥通了一個電話。

謝喬結束了直播,準備回家,他還沉浸在小石頭帶來的直播人氣中時,接到了一個電話,他停住了腳步:“下周開拍?我有時間。”

他有點驚訝《風華錄》劇組哪裏拉到的投資,不過一周後,謝喬還是開開心心地準備了行李,坐上了去劇組的車。

謝喬坐進車廂,車卻沒開。

他正想問時,身旁的門被打開了。

謝喬仰頭望見一張熟悉的臉:“虞總,你怎麽也要去燕城嗎?”

他的語氣透出濃濃的詫異。

虞寒生坐進了車,瞥了他一眼。

謝喬被打量得有點不自在,微微低下了頭,忽然男人朝他傾了過來,與他離得極近,只差一點便能碰到彼此的鼻尖,灼熱的呼吸聲交纏。

謝喬的身體頓時僵住了,他的臉籠罩在虞寒生帶來的陰影裏,心髒嘭咚地跳了聲,沒來由地感到緊張。

他咽了咽喉嚨,剛要推開,虞寒生只是輕輕幫他系上了安全帶,又退回到了座位上。

剛學會新詞不久的巨蛇,對着連劇組都還沒去的謝喬,毫無起伏地吐出兩個字:“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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