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complete
謝喬抱住的只是空氣,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大腦一片空白。
他發現真正難過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從心髒湧出的血液滴答、滴答地流到地面上。
分不清是誰的血。
他嗓子發酸, 忍住胸腔裏的酸澀, 極為緩慢地彎下腰, 麻木地拾起了戒指。
戒指還在。
送戒指的人卻不在了。
十二月,邊城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
寒冷的雪夜裏, 許多人說夢見了過世的親人在和自己告別, 都是因灰霧而死的人。
只有謝喬知道這是星球無聲的謝禮。
原本衰微的星球漸漸恢複生機,它一點點搜集散落的魂魄,使得亡人入了幽冥。
幽冥中, 他看到了一個個熟悉的面孔, 吳岳、陳若霜、顧承奪、蕭子期……
可唯獨沒見到虞先生。
謝喬慢慢握緊了手。
次年開春, 虞氏大廈的邊上多了家小餐館。
白黎剛應聘到這家餐館不久, 聽說老板是退圈的演員,長得特別好看。
他本來還不信,可看到系着圍裙的青年,皮膚白皙得像軟乎乎的奶油, 還有對淺淺的梨渦。
他的臉立馬就紅了, 結結巴巴地叫:“老板好。”
青年只是微微颔首。
他在店裏呆久了, 漸漸也摸透了自家老板的性子,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愛笑, 也不愛說話, 卻很喜歡寶石。
據說錢都拿去買寶石了, 有滿滿一屋子的寶石, 每到月底都會沒錢。
但令他疑惑的是老板每次做飯總會多做一份, 明明戴着婚戒可從未見過他的伴侶。
他後來聽老板的朋友李澤說才知道,老板的伴侶已經死了。
“在閣樓裏坐了十四天,傷口還在流血,血流了一地,不讓任何人靠近,我差點以為他也要跟着死了,還好第十五天他自己下來了。”
白黎知道,這是在委婉地告訴自己他沒機會的,勸他保持距離。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走到門外,一只小貓叼着一封信出現在門外。
他接了信,望向收信人。
——謝喬。
他拿好信,走進餐館:“老板,有你的信。”
謝喬解下圍裙,從白黎手裏接過信封,他看到信的那一刻,整只手都在顫抖。
“閉店一天。”
他對着白黎吩咐了一句,轉身出了餐館。
他回到了東山莊園。
他已經很久沒回來住了,雖然有黑貓在打理,但總歸少了點兒活氣,顯得尤為蕭條。
他走上樓,在虞先生的房間前停住了。
他其實記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度過那十四天的,阿克斯形容他像沒了半條命,呆呆地坐在地板上,整個人被抽空,胸腔疼痛得無以複加,明明心髒還在跳動,卻感覺自己已經死亡。
其實他當時連剩下半條命也不想要了,可一想到他這條命是虞先生換來的,他便告訴自己要平靜要活下來,得活得無比小心。
過了很長一陣,他才打開門。
椅子上已經積了灰,他毫不在意地坐在了沙發上,深呼吸了一口氣,很慢地拆開了信。
開頭第一句話是——
給我的伴侶。
看到字的那一霎那,他緊緊地捏緊信紙,洩露了心中隐忍的情緒。
隔了好一會兒,他的視線才緩緩下移,信的中央寫着兩行清瘦鋒利的字:
我不太能夠理解寫信的意義,但我願意和你做無意義的事。我在來到地面之前,從未見過太陽,未曾感受過日光的溫度,但并不會覺得可惜,因為——
你就是我的太陽。
看到最後一句話,謝喬愣住了,等回過神時,一滴眼淚不知不覺地滑落到了嘴邊。
是苦的。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虞先生在叫他的名字。
而當他猛地回過身,卻什麽也沒有,只有空蕩蕩的房間。
過了好長的時間,他才垂下頭,小心翼翼地折好了信。
——無比珍重。
白黎看見老板回來已經是第二天了,一連兩天老板都沒有笑過,他鼓起勇氣開口問。
“老板,明天是你生日,要不要出去玩一下?”他緊張地攥緊了衣袖。
“抱歉,我不過生日。”青年語氣平靜。
可白黎分明看見老板的眼眸裏的光黯淡了,單薄的背脊隐隐顫抖着,由內及外散發出一股易碎瓷器的氣質。
他無措地“哦”了一聲,沒有再提。
謝喬沒有察覺出白黎的心思,閉店後換下制服,提着飯盒走回家裏。
小石頭坐在客廳雕刻石像。
因為執掌幽冥的緣故,鬼怪不敢近身,連帶着他的石像賣得特別好,被當成鎮宅驅鬼的神物。
他把給小石頭帶的晚飯放在桌上後,進了自己的房間,或許是忙了一天太累,沉沉地睡在了床上。
睡夢中,他感覺有條小蛇順着衣服爬到了他的胸膛上,冰涼的鱗片讓他被貼上的一小塊肌膚顫栗。
他想,他又做夢了。
第二天,他從床上醒來,他對着空氣說:“虞先生,早安。”
“今天有想吃的東西嗎?”
空氣裏沒有任何回應,他像是習慣了般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打算做小蛋撻,你不說話的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他穿好衣服下床,準備戴上戒指,可目光掃在床邊的櫃子上,發現昨晚放在上面的戒指不見了。
那是虞先生沒來得及送他的禮物。
他的心頓時如墜冰窖,裏裏外外将房間找了一遍也沒找到那枚戒指,他顧不上吃早飯,披上外套正要去餐館尋找時,阿克斯叫住了他。
“別找了。”
他抿了抿唇,沒有應聲,仍然準備出門,直到他聽到阿克斯的下一句話。
“那頭相柳活過來了。”
謝喬整個人僵住了,單薄的身體搖搖欲墜,啞着聲問:“你說誰?”
“還能有誰?”阿克斯挑了挑眉,“他應該沒死透,在你的意識裏休養,石像收集的信仰之力源源不斷彙集到你身體裏,正好滋養了他。”
“石像?”
謝喬疑惑地問。
阿克斯指了指小石頭:“別看他是個小啞巴,萬年前是最頂級的雕刻家,你的石像受日複一日的供奉,便會生成信仰之力。”
小石頭聽了阿克斯說他是小啞巴,可想了想自己又打不過,只好繼續悶悶地敲石頭。
謝喬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字一句地問:“虞先生在哪兒?”
“就在樓下——”
阿克斯的話音剛落,謝喬便推門而出,沒聽到阿克斯自言自語:“那這麽說的話,照理半個月前就該養好傷了啊。”
站在一旁的李澤心道,那條高傲的九頭蛇半個月前還是條小蛇,連人形都化不出來,哪好意思讓謝喬看到。
要不是再不出來怕老婆被沒了,估計這會兒還不肯出來。
而謝喬一路跌跌撞撞跑下樓,因為心中極為急切,總感覺這條路長得看不到盡頭。
終于,他走到盡頭處看到了一個人,他的心驀地提了起來,連呼吸也屏住了。
奪目的日光透過雲層,照耀在男人輪廓分明的臉上,他的心髒嘭咚、嘭咚地跳動。
虞寒生一步步走過來,在他無名指處戴上戒指,冰冷的吻落在他的額頭上,輕聲道:“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