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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謝喬沒有在意虞寒生劍上的血跡,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環住男人的腰。

還沒等他徹底抱上,虞寒生摟住他纖瘦的背, 将他牢牢地困在自己的懷裏。

夜幕低垂,穹頂之上是層層疊疊的雲層,看不見任何光。

兩個渾身血污的人在黑暗裏靜靜地擁抱。

回到邊城, 謝喬翻開了收藏圖鑒。

由于吸收了今天的屍伥, 圖鑒封面上的數值已經累積到了頂點。

500000/10000。

他似有所悟, 翻開了雪怪那一頁, 頁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謝喬忽然想起,他乘在骨龍的羽翼上從收容所裏出來時,帶上了尼尼、阿克斯、魅魔……

唯獨忘了帶上雪怪。

他竟然才發現, 原來陳若霜是那只出現在冰天雪地裏的雪怪。

一定很辛苦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吧。

他的手慢慢撫在空白的圖鑒頁上,認真地說:“雪很好看。”

窗外煙花升空燃放,電視裏播放着新聞,主持人穩重的聲線難掩喜悅。

“全球灰霧占據面積已降低至8.76%,受污染土壤受到不明成分雪的影響, 恢複了大部分生機。”

“屍伥檢測試劑正式投入商用,将根據發現者蕭子期名字命名, 同時也會在南方防線邊境修築紀念碑,以紀念為星球犧牲生命的英雄們, 他們不該默默無聞。”

謝喬擡起頭, 在密密麻麻的名單裏, 他看見了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安南蕭子安、安南蕭子期、涼州馮源、邊城顧承奪、邊城吳岳……

他的目光落到最後一個名字上, 他記得那個小警察, 寒冬臘月地站在他家旁餓得不行, 卻連杯水都不肯要。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着名單深深地鞠了一躬。

電視裏的新聞依然播放着:“月底将會進行全國內普查,全面清理防線內外的屍伥,争取在今年內徹底消滅灰霧,恢複國內經濟秩序……”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謝喬摸了摸自己的心髒,那股灼熱也消散了。

他将亞伯那份混着屍伥與異種生物的名單提交給不同地區的部門,以确保不會被人篡改,相信灰霧檢測試劑可以有效區分。

他提交了名單後,走回卧室。

虞寒生在浴室裏,帶着血污的衣服散在木地板上,他彎下腰,準備将衣服抱去洗衣機時,一個特別小的藍色盒子從衣服口袋裏落了出來。

謝喬不自覺被吸引了。

因為太幹淨了。

漂亮的盒身上沒有半點血污,像是經過仔仔細細的擦拭,鄭重地放在外衣口袋裏。

是寶石嗎?

謝喬下意識打開盒子,在打開的那一瞬間,他屏住了呼吸。

盒子裏是一枚戒指。

在燈光的映照下閃着光澤。

他要被求婚了?!!

謝喬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正在這時候,他聽見浴室裏的水聲停下了,他手足無措地關掉小盒子,把盒子裝回了衣服裏。

當虞寒生濕着發梢出來後,謝喬強裝淡定地坐在椅子上看書,等着虞寒生開口。

可他一直沒等到。

他終于無法淡定了,他走到虞寒生面前,結結巴巴問:“明天是我生日,那個你……有沒有什麽東西要送我?”

他飛速說完後面半句話後,低下頭,不敢看虞寒生的眼睛。

虞寒生的視線頓了頓,耳朵極其細微地紅了紅,淡淡地說:“沒有。”

垂耳兔不服氣:…………戒指我都看見了

但虞先生沒有要透露的想法,他只能洗漱後睡在床上輾轉反側,期待着明天快點到來。

——第一次無比期待自己的生日。

翌日,清晨。

謝喬很早就醒了,他穿好衣服,走到魅魔的門邊,緊張地敲了敲門。

魅魔睡眼惺忪地打開門,雙手環抱着靠在門邊:“說吧,什麽事?”

“買衣服。”

謝喬不好意思地開口。

“什麽?”

魅魔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起這麽早就為買衣服?

“買衣服。”

謝喬又重複了一遍。

他想穿得好看一點。

如果換個人對魅魔提出這種要求,魅魔大概率會關上門繼續睡,但誰叫她面前的是只毛茸茸的垂耳兔呢。

魅魔嘆了口氣,換了睡衣,和謝喬一同出門。

他們坐公交到了中心廣場,乘扶梯到了第四層,第四層全是琳琅滿目的男裝。

“這個好看嗎?”謝喬換了件淡藍條紋襯衫,忐忑地問道。

“好看。”

魅魔坐在休息椅上,手拖着下巴說。

“那這件呢?”

謝喬又換了件白色針織衫。

“寶貝怎麽都好看。”

魅魔不理解謝喬為什麽今天像換了一個人似地特別在意自己的形象,她忍不住問:“你今天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穿着白色針織衫的青年抿着唇“嗯”了聲,害羞地笑了下,仿佛站在陽光裏。

“這身好看。”

她情不自禁開口。

“那就這件吧。”

謝喬穿着衣服去收銀臺結賬,收銀臺邊擺着一個顯示屏,播放着早間新聞。

“昨晚緊急排查三十個市共計一百七十二人,其中七十四名被檢測出為屍伥,已當場擊斃,截至到早上十點三十八分,灰霧占據面積已降低至0.87%。”

商場裏,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了,一動不動地望着屏幕,唯恐一眨眼,畫面就會消失不見一般。

謝喬松了口氣,看來那份名單還是得到了重視。

然而下一秒,畫面驟然生變!

切到了現場連線記者的鏡頭上,記者身後是成百上千的屍伥,她沒有逃跑,仍對着鏡頭:“邊城東城區突然湧出大批屍伥,并且還在不停湧出——”

記者的話還沒說完,一頭屍伥咬斷了她的脖頸,麥克風落到地上,清晰地傳來咀嚼人骨的聲音。

電視畫面中斷。

謝喬捏緊了手,他們所在的位置便是東城區。

偌大的商場裏頓時陷入極度的混亂,有人哭泣,有人躲藏,有人絕望地叫出聲。

“灰霧不是快被消滅了嗎,為什麽還有那麽多屍伥?”

“這是末日嗎?”

謝喬閉了閉眼。

屍伥的王是火種,有它在,屍伥永遠不可能消失,而源源不斷的新生屍伥出現在東城區,只意味着一個可能。

屍伥的王也在東城區。

并且即将蘇醒。

他睜開眼,忽然問向魅魔:“歷史上的奧古斯丁是突然性情大變的嗎?”

魅魔沒料到謝喬會問,想了想才說:“好像就是突然變化的,一天殺了上萬人,遍地都是血,沒人再敢親近他。”

謝喬把錢擱在空蕩蕩的收銀臺上,深呼吸了一口氣說:“走吧。”

“你還好吧?”

魅魔遲疑地問。

“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謝喬低頭看了看新衣服,眼裏的笑意慢慢湮沒了。

他回到家,阿克斯他們被李澤拉去東城區了,只有不能出現在太陽下的幽靈仔細地打掃着房子,它似乎總是一個人。

“能和你談談嗎?”

謝喬望着幽靈。

幽靈的身體一僵。

他和幽靈走進書房,他關上了門,問向幽靈:“要怎麽徹底消滅屍伥。”

他的語氣篤定得近乎敘述。

幽靈躲閃地低下頭。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朋友。”謝喬注視着幽靈開口,“不管是萬年前,還是現在。”

幽靈生澀地答:“不能說。”

“為什麽?”

謝喬繼續問。

幽靈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想起了萬年前的事。

他生前是一個沒什麽用的人,死後是一個沒什麽用的幽靈,只是受過陛下母親的恩惠,答應照顧陛下長大。

在教廷的統治下,異種卑微地活在黑暗裏,陛下的母親是被貴族當作玩物的獸女,即便誕下了貴族的孩子,也沒活過二十歲。

當他第一次見到陛下時,陛下還是個瘦弱的少年,有一雙霧氣彌漫的瞳仁,沒有怕他,而是仰頭叫了聲“叔叔”。

他手足無措地哎了聲。

可他是個沒本事的幽靈,他只會為陛下做飯洗衣,看着陛下一步步長成溫和內斂的青年。

陛下越來越強大,圍在陛下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他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哪一個,他開始害怕跟不上陛下的步伐。

他那時将異種的卑賤視為理所當然,甚至覺得自己就該被挂在絞刑架上,還不理解青年在羊皮紙寫下的話。

——總有一天,我會建立一個國家,所有種族能平等友好地生活。

他只是想離陛下更近一點。

所以才拼命吞噬他見過的所有同類,成為幽冥的主人,替陛下執掌整個深淵。

直到第一頭屍伥的出現。

為了遏制灰霧蔓延,陛下只能将屍伥的王封印在自己的心髒裏,如同是共生。

但封印總會有松動的那一天,他現在還記得那一天,被成為暴君的陛下站在自己面前,又叫了自己一聲“叔叔”。

只不過說的卻是——

叔叔,殺了我。

幽靈收回思緒,背脊在隐隐顫抖,又重複了一遍:“不能說。”

哪怕陛下讨厭他。

他也不能說。

謝喬轉身,走向房間外。

幽靈望着青年單薄的背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以再次鎮壓。”

青年停下腳步。

“如果他願意——”

幽靈的話還沒說完,他便聽見青年壓抑着情緒的嗓音:“你還想要他的命嗎?”

幽靈一怔,他從沒見過陛下如此生氣的模樣。

鎖靈鏈名為鎖靈,實則是抽取壽命,哪怕強大如相柳,九條命也去了八條,但卻是他能想出的最好辦法了。

至少,陛下還活着。

“對不起。”

幽靈低下頭,嗫嚅道:“我只是沒想到其他辦法。”

謝喬擡起眼眸,注視着幽靈問:“殺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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