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奶奶和18萬

【入夜.奶奶房間】

“曉曉，一晃眼兒的工夫，你都成大姑娘了，奶奶也是要入土的人了。”

“奶奶，您別這樣說。”曉曉停止鋪床，看向奶奶。

“曉曉，你就聽奶奶的話，咱家出不了什麽，搞藝術的，你別怨你爸媽。”奶奶從白曉手裏扯過被角。

“好了，奶奶，我知道了，我不怨他們。”

“曉曉，你都這麽大了，該懂事了，聽你媽的話。”奶奶用粗糙的手順白曉的頭發。

“好，我聽話，奶奶你快睡吧，明個初一，還得起早呢。”白曉脫下大衣放在床角，扶奶奶上床。

“曉曉，你平時是回來看我，給我錢，可奶奶不想要錢，你就答應我，每年過年都回來，咱一家人過好這個年，成不成”奶奶躺在被窩裏，摸摸白曉的手，不安地問白曉。

“好，奶奶，我答應你。”白曉摁滅燈。

得到承諾的媽媽偏頭向裏面躺了。白曉俯身将脫下的鞋擺在床邊。

———————回憶————————

一家人別扭地吃罷晚飯後，白曉一邊刷着碗，一邊問白祺：

“哥，這18萬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咱村不是一直不同意搬進社區嗎？政府為了鼓勵大家搬就規定，臘八之前去登記的，每戶獎勵2萬，過了小年沒登記上就扣1萬。咱奶上了人的當，那人騙咱奶說只要咱媽給他3萬他就能讓政府每戶補給咱們5萬，那人卷了錢就走了。咱奶不知道自己上了當，非要15萬，算上政府的三萬，合下來就成了18萬。”

“那，奶奶為什麽不問一下，問一下姑姑和叔叔呢？”

“曉曉，你不知道，咱奶心氣強，我爸媽還有大舅大妗前段時間又忙，用咱奶的話就是，她不想讓大家覺得她沒有用，是拖累。”

——————回憶結束———————

白曉靜靜地坐着，知道耳邊傳來奶奶輕微的鼾聲，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一定是做錯了，可是她該怎麽做，怎麽挽回呢？難道她只能轉身走入她試圖千百次逃出的泥濘嗎？

“嘟。”手機的震動打擾了白曉的思緒，她伸手去拿手機。

一條微信的好友申請，沒有備注。

白曉不常玩微信，事實上她朋友圈中只有幾個大學同學，平時只會聊些：“老板又要加班，苦逼。”，“某個品牌的衣服要打折”等諸如此類的瑣事，她們的煩惱，白曉并沒有，因為那些只是蘇玫一句話的事，而白曉試圖談及的夢想，于她們也沒有絲毫吸引力。

像是被大陸拒絕的島，白曉覺得自己似乎再難上岸，回歸人群。

白曉的拇指在“拒絕”上方停頓了許久，最終移到“同意”，就這樣吧，或許對方也同自己一樣，是孤寂一人，這就當是她唯一能給予的安慰吧。

“嘟嘟。”急促的提示聲響起，白曉連忙摁掉音量，手機在掌心震動着，像嬰兒的小拳頭。“新年快樂，白曉，我是程述。”

白曉覺得大腦嗡得炸開，那些以為被遺忘的記憶四處流竄，白曉怔怔地看着屏幕上亮起的字，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程述，是程述啊。

白曉把被子拽了拽，把臉抵在被子上面，不敢看屏幕，可手機遲遲沒有響動。

只是一句尋常的問候吧，只是春節的一個小小習俗吧。白曉說不出心裏的失落。

突然，手機再次響動，白曉慌了神，險些把手機摔下去。

一條語音。47秒。

在白曉猶豫着要不要點開時，奶奶翻了個身，溫暖的氣流撲在白曉的腰上。

耳機在包裏，包在床頭櫃的那邊。白曉不想驚擾奶奶，可雪白的屏幕還在以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顯示它的存在。47秒呢，他會說些什麽他會講起高中的趣事還是會說：“白曉，我要結婚了，你會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白曉一點點摁滅音量，然後點擊小喇叭，放在胸口。

這樣就能聽見了吧？

很愚蠢是吧？

可是，除了遺憾，我們什麽都不敢擁有。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設定奶奶為了給白曉攢藝術的錢上了當，後來想想放棄了，一來有點俗，二來，奶奶其實代表着更保守的一代人，他們不大可能接受藝術，更重要的是，他們承認子女即白曉爸爸白志剛、叔叔和姑姑在家裏的重心地位，不是中心，是重心。所以奶奶會對大兒子的“不孝”持異議，但不會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