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大婚惜昔(1)
連着幾日天都在飄雪,東方府內卻沒有因此清冷。納采、問名、納吉這三禮都已然由東方府派出的人去衛家先行完成了。因為是西鴻玉親自賜婚,聘禮則由宮裏的人親自送去了錦官城。聘禮包含了合歡、嘉禾、阿膠、九子蒲、朱葦、雙石、綿絮、長命縷、幹漆以及一只由宮中飼養象征忠貞不渝的雪雁,循了基本的禮數。與此同時,聘禮中還有宮中幾箱名貴藥材、千匹绫羅、以及無數珠寶玉器。
原本衛家人皆以為衛殷華在近郊道觀中修行,誰料一朝權臣東方宜曉忽然派人來提親,這一瞬間讓衛家所有人大吃一驚。終究衛殷華和李松的事,當初在錦官城內鬧得沸沸揚揚。衛家人礙于衛家名聲,倒是寧願衛殷華修道,也不願意讓他為人恥笑诟病,從而惹怒東方宜曉,讓衛家在東方宜曉面前顏面無存。然而,西鴻玉随後而來的一道聖旨,讓衛家上下再次誠惶誠恐。傳至衛家第三代,本已然與皇家血緣淺薄,關系疏遠。然而,得聖上親自賜婚,那是何等的榮幸!沒有再多加猶豫,衛家人終是放心将衛殷華嫁去京城了。
為了掩人耳目,東方宜曉對外只道,自己已經派人将衛殷華接到了京城。聞言,衛家人便跟着宮中來使一并來到了京城。
衛殷華的孩子尚在襁褓中,他卧床靜養,見到家中長輩到來,只借口是自己來時路上染了風寒,身子不适罷了。東方宜曉在旁幫襯,半真半假地瞞着,也算是讓衛家人完全放下了心來。可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這孩子終究要長大,而孩子的名分是個大問題。
夜裏,東方宜曉與衛殷華商量了一番,倒也覺得孩子的年紀當真無法隐瞞。畢竟剛出生的幼子,與一歲孩子的差別是極大的。府裏上上下下諸多口舌,也不容小觑。如此一來,實在擔心讓東方宜曉受人猜疑,衛殷華便決定只讓這孩子認東方宜曉為義母。
知曉衛殷華有這樣的心思,東方宜曉勸說了一番,但二人還是找不到好法子。幾經周折,東方宜曉暫且同意了衛殷華的決定,但為了孩子未來在府裏更好的生活,還是決定讓這孩子随了自己的姓氏,喚作“東方謹”。謹,衛殷華取其謹嚴,端正之意。
漫天的大雪,将日子漸漸推到了臘八這天。宮中設宴,皇親國戚與文武百官共飲臘八粥,場面頗為壯大。
西華近些年來不大太平,如今稍見安定,朝堂內自是一派和氣。
白天裏在外朝與衆人言笑談話,粗粗地應酬了一番。直到入了夜,西鴻玉才抽空讓随荇召集宮中諸君一同于紫儀殿出席家宴。
禦膳房以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豇豆、去皮棗泥等合水煮熟,外用染紅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紅糖、葡萄作點染,将粥熬得晶瑩透亮,香氣撲鼻。三步之外嗅着這香甜的氣息,便讓人食指大動。
因雪天地滑,宮人們分外仔細小心,故此容賢亭的步辇自出發後許久才抵達。流旻小心翼翼地扶着容賢亭下了步辇,陪着他緩緩地邁上一層層臺階,根本不敢眨眼。
白日裏乏了,西鴻玉尚在內室中歇息。聽聞諸君已然就位,而此刻容賢亭也已然抵達,西鴻玉便立刻起身去探視。
憂心忡忡地穿過內室,來到了外廳,她見着流旻已然攙扶着容賢亭進了正殿,便倒吸了一口冷氣,匆然走到他的身邊,一手扶上了他,“賢亭,當心腳下。”
“不礙事,諸君如今都在何處?”看着正殿內空空的幾張案幾,卻無人在席,容賢亭有些好奇地問道。
“啓禀帝君主子,諸位皇君此刻皆在偏殿暖閣內歇息。”随荇微笑着躬身答道。
“既然賢亭到了,那就開席罷。随荇,讓底下人把爐火燒得旺些,這大殿中的确不比暖閣中暖和。”西鴻玉打起了精神,便挽着容賢亭向主座行去。
與容賢亭一同就位于主座之上,西鴻玉見伺人給他斟酒,不禁皺眉道,“帝君近日身子不适,不宜飲酒。你替帝君備茶便是。”
“陛下恕罪,是小的思慮不周。小的這就去替帝君主子備茶!”伺人連忙躬身謝罪,端着酒壺便退下了。
過了片刻,諸君陸續入了殿內。大家原本在殿外有說有笑,自進了正殿後,便稍稍收斂了些。許久不睹聖顏,每一個男子都是或期盼,或憂思。畢瀾則略微擡頭用餘光瞥了一下正前方的二人,心裏莫名湧出一種詭異的酸澀感。
自己由始至終,或許只是一個局外人。
“臣伺參見陛下。”諸君齊齊跪地行禮,聲音倒是響徹整座紫儀殿。
“既是家宴,便不必多禮了。”笑着點頭示意,西鴻玉卻感受到了身旁容賢亭的細微顫抖。因為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裏皆是二人獨處,曾幾何時,或許他已經習慣了只有自己出現在她面前的日子。
這段日子裏,他漸漸地忘卻了,原來這宮裏還有着這樣多的男人……
命人傳膳後,看着大家入座,西鴻玉攥緊了容賢亭略顯冰涼的手,面上雖笑着,卻只是一言不發。
伺人們将熱騰騰的臘八粥先行呈上各個案幾,諸君皆規規矩矩地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再随意地說笑。每個人其實心裏都撥着一個算盤,打量着如今的局勢。
看着面前冒着熱氣的臘八粥,嗅着香甜的氣息,不由得回想起了這幾個月在外的波折,西鴻玉一時間有感而發,不由得嘆息了一聲,只思索着這世事無常,需要珍惜眼前光陰。
“玉兒,有件事,一直想向你提起。”容賢亭趁着傳膳期間,低聲在她身側道。
回過神,西鴻玉便佯裝無事地低聲問道,“何事?”
也是暗自的一聲嘆息,容賢亭依舊低沉地道,“尋個日子,接韓君的孩子回宮罷。韓君他不願回宮,可是終究是西鴻氏的血脈……如此流落在外,終是不妥。你子嗣單薄,接那孩子回宮養在身邊,總是好的。”
“這件事容朕思量幾日,再與你相商。今日你好生寬寬心,不要再替旁人煩憂。”西鴻玉的面色沒有起波瀾,只是像方才一樣平靜地答道。
其實這局面恰恰是容賢亭不願看到的,西鴻玉越是平靜沉默,他實則越是害怕。
“前些日子倒還打趣着,說臘八要尋帝君主子讨粥喝。倒是不曾想,陛下先一步賜了粥給諸位。”笑着低頭嗅了嗅這粥,禇飛觞的聲音終是打破了殿內的嚴肅氣氛。
休整一下心情,西鴻玉也笑了出來,“飛觞既是喜歡喝粥,朕便日日派人送粥至飛珉閣,這樣也不怕帝君他沒粥給你每日地讨了。”
“我們私下且還說飛觞一張嘴沒遮攔,沒想到這一開口就被陛下給戲谑了。”方景遲忍俊不禁,又襯了一句,“豈不給謝兄解了氣?”
聽到這句話,畢瀾則倒是驚出了一身冷汗。衆人平日裏的争執,若是這般無意傳入西鴻玉的耳中,那可不是小事。
謝九煙這幾日面色都不大好,聞言有人提及他,他回過神卻無意間對上了畢瀾則的眸子。心裏自是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拿捏,索性,他且起身端起酒觞對着對面跪坐的禇飛觞笑道,“飛觞,請。”
“謝兄大度,飛觞自愧不如,請!”禇飛觞俯首避袖,托起酒樽一飲而盡,內心也是五味雜陳。
“平日裏大家難免有些誤會,不過如今既是解開了心結,也就罷了。終究是自家兄弟,沒有隔夜的恩仇。”畢瀾則悻悻地幫了一句圓場,暗自卻一直打量着西鴻玉。見她并沒有異樣,畢瀾則這才松了口氣。
其實,西鴻玉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清楚。大家幼時是一處的玩伴,謝九煙心裏住着誰,她又如何不知。奈何當時娶謝九煙入王府,是先帝的意思,西鴻玉無法違抗。他在她面前,其實并不需要藏着掖着。
正月初一,東方宜曉就要成親了。往日裏的一切事,或悲或喜,或怨或癡,都将在那之後走向終結!
一場臘八家宴,寂靜地在各方猜疑的過程中度過了。
其實,西鴻玉後來也記不清,整個臘月自己究竟是怎麽度過的。有時夜裏躺在床上,她會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其實是另一個謝九煙。多年來,她對東方宜曉複雜的情感,根本讓她無法逃避這個現實。
年近而立,東方宜曉為了她遲遲不曾娶親。曾幾何時她一直希望東方宜曉可以娶一位夫君,然後從此定下心來。可是如今,西鴻玉親自給東方宜曉賜婚後,那種陷入絕望深淵的錯覺,她卻說不清,道不明。
或許,那是一種人們對事物擁有的執着。曾經,那個人的一整顆心都在自己身上。而如今,她要親手将那個人的心與靈魂,分割出一大半給另一個人……
除夕之夜,宮中人聲鼎沸,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各宮各殿,各閣各樓都沉浸在等候新年的喜悅當中,一掃這整年的沉沉死氣。
隔着窗子向外望去,夜空中絢麗的煙火是那樣通明璀璨,看得人心醉入神。穿着新制的衣裙,西鴻璧看完煙火之後,就蹦着跳着撲進了身旁容賢亭的懷裏。
被這場面吓得險些尖叫,西鴻玉放下手中的紅紙,連忙道,“璧兒,你當心點!你父君的身子又不是鐵打的,你這樣……”
溫熱的掌心貼上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攬着西鴻璧,容賢亭抿而笑道,“雖不是鐵打的,但我亦不是紙做的,如何一碰就倒呢!且放心罷,我會照顧好自己。”
“母皇偏心!母皇只喜歡父君肚子裏的小妹妹,不喜歡璧兒!”因為方才被西鴻玉念了一句,西鴻璧不滿地将臉完全埋入了容賢亭的懷裏,小聲跟他抱怨道。
誰曉得西鴻玉把這小聲的抱怨一字不差地聽了進去,覺得不過意,便一把拽上西鴻璧的小胳膊,順勢将她扯進了自己懷裏。
瞪大眼睛望着西鴻玉,西鴻璧有些手足無措。畢竟往日裏循着禮法,西鴻玉管教她時極為嚴厲,她對于自己的母親還是有些畏懼的。
讓西鴻璧坐在自己的腿上,西鴻玉攬着她軟綿綿的小身子,尚未開口,她便喚來了在外閣候命的随荇。
看着随荇進暖閣,容賢亭倒是有些好奇了,“怎麽,這是要興師問罪?”
聽了容賢亭這話,西鴻璧倒吸了一口冷氣,膽子都快頂到了嗓子眼。
“前些日子派人拟的旨,朕思索了一番,今夜便昭告天下罷。”西鴻玉頓了頓,“随荇,你傳完這個旨,也早些回去守歲罷。今夜朕且陪着帝君剪窗花玩,并無要事。”
“謝主子恩典,小的這就去傳旨。”原本情緒稍顯低落的随荇,面上立刻綻開了笑容。
看着随荇離去,容賢亭這才悠悠地開了口道:“現在你才舍得放人,你可曉得,我出昭元殿前,就已經放過流旻随他去了。”
“只顧着陪你玩,方才忘了随荇還在外頭候着。這不,她這會子也算是閑了。等過上一段時候,尋個機會撮合撮合,你就可以放心地把流旻交到随荇手上了。”西鴻玉已然笑了出來,“真是苦了他們二人這些年。”
流旻自幼總是灰頭土臉地跟在畢瀾則身後來回奔波,做事細心謹慎,也從侯府、太女府一直到了皇宮都跟在容賢亭身邊。他每一次跟着自家少爺進宮,都可以見到二皇女身邊的随荇。但是兩個人彼此間并沒有過多交集,充其量不過點頭之交。
進府後,容賢亭身邊的畢瀾則為西鴻玉收為側室,流旻便跻身成為了容賢亭的首席随侍。因為常常要代替主子去太女那裏走動,流旻和随荇的接觸便開始多了起來。
自太女府一直到了皇宮,兩個人各自為皇上與帝君的貼身随侍,配合十分默契。或許冥冥中的定數,讓他們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地走到了一處。如今,各自得自家主子成全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