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與君深談
懷仁堂的後院是姜家的住處,因為姜恒要參加明年的春闱,後院便靜悄悄地,仆婦們屏息靜氣的不敢出氣,連着走路的聲音也小了許多。
子持拿着張帖子,露出古怪之色,急勿勿的走向了書房。
書房裏,姜恒伸了一個懶腰,将手邊寫好的策論放到了一旁。看到子持輕手輕腳地從外面走進來,便随口問道:“手裏拿的是什麽?”
“是鴻公子的拜貼……”子持雙手将拜貼奉上,偷眼瞧了小主人幾眼。小主人打小就是在葉家長大的,和鴻公子情同兄弟。倆人向來不分彼此,從來沒有去對方家裏要遞拜貼的事情發生。這一段是怎麽了?小主人怎麽從來都不提到葉家,鴻公子也沒有來找過小主人。
他在這裏正在沉思,卻聽到姜恒撲哧一下笑出聲來,“這個別扭的家夥,還真生氣了?”
姜恒說着又随手将拜貼扔到了他的懷裏,問道:“是哪個來送的拜貼?”
“是鴻公子身邊的書僮相明送來的。”子侍見到小主人沒有生氣,便松了口氣,輕快的答道。
“你拿這根戒尺出去,把那個不知好歹的相明給我狠狠敲上一頓,旁的地方不要敲,專揀後腦勺軟乎的地方。打完之後你問他,來的時候有沒有帶腦子,要是忘了帶你就幫他換一個。”姜恒說着又指了指桌子上面的戒尺,示意子侍盡快出去。
子侍當即傻了眼,誰見過把送拜貼的人給打一頓的?可是看到姜恒像趕蒼蠅似的把他往外面趕,只得愁眉苦臉地去揍相明。
過了一會,子侍又手捧着戒尺走了過來,臉上是忍俊不禁的笑容。
“怎麽了?”姜恒擡手硯了一塊墨,剛剛醞釀了番情緒,想要做首詩出來,見到子侍似笑非笑的站在旁邊,便問了一句。
“公子。我把相明打了……”子侍忍着笑,彎腰答道。
姜恒便嗯了一聲,沒有往下接話。
子侍躊躇了一下,又道:“可是。打完後,這相明說了一番話,他說……他說……”說到這裏,擡眼不住的望着姜恒卻不敢往下說。
“說什麽了?”姜恒提筆吸滿了墨,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說,他說鴻公子說了,要是你把他打一頓,就讓你趕緊滾到葉府去向鴻公子賠罪。要是沒打,以後你就別去葉府了!”子侍又嗫嚅了半晌,方吞吞吐吐道。“公子,這相明是不是挨揍挨出瘾了?怎麽越打他越高興?”
姜恒哼了一聲,冷道:“我看倒不是他挨上瘾,而是你蠢到家了。還不趕緊去替公子我備馬車,我們這就去葉府。”
“公子?真的是去賠罪啊?”子侍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剛剛打相明他可是沒留手,好不容易逮着機會揍那小子一頓,哪裏會手下留情。如果公子去賠罪,那豈不是會把自己扔出去?一想要獨自面對葉府的家丁,只吓得雙腿都要軟了。
“我打了葉府的書僮,自然是要親自過去賠罪。”嘴上雖是這麽說,臉上卻帶着笑意。又看到子侍臉都吓白,沒好氣道,“你還杵在這裏做甚?是不是要我自己備馬車?”
子侍吓得一溜煙的跑到了外面。
不一會,姜恒坐上馬車飛快的趕到了知府衙門,從後門進了院,便被人直接引到了葉秋鴻的書房中。
還未進屋便聽得一聲輕響。兜頭一件暗器襲來,姜恒急忙閃開,定晴一瞧卻是枚碧水天青松煙墨,被葉秋鴻大力擲來在地上碎成了幾塊。
“這松墨幾時惹你了?何苦用它來擲我?若是不想要只管送我,這可是二兩銀子。”姜恒提起青衫小心地跨過了地上的碎墨。一臉的惋惜。
書房裏,葉秋鴻正端坐在書桌後面,手裏拿着竹夫人作勢繼續往外扔。聽到姜恒的話,忍不住罵道:“你個重色輕友的混帳,還想我送你松煙墨?且等着吧!看竹夫人!”
‘噗’的一聲,手中的竹夫人脫手向着姜恒的腦門飛去。姜恒一個躲閃不及,急忙伸出手将竹夫人接住,駭然道:“我不過是打了你的書僮幾下,你至于用竹夫人砸我,若是砸出好歹來這可怎麽辦?”
“呸!”葉秋鴻重重的啐了他一口,随手抽起硯臺又往姜恒身上扔去。
這次卻是手下留情,硯臺擦着姜恒而過,砸到了旁邊的書畫缸,發出清脆的嘩啦聲。書畫缸應聲碎成幾塊,裏面的卷軸散落了一地。
相明和子侍束手站在書房外聽到裏面的動靜,你望望我,我望望我。
“蠢貨……”相明罵道。
“騙子……”子侍罵道。
然後同時哼了一聲,扭過頭去,誰也不理誰。
書房裏,姜恒已經走到了葉秋鴻的身邊,将手裏的竹夫人放回了書桌上,指了指門外,揶揄道:“你是準備讓滿府的人都知道你葉大公子亂發脾氣,亂丢東西嗎?”
葉秋鴻冷笑,目光直直地望向姜恒。姜恒則是收斂笑意回瞪着他,寸步不讓。
良久後,還是葉秋鴻先敗下陣來,哼了幾聲将頭扭到一旁。
“我是來給你賠罪的。”姜恒整了整衣襟再整了整頭上的文士巾,鄭重地行了個禮。
葉秋鴻冷哼一聲,根本就不理他。
姜恒也不以為杵,走到桌邊替自己和葉秋鴻倒了兩碗茶,端到了葉秋鴻那裏,看着他喝了一口,才開口說話。
“我知道你怨我沒有維護你,現在我來了,你想罵我只管罵吧!”
葉秋鴻聽到這句話,顯見得是氣得更狠了,将手狠狠的拍在了書桌上,震得桌上的筆墨紙硯一陣亂響。
“你還知道?即是知道了你還來賠個什麽罪?你就為了一個村婦就舍了我們十幾年的交情?你想要什麽樣的美人沒有?她究竟是哪裏好,至于讓你為了她要和我家翻臉?”越說越生氣,說到後面時葉秋鴻猛地将書桌上的東西一掃而空,怒氣沖沖地看着姜恒。
姜恒一言不發,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口不擇言氣得不行,方幽幽地嘆了口氣,覺得頗為頭痛。
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緩了緩情緒,道:“我與她有白頭之約,必當遵守!”
葉秋鴻面上一喜,急忙道:“僅僅只是有約,所以你才維護她?你若是不喜歡,我替你推了這門親事如何?不就是一個農家女,随便替她尋個夫婿就好,到時我家出銀子給她做嫁妝,保證她嫁得風風光光的。你和她解了婚約如何?”說完了這話後,一臉期盼的看着姜恒。
怎麽又提到這事?姜恒幾乎要扶額。
“君子之諾,重于泰山,即是有了婚約,哪怕前方刀山火海,千萬人唾棄,吾必往矣!”
剛剛的喜悅立刻消逝不見,葉秋鴻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地坐回了椅子中,良久後,方問道:“你究竟,喜歡她哪點?”
姜恒想到雪梅臉上便露出溫柔的笑意,低聲說道:“我只是覺得在她身邊很舒服,覺得她能陪我很久也不會讓我厭煩。我想,這可能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緣份,逃不掉,躲不開,不經意間便來了。”
又擡首,認真看着葉秋鴻,“總有一天,屬于你的緣份也會來,她會停留在你身邊,陪着你笑,陪着你哭,陪着你看盡人生。她的青絲會纏繞在你手中,令你如醉如癡,如飲瓊漿。你是天空,她将是大海,水天一色,永遠糾結在一起。”
姜恒的聲音低沉,充滿了磁性,又帶着一絲誘惑,忍不住撩起了葉秋鴻心中深藏的話語。
“天上地下,我只想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姜恒慢慢地走近葉秋鴻,輕輕牽起他的手,如同小時倆人互牽着手奔跑在宅院中一般。引着他走向窗邊,看着院中那棵梧桐樹。
“幼兒時,我們便在一起,一起讀書,一起習字,一起流淚、歡笑,彼此習慣了對方。随便打開你我書架上的書,随手翻開一頁,每頁都有我們兒時的故事。”姜恒說到這裏,将葉秋鴻的手指攫得緊緊,直到骨節捏得泛白,“這一路走來,每個人都是在修煉,每個人都在成長。多少兒時的玩伴,随着我們出了京城就再也沒有聯系。我們,就像兩株小樹,慢慢的成長,慢慢的修剪,剪去那些不必要枝桠。你在長大,我也在長大。人生就是如此,當長成參天大樹時,你再回過頭看看,這一路上你會剪掉多少不需要的枝桠,又有多少枝桠一直陪着你到老到死?”
葉秋鴻的身體猛烈顫抖了起來,想要擡起頭看看身側的人,卻不知為何無法擡起,只是用力捏着手下的窗棂。
“你對我,就如同我對你!我們是喜歡,而與愛無關。我喜歡你,我願守護着你,護你一世安穩。我愛你如兄弟,愛你如生命……”
姜恒認真的看着葉秋鴻,總會有那麽一天,你會遇到自己愛的,也相信的人。你會願意和她許下三生三世,不負相思與韶華。
她會傾瀉三千青絲,只為挽你之手,陪伴到天涯。
“阿恒……”葉秋鴻擡起淚眼朦胧的雙眸,透過一層霧氣看着面前的人。
“這世上,總有一個人在等你。為你傾國傾城,娴靜如花……”
姜恒輕輕地将葉秋鴻攬在懷裏,用力的擁緊。
而後,大踏步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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