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無底深淵
在極寒的森林深處,樹木高大,遮天蔽日。森林裏靜谧無聲,火堆将熄未熄,餘火星星點點的殘留,烏雲遮擋了月光,于是這個夜晚比尋常更加黑暗。
女人們瑟縮在一個大帳篷裏,手腳都被藤條捆了起來,長久的饑餓令她們骨瘦如柴,近日相繼有人餓死,維持她們生計的是最簡陋的樹皮湯,即便沒有藤條的限制,她們也沒有力氣逃離這裏。
又有一個女人倒了下去。
“切朵?”黑瘦的女人艱難地爬過去,用自己的頭去供同伴的背,“切朵?”
沒有人回應她。
她失去了最後的力氣,躺在同伴的屍體上,眼淚順着眼角不停滑落。
黑暗中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不可名狀的恐懼:“我們很快就都要去陪她了。”
等第二天天亮,這個曾叫做切朵的,喜歡摘花往頭上戴的,還沒有到十四歲的女孩。就要被那些人類模樣的惡魔拖出去,成為他們的盤中餐。
之後又恢複了令人絕望的平靜,女人們閉着眼睛,從一開始的憤怒、恐懼。以及不斷想要逃跑的生的希望,變成了現在的絕望和接受現實。
她們抗争了,付出了不知道多少條生命的代價,卻依舊逃脫不了這個魔窟,依舊逃避不了必死的命運。
黑瘦的女人似乎恢複了一些力氣,她艱難地爬動,用自己的嘴去咬離她最近的還活着的同伴手上的藤條。她的同伴此時躺在地上,虛弱地說:“別掙紮了,沒用的……”
“不!”女人的牙龈被咬破出血,她睜着那雙充血的眼睛,擡起自己的頭來,一嘴的鮮血,“我不認!我要活!你們也要活!”
“有什麽用呢?”同伴望着黑暗中的虛無,“我們神沒有庇護我們,我們跑不掉的。拉朵,放棄吧。”
然而黑瘦的拉朵沒有理會她,她依舊用牙齒去撕咬藤條,像野獸一般。即便她的牙齒并不鋒利,即便她奄奄一息已經沒了力氣。可她就是不認輸,就是不願意認命。
拉朵中途停了停,從嘴裏吐出一顆斷掉的牙齒,然後重新埋頭。
她的同伴默默哭泣:“有什麽用呢……”
而在這個部落之外,距離女人們所在的帳篷不到兩百米的地方。柯斯和戰士們正整裝待發,這次他們出來還帶了兩個女護士和科馬,科馬雖然表示自己也要上戰場,然而被無情拒絕,此時正憤憤不平的賭氣不說話。
“我們觀察了他們四天,掌握了足夠的數據,包括他們的作息時間和女人和孩子們的位子。我們這次争取不要有傷亡,盡量将女人和孩子們全部解救出來。”柯斯在地上畫着圖,他手裏拿着手電筒,對山群說,“你和迪裏帶着第一小隊從這裏突進。”
又說:“我帶着第三小隊從正面迎敵。”
最後他無奈的嘆了口氣,對在一邊發脾氣的科馬說:“你和第四小隊從側面潛入,争取把女人和孩子們完好無缺的帶出來。”
最後他站起身,對自己的族人,對自己的戰士們說:“明白了嗎?”
戰士們壓低了嗓音,然而難掩躍躍欲試地沖動:“明白了!”
“上!”
群山已經很久沒有上戰場了,自從那一次大戰他瞎了一只眼睛之後,就被當成了廢物。不能再跟着勇士們一起去打獵,只能被迫留在部落裏和老人女人們挖野草,剝樹皮,煮成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食物吃。
但是現在,經過幾個月的修養,他已經恢複了曾經健碩的體魄。那些經歷的苦難沒有壓彎他的脊梁,反而令他如同開了鋒的刀。砍刀被他緊緊握在手中——這銳利的,非同凡響的殺人武器,終于迎來了它在這片大陸的首次登場。
“趴下不殺!”山群在血海中大喊,雖然他這樣喊,可是他手裏的砍刀并沒有停下揮舞的姿态。這把刀見了血,就更顯得無可匹敵。
這個以吃人為生的流浪部落有一百名青壯——并且只有青壯。
然而拿着石刀的他們,怎麽與拿着砍刀的戰士們拼呢?
往常的時候,都是他們去宰割那些弱小的部落,而當被宰割的對象成了他們自己的時候,他們幾乎吓破了膽子。可是沒有一個人敢趴下。
這個時候人與人之間是缺乏信任的,他們認為,只要趴下了,那就必死無疑。
這群亡命之徒,竟然真的戰至只剩最後一個人。
柯斯砍斷了領頭人的頭顱,抓着頭發,将這人的頭提在手上。此時柯斯的臉上身上都是敵人與自己的鮮血。這野性的殺戮令他控制不住臉上的肌肉,他興奮的看着戰場。
然後發現——已經沒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了。
這場單方面壓制的戰鬥,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
“這些人還算的上是勇士,竟然沒有一個投降。”迪裏朝草地吐了一口血唾沫,“但是殺女人和孩子,還不如做個懦夫。”
柯斯揮揮手:“報數!”
于是所有在清點戰利品的戰士們排好隊伍,開始報數,他們中氣十足,并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有幾個人受傷?”
山群清點了一下:“報告!一共五十二人,受傷二十人,都是輕傷。就幾個口子,讓科馬包紮一下就行了。”
柯斯點點頭,他的心也全部都放下來了,他可不希望為了地上的那些雜碎損失自己的族人。
“科馬呢?女人和孩子成功解救出來了沒有?清點人數了嗎?”柯斯皺着眉頭問道,他沒有看到科馬的蹤影。
迪裏報告道:“科馬在帳篷裏照顧女人們,孩子們還好,都是半大小子,看來那些雜碎打算把這些孩子培養成他們的族人。不過因為食物缺乏,倒是沒吃過人肉。”
好在沒吃過人肉,不然柯斯還真不知道怎麽安置這些半大小子,說是半大,其實也就十歲左右。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已經是戰鬥力了。
“小組長都跟山群去清點物資,其他人原地休息。”柯斯下達命令之後,轉身去了關押女人們的帳篷裏。
此時的科馬看着躺在帳篷裏的女人們,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這些女人看着他,卻沒有一個人求饒。她們直視這這個不速之客,似乎也在直視着自己的命運。科馬深吸了一口氣,他在原本的部落,女人是很受尊重的,他們部落認為女性孕育生命,大地之母也孕育生命。女人,就是神的寵兒。
而在現在的部落,和他一起工作的那幾個護士多活潑啊,她們會談論哪個戰士的屁股更翹,哪個戰士的肌肉更發達,更适合生孩子。
他所接觸的女性,都活潑而堅韌,但是現在,這些奄奄一息的女人們就這樣看着他。既不求饒,也不求救,就這麽看着,眼睛裏沒有一絲光彩。
唯有一個人。
拉朵看着這個陌生的男人,這個男人的臉上沒有這個部落的圖騰,她太累了,牙齒掉了四顆也沒有咬斷藤條,她艱難的爬了爬,最終還是無力的倒在了地上。
在她失去意識之前,她艱難地說:“救……救我們……”
随後,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第二天清晨,大地恢複了它本來的模樣,這個部落裏一片狼藉。孩子們被安置在最溫暖的帳篷,那些屍體被柯斯讓戰士們連夜掩埋。
護士充當了廚師——男人們能不把食物烤焦就不錯了,做出來的東西實在不足以入口。
年紀稍小的護士說:“太可憐的,瘦的都沒人形了。”
“身上全是傷,裏頭有一個還懷了孩子。也不知道是原本部落的還是這個的。”另一個護士小聲說,“要是原本部落的還好,要是這個的,也不知道她怎麽接受的了。”
“不過她們的苦日子也到頭了,等修養幾天,就可以回部落了。”護士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克瑞斯知道我們救了這麽多人,一定很開心,會誇獎我們。”
“是啊,克瑞斯要是能摸摸我的腦袋就好了,聽說克蘭就被克瑞斯摸過腦袋。”小護士有點嫉妒。
“克瑞斯這次讓我們帶了小米和酸白菜。說不能讓餓久了的人一開始就吃肉,可是不吃肉怎麽恢複力氣?”小護士有些不明所以地問道。
另一個倒是很沉穩地說:“克瑞斯說的肯定有道理,是你太笨了。”
小護士還沒反駁,就聽見科馬的聲音從帳篷裏頭傳出來:“怎麽能這麽不愛惜自己!叫你躺着!別起來!”
但是很快,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他們都死了?!都死了?!”
女人回複了一些力氣,她聲嘶力竭地笑道:“死得好!死得好!讓他們見鬼去吧!”
随後她似乎又對她的同伴說:“你們要死的,也去死吧!不想活的,都去死!我要活着!”
聽起來,這個女人似乎已經崩潰了。
兩個護士你看我,我看你,大眼對小眼,最後卻統一的嘆了口氣。
——活着,就算退後一步就是無底深淵,也要活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夏莫添扔了1個地雷
==扔了1個地雷
給你們轉圈圈親親抱抱舉高高呀(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