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謝喬挂端電話時, 書臺上放置的白紙已經被他無意識拿起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寫的都是同一句話。
——我很正常。
他凝望着紙張良久, 腦海裏出現了很久之前的畫面。
“謝喬說世界上有妖怪, 他是不是有病?”
“老師說過他是妄想症,關在黑屋子裏就好了。”
“他有一次還說自己喜歡男生。”
“難怪他被退回來, 同性戀好惡心啊。”
謝喬輕聲對自己說道:“我不正常。”
正常人不會接受同性的親吻, 可虞寒生吻他的時候他卻沒有推開。
他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把寫滿字的紙張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裏。
晚上,燕園B棟的電梯門邊聚了不少熟人。
“黑哥,你怎麽來了?”李澤和黑貓打了個招呼。
“公司上的事。”
黑貓神色有點閃躲, 反問了一句:“你怎麽也來了?”
“也是公司上的事。”
李澤微微一笑。
而一人一貓都各懷心思。
黑貓冥想:我到底說錯什麽了被老大踢出群, 趕緊上門賠罪, 不能讓李澤看笑話
李澤沉思:我到底做錯什麽了被扣年終獎,趕緊上門賠罪, 不能讓那只蠢貓看笑話
他們幾乎同時走出電梯, 敲了敲門。
尼尼聽到敲門聲, 立刻飛到了門邊。
它沒有立即開門, 而是謹慎地往貓眼裏望了眼, 确定家裏邊那頭九頭蛇打得過以後, 使出吃奶的力氣轉開了門把手。
一進門, 黑貓和李澤沒有留意到精靈的存在, 而是忐忐忑忑地站在了門邊,雙手規規矩矩提着禮物,像是即将接受批評的小學生。
“李哥,你們怎麽不進來?”
謝喬狐疑地問。
李澤和黑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話也不敢多說,最後還是李澤和謝喬關系更熟,咳嗽了一聲:“怕虞總不高興。”
“不會吧。”
謝喬的眸色有點困惑,雖然虞先生看着是冷了點,他印象中還是挺好說話的,不至于把人晾在門邊吧。
李澤當然辨認出了謝喬的表情,心道那頭九頭蛇在謝喬面前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青年當然不會知道民間疾苦。
正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虞寒生不知什麽時候走出了房間,坐在沙發上,淡淡地說了句:“進來。”
“托你的福了。”
李澤向謝喬謝了句,忙不疊地走進了客廳。
“知道虞總喜歡兔子,我專門在國外訂購了拿過設計獎的一款玩具,現在的國際運輸速度您也知道,都是穩妥安全為上,今天剛到我就給您拿過來了。”
李澤恭敬地遞過禮物。
巨蛇神色冷淡地說:“放桌上吧。”
而跟在李澤身後的黑貓恍然大悟,原來虞總養起了寵物啊,難怪會對禿毛的問題這麽敏感,可他看了看房子,沒發現兔子的痕跡啊,只有一只禿頭精靈。
他悄悄銷毀了手上拿的南河特産麻辣兔丁。
小石頭和尼尼一臉防備地望着兩位陌生的客人,試圖把謝喬圍得嚴嚴實實,不過由于身高差距還不到謝喬小腿。
謝喬:“……我去做飯。”
他拎起了兩個小家夥。
人高馬大的黑貓立馬站起身:“哪兒能讓嫂子做飯,我來我來,我最會做飯了。”
嫂子?
謝喬的臉悄悄紅了,立刻轉身進了廚房。
虞寒生輕輕垂下了眸。
黑貓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對了,他收到了一條消息,他居然重新被拉進了群。
故黑貓進廚房幫忙幫得更起勁了,手起刀落,把一大塊肋骨肉砍成了整整齊齊的一百零八塊,連謝喬都驚到了。
謝喬忍不住問了句:“你刀工很好。”
黑貓特別謙虛地回答:“砍人練的。”
他帶小貓們在南方上寄宿學校的時候,和駐守南方防線的一群軍官交情很好,時常跟着一塊兒去圍攻屍伥。
謝喬:…………突然無法直視案板上的肉了
因為不知道黑貓和李澤的口味,他這次南北菜系均有涉及,做了滿滿一大桌的菜,有明蝦粉絲煲、跳水鲫魚……上湯泡蝦丸。
李澤擔心吃不完浪費,打電話叫來了夏簡,想了想又叫來了冉舟,當然冉舟并不知道自己是個湊數的。
衆人坐在餐桌上。
李澤嘗着鮮嫩飽滿的鲫魚肉,望了謝喬一眼不禁感嘆,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進了蛇窩了。
這話他當然不敢說出口,不過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以前我們還住在維修店的時候,小夏說要來一個做飯好吃的多好,沒想到現在倒是找到了。”
“都多久的事了你還記得。”夏簡也回憶起了那段時光。
“你們以前都住在維修店裏嗎?”
謝喬想起群名好奇地問道。
“是啊,當時我在邊城開了一個很小的維修店,有一天遇上了兩個渾身是血的人說要找我修手機,把我吓了一跳,一個是小虞,一個就是小澤了。”夏簡笑了笑。
“誰傷的老大?”
黑貓登時就站起來了。
“研究會,都老黃歷了。”李澤趕緊把黑貓按下來,“現在研究會大廈都被推平要改菜園了。”
黑貓這才坐下來。
一旁的冉舟聽得冷汗都要流了下來,還好他是一名異常謹慎的卧底,在虞寒生身邊卧底這麽多年一直被沒發現身份,不然以這頭九頭蛇睚眦必報的性子,肯定難逃一死。
他強裝鎮定地幫腔:“像研究會這種機構早該覆滅了,我不知道什麽人才會為這種喪心病狂的機構工作。”
李澤憐愛:…………倒也不必如此說自己
說起來,他也是研究會的前員工來着。
“現在沒事了吧?”謝喬緊張地問了身旁的虞寒生一句。
“沒事了。”
虞寒生斂了斂眸。
謝喬松了口氣。
李澤喝多了點酒,想起什麽似地繼續說道:“喬喬,你別看虞總現在不茍言笑的,他以前還沉迷氪金游戲,我當時還以為他網戀了,整天拿着手機,動不動就往裏面充錢,後來才知道是在玩游戲。”
李澤一提,夏簡也記起來了:“難怪呢,當時虞氏地産剛成立的時候,小虞工資也不低,但一到月底不是蹭你飯就是吃泡面,買的還是最便宜的袋裝。”
虞寒生冷冷地望過來。
李澤趕緊拉住夏簡,低聲道:“別說了。”
再說下去這條九頭蛇的面子要保不住了。
謝喬心上震動,他還在手機的時候,一直以為虞先生是無所不能的,好像自己的願望總能被輕易地實現,原來事情的真相是這樣嗎?
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了虞寒生握着手機的畫面,鼻子驀地一酸,他不想讓自己在大家面前失态,立馬低下頭,抿了一口葡萄酒。
桌上大家都喝了一點酒,包括滴酒不沾的虞寒生,謝喬平時也不怎麽喝酒,也喝了兩杯,整張臉紅撲撲的。
他還想再喝第三杯的時候,一只手奪過了他手裏的杯子,虞寒生冷清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少喝點。”
雖然謝喬覺得兩杯紅酒也不醉人,但他還是聽話地“哦”了一聲,再沒碰過酒。
送走李澤他們已經快淩晨了,謝喬從椅子上站起來時,深呼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打開話題:“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空氣沉默了許久。
虞寒生沒有回答,但謝喬卻發現男人的耳根不明顯地紅了,他的心髒剎那間漏跳了半拍——
他正要開口說話,然而由于情緒波動太大,一不留神變回了原型。
垂耳兔想站得更高一點說話,他往桌上跳,可惜的是,禿毛的兔子一頭紮進了紅酒杯裏,頓時被困在盛着紅酒的杯子裏,如同流動的液體般被擠壓成杯子的形狀,怎麽也出不來。
垂耳兔努力翻身,卻只能讓杯子在桌面上滾了滾。
聽到響動的男人回頭,皺着眉望着杯子裏的垂耳兔。
他面無表情地把滿身紅酒味的垂耳兔輕輕拉了出來:“說了別喝了。”
謝喬虛弱:“我沒有。”
巴掌大的垂耳兔被放進浴缸,洗了一個熱水澡,虞先生幫他吹完頭發,他睡在了男人的枕頭上。
黑暗裏,他正躊躇着說些什麽,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聽到男人淺淺的呼吸聲。
虞先生竟然這麽快睡着了。
他忽然覺得,不能喝酒的是虞先生才對吧。
他的猜測沒有錯,第二天他恢複成人形睜開眼時差點被吓回了垂耳兔形态。
因為一條漆黑的蛇尾緊緊纏着他的腰部,來自冷血動物的觸碰無比冰涼,被纏繞的部位下意識顫了顫,來自血脈裏的天性讓他想逃離禁锢,他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
可蛇尾莫名纏得更緊了。
虞寒生還未醒,顯然昨天是真的喝醉了。
他壓下心底彌漫的惶恐,視線轉移到蛇身上。
蛇身上凝着暗色的血痂,看得出來是很久以前的傷口了,可傷痕之深觸目驚心,似乎要穿透堅硬的鱗片,像是蠻力掙脫鎖鏈造成的傷口,至今也未徹底痊愈。
當時該得多疼啊。
謝喬的眼圈頓時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淚水落在冰冷的蛇鱗上,巨蛇睜開了同樣漆黑的眸,一動不動地注視着他。
“怕了?”
巨蛇微微阖上眸,蛇尾放開了青年。
謝喬搖搖頭,忍着淚意說:“我在想你得有多疼啊。”
他顫抖着伸出手,輕輕撫摸着蛇身上的傷口,眼淚卻不争氣地越流越多。
他低下頭,可下一秒——
他腰部再次被蛇尾纏緊,緊接着下巴被一股力擡起,正在他茫然的時候,冷冰冰的蛇信落在他的眼簾上。
——細細舔幹淨了他臉上的眼淚。
如同很久以前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