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百般逃避
已然入了夜,坐在驿館的房間裏,趙玉看着滿桌的男子畫像,已然抓狂。撥開淩亂的發絲,她紅着眼睛,且将這些畫像又重新整了整。
輕輕推開門,見趙玉仍未入眠,東方宜曉披着單衣靜靜地端着燭臺游移到了她身側。長發披散,東方宜曉白日裏的戾氣全無,此刻極為平易近人。
将燭臺擱在一旁,東方宜曉站在桌邊且低聲道:“本以為你不會在意,不曾想到你竟這般刻苦。玉兒,你和西鴻玉倒是一個模樣。她做何事時,都是如此盡力。”
茫然地擡起慘白的臉,趙玉尴尬地擠出一個笑,且道:“我如何不在意,這可關系到我自己的性命啊!皇上的夫君們雖然都是美人兒,可……可這麽些個名姓位分家底的,誰能記得清。大人,平日裏陛下她能記住自己夫君的名字嗎?”
抿嘴一笑,東方宜曉側身坐在了她對面的桌邊,靈動的雙眸直勾勾盯上了她,“倒是被你問得準了,西鴻玉平日裏大都在皇貴君赫連禦尋處留宿,極少寵幸旁的男子。故此,她倒也不大記得其他人的名字。”
“那……那我若是背了名字,豈不穿幫了?”趙玉悻悻地推開了手邊的畫像。
耐心地避開袖子,且将這些畫像都攬到了自己面前。東方宜曉撥開頭發,極為仔細地打理了起來,挑揀着幾張畫像道:“有些人,是自幼便入府伺候的,故此陛下一定記得。可最首要的,是這個人。”
接過這張畫像,趙玉好奇地端詳起了面上的男子,見旁邊落款寫道:容琚。
“這是當今太帝君,西鴻玉的父親。只不過自西鴻玉登基後,他倒是極少在人前露面了,終日只在自己的宮中深居,也不受任何人請安,當然,除了陛下。”将畫像打理好,東方宜曉又挑出了一張,推給了她,“這個人,僅次于太帝君,你務必要記得。他是我們日後最大的心患,只因為……他太過了解陛下,任何蛛絲馬跡都會惹他懷疑。”
壓根沒看畫像,趙玉得意地拍了拍桌子,“我知道,一定是赫連禦尋!”
愣了愣,東方宜曉無奈地搖了搖頭,探出兩指落在了畫像的落款上。
好奇地瞥了瞥,趙玉見着“容賢亭”三字,莫名地覺得心間一暖,卻也沒有半絲印象。
“容賢亭,西鴻玉的結發夫君,也是現今唯一有西鴻玉子嗣的男人。他十八歲時嫁給十六歲的西鴻玉,如今,已然與她相伴多年。”陰沉地一笑,東方宜曉抽回了手。
覺得有些不平,趙玉支着身子不解問道:“有這麽一個好夫君,陛下還專寵赫連禦尋?”
“陛下的心,你如何揣測。且看這張,這是赫連禦尋的畫像,你可要瞧仔細了。”又挑出一張畫像給趙玉,東方宜曉重新挑尋了起來,“還有個畢君,喚作畢瀾則,這人是帝君為王君時的陪嫁,後來伺候起了陛下。西鴻玉登基後,便封了他君位。他,到底是帝君的人,你在他面前可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點點頭,又随手翻了翻,趙玉百無聊賴地念道:“謝……謝九煙……是何人?”
面上的笑忽然消失,東方宜曉怔然望向那畫像,努力克制着自己,且開口道:“是謝君,平日伺候陛下不多,你不必記着。”
倒也不曾察覺到,昏昏欲睡的趙玉又随手挑了挑,“這個這個……禇飛……”
“陛下,宮中送來了新秀們的畫像,請陛下過目。”門外傳來了伺人的聲音,驚得趙玉立刻打起了精神。
東方宜曉倒是覺得這些子新秀無關緊要,但是人就在門前,直接屏退倒也不妥。無奈,東方宜曉應了一聲,且讓來人進屋。
看着新到的一堆畫像,趙玉懊惱地險些捶上自己胸口。她欲哭無淚地看着眼前堆積如山的畫像,這輩子,第一次對美人兒有了無比的厭惡感。
“陛下,帝君主子吩咐,說是這次新選出的韓昭人極為出衆,不曉得陛下喜不喜歡。另擇,皇貴君主子也吩咐,有兩位江良人,文采絕然,陛下定當合眼。”伺人微微一笑,見東方宜曉示意他退下,他這才緩緩轉身離去。
東方宜曉且将這些新秀的畫像都丢在一旁,側眸見着伺人出了屋合上門,這才又撿出一張畫像,“這是方伺君,方景遲,平日裏偶爾陛下也會去他那裏小坐。”
“我以前好不容易跟人說門親事,到頭來卻被對方母親羞辱得體無完膚。如今明明可以接近這麽多大美人兒,卻不曾想到,都是只能看不能碰的主兒……”托着腮,趙玉随手掀開一張畫像,不禁打了個哈欠。
東方宜曉奪過她手下的畫像,扯過她的身子低聲道:“本官倒是忘了,回宮之後,你不得輕薄任何一位皇君,你可知曉?”
愣了愣,睡意全無,趙玉吞了口唾沫,連忙賠笑道:“小人怎敢打陛下男人的主意,不碰,不碰就是了。大人您莫要情急,容易傷身。”
稍稍松開趙玉,東方宜曉恍惚間覺得自己方才倒是有些過激了。那種感覺,就如同西鴻玉新婚之夜,自己對容賢亭那無盡的恨意……眼前之人,空有一副皮囊,不過是地痞罷了。自己如何這般在乎!
擺了擺手,東方宜曉稍稍起身道:“罷了,明日還要趕路,你且歇歇罷。莫不要怨本官不顧你的死活,畢竟你這條命,在本官這裏還是有些分量的。”
“是是是,多謝東方大人您恩典,小人感激涕零啊!”趙玉賠笑着,躬身連連向她作揖。
側眸白了趙玉一眼,東方宜曉輕哼了一聲,“油嘴滑舌,以後入了宮,莫要在人前如此!”
鬧脾氣就要挨揍,說好話就要被她鄙視,她究竟想怎樣?
“好好好,東方小姨……啊不……”連忙止了聲,尴尬地對上了東方宜曉那雙滿是怒火的眸子,趙玉悻悻地吞了口唾沫,“是小人錯了,小人錯了!”
壓根沒有再理會她的意思,東方宜曉大步向門外行去。
正欲起身,趙玉猛地一震,只見東方宜曉又停下了腳步,“明日還要趕路,你且早些歇息。記畫像一事,倒也不急。”
點點頭,趙玉抿着一個和善的微笑,努力讓東方宜曉安下心。
眼瞅着東方宜曉前腳跨出了門,趙玉立馬折身來到了櫃子前。白日裏借口要随荇送來的深褐色騎裝,這個時候當真可以派上用場。
她身子裏的每處都在告訴她,在進京徹底釀成大錯之前,現在逃跑是來得及的!
幹淨利落地換上騎裝,趙玉拆下發髻,将頭發束起,便又摘下了兩只祖母綠耳環。看着桌上散落的金釵與素玉,趙玉思索再三,還是将它們放回了首飾盒,收起了卷走的心思。
仔細聆聽着四處,似乎這會子恰逢侍衛交接班。她踮着腳從窗子的一側翻了出去,站在牆邊,且看見了月色下的一片樹林。
她不想趙無憂因為自己而敗了家業,亦然不願姐妹們為自己心痛。她要逃,要回到過去的生活!這皇帝,她才不稀罕做。
踩上柔軟的枯葉,她剛邁出幾個步子,肩膀便覺一緊。緩緩側過腦袋,趙玉見着某侍衛長藏匿在黑暗中的一張臉,不禁吞了口唾沫。
張侍衛長連忙抱拳行禮,不緊不慢地道:“陛下這是去往何處?”
“額……”眼珠子轉了三四圈,趙玉指指頭頂的月亮,“賞……賞月……”
“可是您穿這身,莫非是要縱馬而去?末将該死,竟是怠慢了陛下您啊!”連忙跪倒在地,張侍衛長連連叩首,不住痛哭了起來,“伺候陛下本是末将職責之內之事,今日是末将讓陛下受了委屈,末将該死該死啊……”
大姐,你能不哭嗎?驚動了東方,該死的人可就是姐們兒我啊!
趙玉盯着一張比哭還難看的臉,忙擺手道:“卿家莫要多慮,是朕今日忽然想一人靜靜,不願驚動他人罷了。”
連忙止聲,張侍衛長蘊着淚花擡頭看向了趙玉。
風動樹林,傳來一陣窸窣。月色下,趙玉悵然若失的雙眸,正帶着黯然之意。身子微微晃動,趙玉緩緩轉過身,便擡頭望向了月亮,“不曉得是誰說過,每一個時刻,總會有一個人與自己看着相同的一個月亮,那就是一種緣分。”
“陛下說得極是,這會子,皇貴君主子估摸着也在賞月呢。”張侍衛長尴尬地笑了笑,努力去摸準趙玉的心思。
專寵赫連禦尋多年,宮中何人不曉得陛下待皇貴君的心思。
心裏總覺得空了一塊,趙玉努力回想着,徐徐而道:“朕時常夢到一個男子相伴在身側,卻總看不到那人的臉。他的聲音很好聽……”
“莫非是有仙家托夢與陛下,要陛下尋找此男子入宮侍奉?”張侍衛長立刻來了精神。“不曉得這仙家有何名號?”
側眸看了張侍衛長一眼,趙玉自嘲地一笑,“不過是夢罷了,你竟當真。朕只是模糊地聽到,有女子的聲音在喚着……賢亭……”
噗嗤——
張侍衛長禁不住笑了出來,見趙玉錯愕的表情,她這才有些收斂。
一陣步搖聲漸進,惹得趙玉打了個冷戰。循聲望去,東方宜曉打着燈籠緩緩走進,冷地向侍衛長使了個眼色。那人連忙退下,不敢多言。
茫然地看着她,趙玉撇起了嘴,将頭扭到了一側。
拿着燈籠在趙玉面前晃了晃,東方宜曉悶哼一聲,“拿帝君主子戲谑人,也真有你的。”
“帝君主子?”趙玉完全沒回過神。
“方才你不是瞧過帝君容賢亭的畫像了嗎?”東方宜曉提着燈籠向正門走去,“不要妄想能夠逃跑,樹林裏處處皆是暗衛。陛下,請回屋歇息罷。”
一拍腦袋,趙玉恍然大驚。難怪方才覺得帝君的名字看着眼熟,原來這些日子夢裏那個陪着自己逗小孩的男人,竟是當朝帝君!帝君的名號天下人皆知,或許是自己以前曉得,後來忘卻了這才夢裏夢見。
好家夥,做了假皇帝,自己竟就開始奢望得陛下的正夫來伺候了。
……
将桌上寫到一半的信忽得揉成一團,想起前些日子那場會面,赫連禦尋至今心內皆是怒意。西鴻玉回宮的日子越發近了,如今先下手的人便會是勝者。
端着一碗參湯入殿,淩波一眼便瞧見了他手心的信紙。思索了半晌,他本要退出去,卻又被赫連禦尋制止了。
赫連禦尋扔掉紙團,直起身便道:“交待內務府仔細着派人伺候韓昭人了嗎?”
“這……”連忙将參湯擱下,淩波撲倒在地便痛哭了起來,“主子饒命啊!那日小的去內務府下話時,畢君恰好親自到場,還羞辱了小的一頓……”
冷哼了一聲,赫連禦尋盯着淩波,不禁嘲諷道:“畢瀾則那個賤人怎麽會有膽子與本君做對 ,他不過是按着他主子的意思行事就是了。”
淩波只顧着哭,壓根不敢回句話。
稍稍平複心境,赫連禦尋緩緩沉下身子,坐在了椅子上。食指扣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合上雙眸,他輕嗅着殿內焚着的檀香。沉默許久,這才淡然地開了口,“這麽多年,容賢亭從不出頭,本以為是他軟弱,看來是本君走了眼。選新秀的時候他出面,無疑是他要在人前立威,告訴整個宮裏的人他才是六宮之主。”
止了哭,見主子沒有怨自己的意思,淩波終于安下心了,“可是主子,您也不能坐以待斃啊!那個韓昭人若是當真與您争寵,這恐怕……”
“容賢亭無非是仗着自己的位分敢與本君相争,可他也別忘了,陛下登基三年,幾乎夜夜都在本君的履光殿裏就寝。”細細一笑,赫連禦尋微微睜開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