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吃病號飯
果然,吃了姜恒的藥後,劉承志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起來。不一會,嘴裏又說起胡話,刑氏急忙喚敬民去請姜恒。
姜恒過來診治了一番,說道:“岳丈這病是心裏頭有郁氣,再加上受了風寒,裏外一激就病倒了。如果明天還不見醒來,可就麻煩了……”姜恒說着往雪梅那裏使了個眼色,雪梅會意,從袖子裏抽出塊帕子往眼上一捂,便哭了起來。
刑氏莫看平時要強,可是離了劉承志她的天就完全塌了。眼見得雪梅在哭,心中一顫,就往姜恒那裏看去。
姜恒微微垂着頭強忍着笑意,臉上露出惋惜之色。
刑氏當即慌了,撲到劉承志身上又是喊又是推,可是劉承志的藥裏有幫助睡眠的東西,此時正睡得昏天黑地,哪裏能應承她的呼喚?
“娘,我爹可千萬不能有事啊?”雪梅收了淚水,怯怯地看向刑氏。
刑氏怔了怔,低下頭看抱在懷裏的劉承志,只見他胡子拉茬,滿臉的憔悴,這不都是為了他那個好大哥嗎?要不是為了給他送炭,能會得風寒之症?
她又低頭喚了幾聲,劉承志卻是一無所覺,依舊‘昏迷不醒’。不由得越想越生氣,要不是礙着姜恒還在這裏,只怕要破口大罵了起來。
那邊,喝了姜湯已經躺下的敬民也聽到了上房裏傳出的聲音,急忙穿戴整齊過來探望。卻見到父親昏迷不醒,母親臉色青白不定,不由得吓了一跳。
“爹這是咋了?”敬民走到了劉承志身邊,低聲驚呼。
“受了風寒,病的起不來了。”雪梅抽噎了一下,又用帕子捂住了眼。
“嚴重嗎?”敬民往姜恒那裏望去。
姜恒不置可否的搖了搖頭,随即又點頭,一時之間倒讓敬民鬧不明白他的想法了。
“要是你爹出了啥事,我就和大房沒完。他別以為躲到莊子裏就沒事了。就是躲到天邊我也得扒了他那身皮。”刑氏咬牙切齒的罵道。
姜恒和雪梅聽了這話,互視了一眼,随即又各自移開了眼睛。
劉承志本來沒什麽大病,就是有點小感冒。要按後世的說法,連感冒藥都不必吃,只需要多喝水多睡覺既可。可是他從莊子裏回來,心裏卻帶了病,幸好姜恒醫術高明,一把脈便看明白了。為了替劉承志除去心頭的郁氣,特意讓他病情加重,這樣等到心裏的郁氣散去後,心病自然就除了。
雪梅也是個聰明人,一聽到姜恒的話便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便也打算借着劉承志的病吓吓家裏人。主要是吓吓劉承志自己,省得大房再出了事他又巴巴的跑過去,不知道愛惜身體。
可是這個騙人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少,她便和姜恒定下了計。家裏的人誰都不告訴。姜恒給劉承志下的藥裏最多只讓他昏睡三天,等他三天後醒後,見到家裏人這樣擔心,就會明白自己在‘鬼門關外走了一遭’。
到了晚上,劉老爺子和饒氏得了信兒,急忙叫孫子們扶着來看劉承志,見到劉承志果然不管怎麽喊都不醒。直吓得臉色青白。現在劉承業已被遂出家門,劉承志就是家裏的頂梁柱,他若是病倒了劉承貴和劉承禮可沒一個能指望得上的。
劉老爺子狠狠的罵了敬東幾句,又叫他留下來侍疾。幸好,他倒知道王秀兒是孫媳婦沒罵她,饒是如此王秀兒也是吓得魂不附體。如果劉承志真是因為她出事了,只怕她死一百次也說不清。
過了一會,劉承貴也和劉承禮兩家結伴而來,見到劉承志病成了這樣,兄弟倆個捶胸頓足的大哭。直罵自己不該偷奸耍滑,應該自己去送炭。
一家人就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姜恒身上,姜恒也不明說,只是含含糊糊的說不當緊。可是他越是這樣說,劉家人便越覺得劉承志嚴重。第二日劉承志昏昏沉沉的醒來,只吃了幾口粥就又昏睡過去。
刑氏這一下子可慌了神,恨不得咬死敬東。
侍疾這三天,敬東的日子着實不好過。刑氏待他臉上的顏色不好,兩個叔叔也是面上淡淡地,就連平時大面上說得過去的敬民對他也不如以前。
好不容易,第三日,劉承志終于醒來了,阖家上下這才松了口氣。
姜恒替他診了脈,見到脈象平穩,心頭的郁氣已散,暗自出了口氣。笑着和劉老爺子說話,“祖父,我岳丈既是醒了,那就無大礙了。”
聽了這話,一家人便全都湧了上來,将劉承志的病床團團圍住。
劉承志這三日雖是病着,可是時醒時昏迷,他倒也是知道事情的。見到家裏人傷心難過,自己又暈暈乎乎的,便自覺得病得極重。又想到自己若死了,留下三個孩子怎麽辦?刑氏怎麽辦?便拼着命的想要醒來,可是他每次醒來之後喝的藥裏都有安眠的成分,只要喝了就昏迷不醒。
這三天來,不僅把刑氏吓得半死,也把劉承志吓得不輕。
刑氏見到姜恒吐了口,大哭一聲撲到了劉承志身上,罵道:“你個混帳東西,你要是就這麽走了,留下我們娘四個可怎麽辦?你為了你大哥命都不要了,可你想過沒有你連孫子都沒抱上呢,明珠肚子裏還有一個。你咋就不想想自己?不想想孩子?”
刑氏一邊說一邊哭,淚水跟斷線的珍珠一般往下落。
劉承志虛弱的躺在床上,看着妻子無力的笑笑,擡起手撫了撫她的發鬓,“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你好個屁……”刑氏脫口而出一句髒話,等聽到身後劉老爺子的咳嗽聲後才把後半句話咽回到肚子裏。
劉老爺子排開衆人走到了兒子床前,看着兒子那蠟黃的臉,只覺得一陣陣心疼,輕聲問:“你覺得咋樣?有沒有想吃啥的?”
這麽一問,劉承志的肚子咕咕響了起來,他咽了咽口水,道:“想吃俺娘下的蔥花雞蛋面葉子,小的時候我一生病就給做呢……”
饒氏雙眼一酸,幾乎要哭出來。自己從娶了兒媳婦後就沒怎麽下過竈房。沒想到兒子還想着小時候的吃食,她吸了吸鼻子,忙道:“我馬上就去活面,你別急。立馬就能吃到嘴裏。”說了這話,也顧不得自己小腳不方便,轉身就要出門。
“奶,我和您一塊去。”雪梅急忙上前,扶住了饒氏。饒氏拍了拍雪梅的手臂,重重點了點頭。
麗質見狀,便也學着雪梅的樣子,扶住了饒氏另一邊手臂,祖孫三人一起往竈房裏去。
進了竈房,饒氏指揮着她們取了白面和鹽、雞蛋等物。
饒氏抹了一把眼淚。想要下手活面,卻被雪梅攬過了過來,“奶,您就在一旁教我和麗質怎麽幹活好了,一會下面葉子時您再下手。”
“這面裏要放點鹽。活出來的面才筋道些。”饒氏聽了這話,便細細的教導起雪梅怎麽活面。
麗質見狀便打了雞蛋,又去切蔥花。
饒氏急忙道:“那蔥花要切得細細的,按說要拌油的,只是你二叔生着病不能見油腥,只弄點鹽拌上。”
不到一會的工夫,雪梅便将面活好。又将活好的面給揪成了好幾團醒了一下,才又重新活到一起。
“這面活到一半時,揪開醒一下,活到一起後再醒一下,這樣才筋道。”饒氏如是說。
等到面醒好,饒氏不許雪梅和麗質動手。自己支起了擀面杖和案板,将面條給擀成了細細的面皮,又拿刀切成了一個個四方塊。
不一會,雪梅和麗質就生好了火,鍋裏放上了清水。
等到水滾後。饒氏将面葉子放進了鍋裏,看着面葉子在滾水鍋裏翻滾,臉上露出緬懷的表情。
“那一年,我還在府裏,你爹也是生了病,直嚷着要吃蔥花雞蛋面葉子……”饒氏一邊往鍋裏撒鹽一邊,嘴裏不停的說話,“後來,你爹也生了一場病,也嚷着要這樣吃。慢慢地,家裏人生病後都要吃上這麽一頓面子葉……”前一句是對雪梅說的,後一句卻是和在和麗質說。
雪梅站在饒氏身邊,看着她将碗裏打好的雞蛋倒進鍋中,又把蔥花撒進去,突然升起了一股怪異的念頭。
也許饒氏一開始并不像現在這樣,她應該也曾經是個慈母,只是後來家道敗落了,人就自然而然的起了變化。再後來給兒子們娶的親都不合她的意,她不滿意媳婦們,又怨恨劉老爺子,慢慢地就變成了現在刻薄的樣子。
饒氏看到雪梅将面盛到碗裏後怔了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取出三個碗放到了鍋邊,沖着雪梅說道:“一人一碗……”
雪梅點點頭,盛好面葉子後,将碗放進了托盤裏,麗質又往上面放了四雙筷子。
雪梅端好托盤正準備往外走,回過頭看到饒氏一動不動的在發呆,向着麗質使了個眼色,麗質會意,忙去攙扶饒氏。
饒氏這才如夢初醒,跟在雪梅的後面慢慢往外走去。隐隐約約的,雪梅和麗質聽到饒氏嘟囔了一句,“多少年了啊……”
進了上房,所有人都被雪梅手裏的托盤給吸引了過去。雪梅先奉給了劉老爺子一碗,然後再端到劉承志面前,最後将剩下的兩碗分別給了劉承貴和劉承禮。
兄弟幾人怔了怔,不約而同的看向了饒氏。
饒氏眼圈紅紅的,嘴上卻倔強無比,“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個沒斷奶的娃似的,老娘都快入土的人還得侍候你們?好不容易做出來的面葉子不趕緊的吃還等啥呢?”
劉老爺子呵呵笑着,讓幾個孩子吃東西,“這病人的飯咱家可是十幾年沒吃了,今天大家夥也是托着承志的福了。都別愣着,陪着承志一塊吃。”說了這話,他偷偷抹了一把眼淚。轉過頭時,也顧不得面葉子燙嘴,大口大口往嘴裏扒。只是不知是燙的還是怎麽地,眼裏的淚水卻是一滴一滴往碗裏掉。
面葉子是剛剛擀出來的,筋道無比,上面飄着一層雞蛋碎,雞蛋碎上面又點綴着星星點點的蔥花。雖然沒有一點油腥,可是父子兄弟四人卻是吃得香甜無比。
“娘,我身子骨還沒好透呢,我也是病人……”劉承貴吃完了面葉子,可憐巴巴的看向了饒氏。
“這一碗面還糊不住你的嘴咋地?”饒氏啐了他一口,看到兒子依舊是可憐巴巴的模樣,先自松了幾分,“行了行了,一會我再單獨給你下一鍋,保管讓你吃個夠這總成了吧?”
劉承貴聽到饒氏這樣講,不由得咧開了嘴。
劉承禮将嘴一抹,咂了幾下嘴,意猶未盡的嘆了口氣,“趕明兒我也生一場病,大伯娘可不要忘了我的這一份。”
饒氏好幾年沒聽到侄子這樣和她說話了,雙眼酸酸的想要落淚,卻強自忍住,将頭別到了一旁。
“等承志好透了,讓你們娘下廚,給你們做頓好吃的……”劉老爺子揮了揮手,頗有當家老爺子的風采,只是眼眶紅紅的,威嚴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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