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争執
白曉回來時将近三點，一頓晚飯況況且且地準備了兩個多小時，今年年又來得晚，晚飯開始端上桌時，天已有黑的兆頭。
“這些年國家不讓放鞭炮，過年一點兒年味兒都沒有。”白曉剛邁進門，就看見媽媽陳秀在嗑瓜子，瓜子皮粘在她的嘴唇上，說話間不停抖動。
“都像你那麽愛放鞭炮，還治不治霧霾了？”
“白曉！你一回來就要和我吵架嗎？”媽媽破鑼似的嗓音響起，臉上的肉堆出氣惱的紋路。
“我說的不是實話嗎？以前讓放鞭炮，也沒見你多主動。”白曉的聲音雖輕，卻任誰都可以聽出這其中濃濃的挑釁。
“曉曉別說了，這大過年的，”大嫂急忙站起來充當和事佬，她攬過白曉的胳膊，沖白曉媽媽柔柔一笑，“大妗您也別生氣，曉曉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白曉冷笑着坐到大嫂旁邊，目光掃了一周：媽媽拳頭捏着，砸向屁股下的軟墊，爸爸白志剛在玩手機，看不清他的表情，姑姑和嬸嬸坐在一起腿上各放着一團棉線，正在織毛衣，叔叔正湊到嬸嬸耳邊說些什麽，二哥二嫂各抱着一部iPad,而姑父，白曉費了一些勁兒才在角落裏尋見姑父，他木木地坐着，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一樣。
她這一家子人啊。
這時，哥哥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系着一個破舊的藍圍裙，額頭上滿是汗，“馬上開飯，曉曉幫我端一下吧。”
“好。”白曉最後瞥了一眼爸媽站了起來，二哥也随及跟了上去。
到了廚房，白曉才覺察到二哥白周也跟了出來。白周端了一盤肉凍。白曉斜睨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二哥不是都當上大老板了嗎？怎敢勞煩您做這種端茶送水的活”
“曉曉，你就別取笑我了，一個小飯店稱得上什麽大老板？”
“不是大老板能娶到那麽漂亮的媳婦你還說過是校花，對吧？”
“白曉，” 二哥吸一口氣，努力平和語氣，“你二嫂今天是不是說了什麽她脾氣一向不好，你別往心裏去。”
“不敢，畢竟喊聲二嫂，你的面子我還是要給的。”白曉用筷子把蒸鍋裏的蒸餃一個個撥到碗中。
二哥從筷籠裏數出筷子，瞥一眼盛魚裝菜的大哥和白曉，重重嘆口氣：“曉曉，你這麽多年都不回來，大舅大妗還有我們心裏都挺不成滋味的，你今個兒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別跟大舅大妗置氣，也讓他們過一個完整的年成不成”
大哥白祺也走了過來，将手搭在白曉肩上，“曉曉，大舅大妗真的很想你，一家人哪有氣這麽多年的？好好說說不也就好了嗎？再說你現在外地工作……”
白曉一臉愕然，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祺，“哥，你甘心我不甘心！”
白曉掙開哥哥的手，端起蒸餃跨出門檻時才回頭說道：“我求你們，別再逼我了，否則我現在就搭車回去。”
待白曉再次邁進屋時，堂屋裏已吵成一團。
“姐，說好了平均分攤，為什麽我家要多擔一份兒？”叔叔白志文梗着脖子沖姑姑嚷嚷。
“為什麽？社區分的房子又沒我家的，我為什麽要擔這份錢”姑姑取下眼鏡回瞪叔叔。
“姐你這話可就不對了。當年是你執意要去廣州做生意才把你的那塊地賣了，怎麽今天就怪家裏不給你分房子了？”
“這是地的事嗎姐，咱媽上了當受了騙，為人子女把錢填上不也應該嗎？”爸爸難得地擺出一副講道理的模樣。白曉機警起來，擡頭看一眼大哥二哥，他們恰好對視一眼，各自面色凝重。
“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白曉低聲問白祺。
“曉曉，你別摻和了，這事兒和你沒關系。”
白曉正欲問下去，但接下來的談話調動了她全部神經。
“大姑，別怪小輩話糙，實在是天下沒這樣的道理，哪有錢掙得多就往外掏的多啊 再說現在市場不景氣，就我們家那個小飯店，刨去食材人工，一年到頭也落不下多少。”二嫂又軟又嗲的聲音灌進白曉的耳朵。
二哥白周的臉霎時僵白，他搓搓手心，又觑向大哥。
“也知道自己是個小輩啊，這說話的口氣竟要把我這個大姑比下去，你可藏着點你那張臉，出門別叫人說我白家竟出了你這種媳婦兒！”
姑姑的話已含有極強的侮辱性質。
“什麽叫我這種兒媳婦怎麽，我還配不上你們白家不成我公公婆婆還沒說什麽，你在這可勁罵我什麽不是”
二嫂像踩了痛腳的灰狼，張牙舞爪，二哥趕忙走過去抱住二嫂，擋在她和姑姑之間，可傷人的話還是從二嫂嘴裏冒出：“你要真高貴，就別為這仨核桃倆棗的跟我鬥氣！”
姑姑原本一臉怒容，此刻竟噗嗤笑開：“是，我是不高貴，我閨女是個賠錢貨，我兒子首付還是向我借的，日子過得比恁誰都緊，這6萬對我們家還真不是仨核桃倆棗。”
“媽，您別說了。”大嫂試圖拉姑姑胳膊，卻被姑姑一把推開，大哥只好走上去安撫大嫂：“文靜。”
爸爸白志剛也随姑姑站了起來，屋子裏本就十分黯淡的光此刻更晦暗不明。
“姐，別為了幾萬塊錢傷了和氣，這麽着，我先借給白祺3萬，以後慢慢還中不中”
“你借給我們家3萬？”
“嗯。”
“白志剛，別在這兒裝老好人行不行？要不是當年咱媽不長眼，不給我錢上高中，非托關系讓你去當兵，咱家也不至于為了這幾萬塊錢吵吵嚷嚷！我為這個家嫁了個慫貨，犧牲一輩子，現在還看你們的臉色，難道是我不講道理嗎？”
姑姑的兩三句話就這麽概括了幾個人的一輩子。
一室皆靜。
作者有話要說：
姑姑的話讓我有一丢丢的難過，很多事情屬于時代，有些人的命運其實真的半分不由己，爸爸和叔叔也很自私，但，總之，锛子想塑造一些貼近現實的人物，我們每個人都有人性的弱點，這是我們所有人唯一的共通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