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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對心理醫生,林慕有一種自骨子裏冒出來的恐懼感,無論他們的外在形象表現得多麽溫柔或者和善,都不能讓林慕喜歡他們,不知道為什麽。

當唐禮靠近他時,這種情緒尤為強烈。

“別碰我!”

唐禮伸手過來時,林慕一口咬在唐禮的手指上,白牙利齒,惡狠狠的,像一頭烈豹,更像一頭瘋獅。

唐禮的手指瞬間就見血了。

女保镖一記手刀劈下來,打在林慕的後頸。

林慕眼前一黑,放過了唐禮的手指頭。

因為女保镖的摁壓,林慕整個人幾乎已經匍匐在地上,臉色白慘慘的。

唐禮忍着痛摸他的頭發,“冷靜點,我們不是要拿你怎麽樣,只是想要一個真相,你自己難道不想知道嗎,灰灰是死在誰的手上?”

“放開我……放開我!”

仿佛聽不見一樣,林慕緩過一口氣,又開始在地上折騰起來。

唐禮放棄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取出一個藥片塞到了林慕嘴裏,再用溫水灌下去。

女保镖剪着林慕的手,另一只手掐着林慕的下颚,幫助唐醫生灌藥,這個過程完成的并不困難。

“……你們在做什麽?”

誰都沒有想到,韓晉的聲音,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

原本兩天後才會結束行程回家的男人,突然就回來了。

依舊穿着出門時那套花花公子範兒的藍色西裝,皮鞋上有灰塵,似乎是趕着回來的,行李箱也沒有,随從也沒有,手上僅拎着一串鑰匙,還有一個小小的禮物盒。

臉上歸家的情緒幾乎是在踏進家門的瞬間消失,變作極凍而下的冷峭面具挂在臉上。

眼睛黑漆漆的,比黑洞還吓人,裏面藏着一只大魔王。

所有人,包括沈東辰在內,都僵了一下。

沈東辰帶來的大部分保镖都在這一瞬間半垂了腦袋,唐禮也趕緊退開了。只有女保镖還維持着之前的姿勢,但是力氣也卸了許多。

沈東辰垮着臉,示意女保镖一眼,看得出來是非常不情願的。

女保镖把林慕松開。

脫困的林慕直接爬到了韓晉的腳下,一把将男人的小腿抱住。

男人頓了頓,鑰匙掉在地上,之後蹲下來,摸了摸腿邊的腦袋。

林慕整個人都在打顫,被男人小心翼翼捉起臉兒時,那張原本精致漂亮的臉蛋上全是鼻涕和眼淚,臉色蒼白如紙,還有一雙空洞洞的眼睛,像是吓壞了的洋娃娃。

林慕說不出來話,嘴唇顫抖的厲害,韓晉嗓子也堵着。

他雙膝跪下來,高大的身軀盡可能的降低,把抱他腿的小團子扶起來一些,送進懷抱裏。

林慕在男人懷裏依舊打着顫,韓晉一下一下輕輕拍着他的後背,還摸着他的頭發,“別怕,有我在。”

林慕哭着枕在男人肩頭,眼淚很快就把男人的衣領打濕了。

除了林慕的哭聲,別墅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着韓晉跪在地上,熨帖的西褲折了無數道褶,男人的背也弓着,為了把林慕全部圈進自己的懷抱。

沒人敢做聲。

韓晉目光溫柔,唯恐吓着了懷裏的人兒,聲音裏卻夾着冰刀,“這就是為什麽這次生意,你要留在國內,不陪我一起出國的原因?”

氣氛僵冷,現場大約沉默了半分鐘那麽久,沈東辰終于開口,并沒有否認,“你呢,這麽重要的生意,為什麽卻提前回來了?”

韓晉:“林慕說他不舒服,我回來看看他。”

沈東辰:“……”

沈東辰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特別難看,他盯着自己這位兄弟,眼底略微泛着一點赤紅色,“至于嗎?你都開始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丢下生意不管了???”

韓晉:“我從來不會因為無關緊要的事情,丢下生意不管。你呢,他還只是個孩子,你搞這麽大陣仗,至于嗎?”

沈東辰:“什麽孩子?你家孩子把你的灰灰殺了,你知道嗎?”

沈東辰激動的很,聲音拔高。女保镖是沈東辰的忠實屬下,順着這話,把鳥籠子拎到韓晉面前。

韓晉輕擡了擡眼,灰灰一動不動躺在籠子裏,肚皮上翻,這只聒噪的小鹦鹉韓晉頭一次見它這麽安靜。

韓晉:“……”

懷裏的哭聲漸漸又大了,林慕撲在韓晉胸口嗚嗚的,“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不是你殺的,不是你殺的。”韓晉更用力的把林慕抱起來。

灰灰的屍體一點都沒有警醒到男人,沈東辰特別的失望,“韓晉,你知道你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嗎?你以前從來不自欺欺人。”

沈東辰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刺激林慕,韓晉眼睛有些灰暗,他突然爬了起來,把林慕也抱起來,小家夥窩他懷裏像個緊縮的團子。

韓晉的目光終于從林慕身上抽出來,看向沈東辰,說道:“三年來你一直是這麽說的,總說我變了,我卻一直覺得自己變的還不夠徹底,那也許現在是時候了,徹底改變一下。”

沈東辰蹭的一下,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拳頭緊握着,難以置信的瞪着男人,“你什麽意思?!”

韓晉:“這次的外貿生意,我已經全部交代下去了,沒有什麽好再值得操心的,但是今後集團裏的業務,就勞你多照顧了。

我會轉10%的股份給你,今後你就是集團的第一股東,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團隊裏的人你想要誰,也可以直接去和他們本人商量,我全權尊重他們的決定,也全權尊重你的。”

沈東辰:“?????”

沈東辰要瘋了,親自沖了過來,“你這什麽意思,為了他你打算丢下集團不管了嗎?他才回來幾天,你就昏了頭?你能不能醒醒,他是抱着目的回來的,不是真心回來做你的小男朋友,甚至有些目的他都沒敢向你交代!

你要是不信的話,把他放下來,交給唐禮做個催眠,什麽心裏話問不出來?你就這麽着急維護他,難道還想再被他紮一次脖子?!”

懷裏的小團子打了個哆嗦,韓晉低頭看去,聲音小小的,安慰道:“別怕,我帶你走。”

小團子點了點頭,嗚嗚兩聲,臉直往男人懷裏埋。

男人調頭離開了。

老爺子恪盡職守,始終把沈東辰攔着,沈東辰追不上去,氣的摔了眼鏡,沖着男人的背影大罵。

誰也沒能改變局面,所有人眼睜睜看着韓晉上車,載着林慕,駛離了花園。

在這一刻,韓晉一手建立起來的集團,換了主人。

·

韓晉是從18歲開始創業的,那個時代被很多人稱作是黃金時代,機遇像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有能力且有行動力的人,将它們一手掌握住了,再一點點穩固開拓,便逐步壯大成了後來的萬慈集團。

這個過程,用了十年的時間。

在第十一個年頭,萬慈的版圖正恢弘壯闊的時候,集團背後第一股權的變動,驚掉了無數資本的大牙。

這種移權卸任、退居幕後的做法,簡直是老一輩企業家們的特權,誰都沒有想到年紀輕輕的韓晉,在正是大展身手的時候,會突然來這麽一出。

金融和財經圈子都炸了,用了短短不到十二個小時就炸了。

而這段期間,林慕沉睡在噩夢中。

唐禮給他吃的是強效的安眠藥,離開別墅後,林慕很快就睡死過去了。

然後不斷地做噩夢,不斷地做噩夢。

噩夢的內容如同洪水海嘯,在腦子裏奔湧而過,大概是自己死了又死,具體的林慕一個都記不住,唯獨只有關于灰灰的噩夢記得清楚。

那是灰灰睡在籠子裏的一個夢境,四周黑漆漆的,靜悄悄,灰灰睡的安穩。

然而一只蒼白的手,突然打開了鳥籠子,灰灰來不及反應,尖叫了一聲後被鉗住了喉嚨!

緊跟着,灰灰小小的整個身體都被那只手抓住了,兇手的手背青筋凸起,灰灰的眼珠子跟着凸出來,鳥嘴張着,但發不出來聲音,翅膀想撲騰,但完全無法對抗……直到小小的一只鹦鹉再也沒有動靜,就那麽置于掌中死去了。

手松開,灰灰掉在鳥籠子裏,肚皮上翻。

夢境裏突然畫面翻轉,出現了一張臉,是林慕自己的臉。

扭曲的,蒼白的,帶着可怕又詭異的笑容,像惡魔,不像是人。

“死開————!”

這是灰灰死前最後發出的叫聲。

林慕打了一個非常大的戰栗,尖叫一聲睜開了眼睛,眼神嚴重失焦。

有一個懷抱一直抱着他,安安靜靜的,像一座支撐着他的堅實堡壘。林慕全身撲在這座堡壘上,腦袋擱着對方肩膀。

足足用了好幾分鐘,林慕才感受到這個懷抱的存在,很真實,也很溫暖,林慕很久沒感受過自己像孩子一樣置于一個人的懷中。

忍不住擡了擡頭,對上韓晉的眼睛,原來是韓晉在抱着他。

林慕:“……”

林慕醒了醒神,從男人懷裏爬起來,可沒兩秒鐘,眼眶一紅,又撲了回去。

手牢牢圈住男人的腰,臉貼在男人胸膛上,耳朵聽男人的心跳聲,林慕沒忍住大哭,邊哭,邊感受着自己的心髒,也砰砰砰跳的厲害。

死開——死開——

灰灰的尖叫聲仍隐隐約約籠罩在他耳邊。

男人任他抱着,輕聲軟語摸他的頭發,“還沒有緩過來嗎?你睡了好久了,一直在做噩夢,一直在哭,再這麽哭下去,嗓子會啞的,不哭了。”

林慕緊緊抓着韓晉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男人的肉裏,聲音都嘶了,“灰灰……灰灰一直在我耳邊講話……它讓我死開——死開——!”

掐着嗓子學的鳥語,惟妙惟肖,連鹦鹉瀕死的情态都模仿的到位,仿佛是複制粘貼在林慕的臉上。

“……”韓晉捧着林慕的臉,擦他臉上的淚水,又擦了擦他鬓角的冷汗,之後去咬了林慕的耳朵。

像是吃棉花糖一樣,輕輕的咬一口,再舔一舔,唯一貪嘴的一下,是咬上耳珠時,力道有些重。

林慕挺着身子輕喘了聲。

兩人還在車裏,車停靠在一個海岸邊上,四野荒靜無人。

林慕對此一無所知,他腦子裏是混亂的,還在之前的噩夢裏翻滾,根本不記事,只有一點點身體的原始本能牽引着他,讓他緊緊攀着男人的肩膀,縮着耳朵。

韓晉根本不給他逃跑的餘地,繼續咬着他的耳朵,低聲道:“現在是誰在你耳邊講話?”

林慕脖子也縮了一下,半抽泣着,半喘息着。

男人的話語追着他,像軟刺在挑他的心尖。

“現在是誰在你耳邊講話,回答我。”

“……是、是你。”

“我沒有名字嗎?”

“……韓、韓晉!”

“知道我最喜歡的寵物是什麽嗎?”

林慕打着寒顫,淚流滿面,“是灰灰……對不起,我不應該兇它,可它真的不是我殺的……真的不是我殺的!”

死開——死開——

灰灰又在他耳邊叫了起來,簡直就像在叫他:

兇手——兇手——

林慕吓得想要逃掉了。

剛轉身,韓晉卻把他捉回來。力氣很大,林慕直接被甩到了車座上,整個身體被男人壓倒下去,男人的肢體強健,身體像一道彎弓,單手就能穩穩捉住他的兩只手腕,壓去他腦後。

林慕動彈不得,身體癱在車座上,睡袍全數散了,腰帶和衣擺花枝一樣順着車座垂落下去,被男人踩在腳底下。

林慕眼神空洞,眼淚一刻也沒有停過。

醒來了,卻依然被噩夢纏繞着。

韓晉的目光很冷,像刀子一樣。這是一把手術刀,該兇他的時候,是絕對不可能心慈手軟的。

韓晉:“是金絲雀。”

林慕眼神怔怔的,呆看着男人。

男人把他身上的衣服扯掉了。

林慕耳畔不再有灰灰的叫聲,但是他聽見自己的叫聲,還有鈴铛聲,一下一下的,高亢,迷亂,把噩夢驅散的一幹二淨。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有小天使猜出來秘密是什麽啦~紅包已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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