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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他聽到男人輕輕“嗯”了聲。

不知道是不是他聽錯了,虞先生的尾音稍稍上揚, 心情好像很好的樣子。

“我回來時還買了點花, 擱這兒了。”

謝喬刻意拉長音調, 重音落在後三個字上。

虞寒生放下手中的書, 回頭看過來。

确認虞先生注意到櫃子上的花時,謝喬才結結巴巴說了句:“晚安, 虞先生。”

他說完就迅速離開了房間,關上了房門,背抵在冰涼的門板上, 呼吸難以平靜。

門後,虞寒生合上書,看了櫃子上深紫色的路易十四一眼,下一刻——

玫瑰花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般, 枝葉舒展開挂在了牆壁上, 略有些泛黃的葉尖重新煥發生機, 覆蓋上一層薄薄的靈氣, 永遠不會枯萎, 而葉柄系着的裝飾小卡片自然地垂下。

巨蛇這才收回了目光,繼續看書。

第二天, 謝喬六點就醒了。

更确切來說,他昨晚一直沒睡着。

他走出房間, 虞先生的房間門還關着, 他的腳步停住了, 滿腦子都在想虞先生會接受他的心意嗎。

他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走下樓準備做飯。

但幽靈起的比他更早,才早上六點,一樓的餐桌上已經堆滿一桌子的早點了,有三明治,有蛋黃酥,還有熱好的牛奶……并且圍着圍裙的幽靈還開始打掃整棟房子。

謝喬:…………低估了幽靈的勤勞程度

黑貓一大早就到了公司,在三十五樓辦公層的一角找到了熬夜畫完稿準備下班的祝餘。

黑貓人形身材高大,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傷疤,猛然見到來人,祝餘被吓得困意全無:“黑哥,我這個月沒斷過一天,再多的真畫不出來了,誰讓我只有八條腿。”

“沒問你更新。”

黑貓拖了把椅子坐下,兩條長腿随意地放到辦公桌上:“柳陰居士你認識嗎?”

祝餘剛想說自己宅得沒什麽朋友,更別提認識什麽人了,但他聽到柳陰居士的名字睜大了瞳孔。

這人他還真認識。

他以前沒來虞氏的時候經常給同網站的作者畫封面賺點外快,柳陰居士封面還是他給畫的。

柳陰居士在網站寫文有十年了,一直不溫不火,他倆倒經常互相勉勵。

不過柳陰居士新書《柳陰鬼話》最近忽然爆了,小衆題材在網站銷售榜上登頂第一,他倆反而沒聯系了,給柳陰居士發消息總是石沉大海。

祝餘點了點頭。

“帶我去找他。”

黑貓從椅子上站起來。

祝餘一臉納悶。

他鬼使神差打開手機,搜了搜。

果然,《柳陰鬼話》斷更四天了。

他頓時不納悶了。

這年頭讀者都上門催更。

他不禁打了個哆嗦,誰能想作者現在都成了高危職業呢。

柳陰和邊城離得不遠,黑貓也不趕時間坐飛機,拉着祝餘上了車,自己開着車向柳陰而去。

下午一點,兩人到了一棟民居前。

祝餘看了黑貓一眼,黑貓一挑眉。

祝餘立馬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請問有人在嗎?我是祝餘。”

房子裏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沒吃飯啊。”

黑貓不耐地喵嗚了一聲。

祝餘敲門的力氣頓時大了好幾分,不過他的剛敲了一下,黑貓就輕松踹開了防盜門。

祝餘:上次踹我家門也是這麽用力吧???

但他什麽也不敢說,跟在了黑貓的身後進房間。

一進房間便能嗅到濃濃的血腥氣,雪白的牆壁上滲出了令人心驚的暗紅血液,從客廳到卧室的地上散落了一地的鮮紅碎肉,像是野獸肆虐過的痕跡。

而在碎肉的盡頭,只有一臺染着血手印的筆記本電腦,電腦前明明沒人,可鍵盤上仿佛有只無形的手在敲擊鍵盤,将寫好的文字上傳到網站。

等看清文字後,祝餘面色煞白,胃裏泛起一陣幹嘔,直接吓暈了。

霍明是一名銀行職員,在銀行工作每天都很忙,但他沒有辭職的念頭,因為工資高,他想早點給妻兒掙夠搬去地下城市的錢。

雖說是在防線之內,只要南方防線不破不會有太大危險,可地面上不存在絕對的安全。

他回到家脫下西裝,妻子帶着女兒去了岳父母家,他打開冰箱将給女兒帶的蛋糕放了進去,自己沒舍得吃,只喝了一瓶廉價的營養劑。

喝完後,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劃開屏幕,顯示是一條系統消息。

——您成功加入柳陰鬼話書友群。

他眼裏浮現出困惑,随後才慢慢想起來。

他昨天加完班坐在地鐵上時無意中點開了一本小說,那小說有股莫名的吸引力,他已經快十年沒看過小說了,更別提還是恐怖小說,卻一直看到了更新,地鐵還差點坐過站。

作者一直沒更新,他便加進了書友群想問問是怎麽一回事,沒想到這個時候才通過申請。

群裏挂着群公告。

——不要說話。

霍明有點疑惑,如果不想人說話直接禁言不就好了,他沒當一回事,禮貌地向群成員打招呼。

【霍明】大家好,很高興加入群

【霍明】請問作者什麽時候更新?

群裏一片寂靜,沒人回複他。

他剛想關掉群消失時,突然手機屏幕變成了通紅的血色!

一行行小字緊随其後——

你會死!

你會死!

……

手機中病毒了?

他想關掉手機,可手機毫無反應,下一秒從屏幕裏鑽出了一頭黑色的軟體生物,鋒利的牙齒咬破了他的皮膚。

……

最後只剩一地碎肉。

而網站上許久未更新的《柳陰鬼話》更新了最新的篇章《血色書友群》。

——霍明是一家銀行的職員,他這天回到家中,打開冰箱喝了一瓶營養劑,他欣喜地發現自己進了書友群……

謝喬心神不寧了大半個白天。

等虞寒生回到東山莊園時,他鼓起勇氣旁敲側擊:“虞先生,昨天送的花……你還喜歡吧?”有沒有看到他寫的卡片?

虞寒生垂眸看了謝喬一陣,吐出兩個字:“喜歡。”

半個字也沒提卡片。

謝喬只能小聲“哦”了一聲,回了房間。

虞寒生望着青年的背影,眉間皺了皺,難得浮現出一抹困惑。

謝喬回到房間,手機一震。

——您已成功加入柳陰鬼話書友群。

他點進群,一般來說書友群的規模都不會特別大,可這個群近兩千人,令人費解的是管理員沒開全體禁言,群裏也沒人說話。

他正疑惑,擡眸看到了置頂的群公告。

——不要說話。

說話了會怎麽樣?

謝喬下意識就發了條消息。

【謝喬】為什麽不能說話?

群裏依然沒人回應。

他又發了條。

【謝喬】就是好奇

還是沒人理他。

謝喬覺得這個書友群怪怪的,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覺,劃動細長的手指落到了退群的選項上。

——您是否要退出該群?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按下确定,手機屏幕驟然浮現一片血色,整塊屏幕如同沐浴在鮮血中什麽也看不清!

屏幕上突兀地出現了一行又一行的黑字。

你會死!

你會死!

……

字體不是标準的印刷體,更近乎于手寫體,從越來越用力的筆畫能夠看出來書寫者的怨毒愈來愈深。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屏幕邊緣忽然湧入了一灘黑色的軟泥。

是屍伥!

謝喬立即扔掉了手機。

這個場面他并不陌生,他上次與姜黎通話時也從手機鑽出了屍伥,它們仿佛能寄生在網上。

扔掉手機也沒用,手機屏幕沒有碎,但滲出的黑色軟泥逐漸變多,最後形成了類人的黑色生物,朝謝喬露出了鋒利的牙齒。

如果被咬一口,肯定會被咬成碎肉吧。

謝喬沒有猶豫地便朝門外跑去,書架上的收藏圖鑒被吓得書容失色,膽小地飛到了謝喬的懷裏,書頁都合得攏攏的,唯恐被身後的屍伥發現。

謝喬用力轉門把手。

可門把手如同被膠水封住般,怎麽也擰不開。

他身後的屍伥毫不意外地爬了過來。

而睡到現在才醒的小精靈走到四樓的樓梯上,喜滋滋地發現昨晚的結界消失了,它揮着透明的羽翼向謝喬的房間飛去。

它要向謝喬告狀。

可它飛到青年的卧室外,發現門又打不開了。

肯定是那頭相柳幹的。

九個頭就那麽了不起嗎?

它一個頭也很厲害。

綠皮小精靈委屈極了,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朝門上吐了團黑色的火焰,木門登時燃燒出一個大洞。

它還沒飛進去,青年抱着一本書就從洞裏急匆匆地跑出來了。

尼尼:(⊙o⊙)!!

尼尼仰頭看着青年額前被燙卷的碎發,自責地快哭出來啦,顫巍巍地開口:“謝喬,我、我不是故意要燒你的。”

“謝謝你了。”

謝喬跑出來後松了口氣,指了指門後:“有頭屍伥。”

“交給我吧。”

剛才還自責的禿頭小精靈頓時不哭了。

謝喬退後了幾步。

木門裏爬出了黑色的軟泥,等軟泥徹底爬出來時,剛才還信心滿滿的尼尼呆住了,反應過來後飛到了謝喬的肩膀上,難為情地開口:“我打不過它。”

謝喬:…………太真實了

他沒多說,立馬向虞先生的房間跑去。

他推開門的時候,虞寒生還坐在書桌前看着文件。

見他進來,虞寒生朝他望過來。

“虞先生,有屍伥。”

謝喬立馬跑到虞寒生身後,緊張地握住椅背。

他的話音落下,那頭屍伥就順着敞開的門爬進了房間。

“這有什麽好怕的?”

虞寒生神色平靜,完全沒把屍伥放在眼裏。

謝喬:…………可我只是一只垂耳兔

屍伥爬了沒多久,空中驟然出現一道黑色的劍意,劍意凝成鋒利的墨刃,将屍伥懸空斬成兩半。

屍伥的身軀一半落到地上,一半重重地摔在牆上,挂着的玫瑰随之墜落在地板上。

一瞬間,謝喬感覺空氣中的溫度低了兩分,之前還神色平靜的虞先生似乎生氣了。

男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劍刃在空中挽出一道生光的劍花,原本就被劈成兩半的屍伥被斬得四分五裂,痛苦地呻吟,直至化作灰色的霧氣。

之前還膽小的收藏圖鑒頓時膽子大起來了,從青年的懷裏飛出去吸收灰霧。

只有謝喬肩膀上的綠皮小精靈陷入了惆悵,怎麽辦呀,他好像真的打不過這頭相柳。

謝喬的目光落到地上散落的玫瑰上頓了頓,虞先生把玫瑰挂在牆上,一定是看到了卡片吧,可什麽也沒說。

他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當然明白成年人的沉默代表拒絕,他咬着唇,無比克制地說:“謝謝虞先生了。”

他走出房間時頓了頓說:“給您帶來的麻煩實在太多了,我找到合适的房子,會盡快搬出去。”

虞寒生皺了皺眉,不知道為什麽青年突然說要搬出去,他的眉眼愈發冰涼。

他走到門邊,視線落到地上的玫瑰上,系在尾端的裝飾卡片被枝葉壓開,上面寫着三個字。

——男朋友。

他小心地撿起玫瑰,确認是謝喬的筆跡。

他終于明白早上謝喬為什麽要問他喜不喜歡花,他緊抿的唇驀地舒展開,眼尾的淚痣比手裏的玫瑰更殷紅。

而謝喬向外走着,他的頭一直垂着,面容覆在陰影裏,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他告訴自己,沒事的。

不是一直都習慣了一個人嗎?哪怕是對他很好的養父,也問了句“兔子是不是都養不熟”。

謝喬,沒事的。

他這麽對自己說道,可全身好像沒力氣般,步伐越來越疲憊,他正要走下樓梯時,腰間一涼——

被抱住了。

他渾身一僵,虞先生從後面抱着他,線條分明的下颌擱在他的頭頂上,向來冷冽的嗓音沾染上了溫度:“我收到了。”

“所以,不許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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