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0章 朱批傳情

又是平白度過了一日,夜裏解衣欲睡,尹錄方平躺下,便聽見了一陣叩門聲。他無奈地起了身,開口詢問門外究竟是何人。聽見是随侍喬英的聲音,便下榻拉開了門。

氣喘籲籲地進了屋,喬英笑着不住作揖道,“主子大喜啊!今晚陛下翻牌子,翻了……翻了您的!紫儀殿的幾位管事已經派人來催了,要伺候您沐浴更衣,然後将您送去陛下寝宮呢!主子,這可是大喜啊!”

聞言,完全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尹錄從未敢想過,上天竟然會真的眷顧自己。幾個月來,在這宮裏,他可算受盡了煎熬。

獨自坐在禦書房裏批閱奏折,西鴻玉連打了兩個哈欠,索性一手托住了沉重的下巴。握着手中的朱筆,在一張紙上畫了兩個小人,她不經意間卻笑了出來。

這支朱筆,掌握着天下蒼生的生死,竟然被自己做了這般的兒戲,當真有趣。

“主子,尹良人已然到了紫儀殿,不知您打算何時就寝?”随荇在門前躬身問道。

回過神,放下朱筆,西鴻玉揉了揉額頭,笑着将朱批的兩個小人推了推,“先不急。随荇,幫朕把這張畫送去昭元殿!”

随荇躬身接了畫,便出門而去。

繼續低頭批折子,西鴻玉似是因來了興致,倒也不覺得困倦了。

過了片刻,随荇重新回到禦書房,便将另一幅畫呈了上來,“主子,帝君主子給畫上添了幾筆,便又着人送回來了。”

接過畫,西鴻玉低頭瞧去,只見容賢亭又給兩個紅色小人旁邊,各自添上了一個更小的人。見此情景,西鴻玉倍感欣慰。如果一家四口人就這麽平靜地生活着,該有多麽惬意。

不過感動片刻後,西鴻玉随手翻過紙的背面,卻瞧見容賢亭給的批與西華帝君的印鑒,只見上面寫道,“專心批折子,莫要貪玩。”寥寥數字,下面卻拓了帝君之印,一時間逗得西鴻玉又笑了出來。

擡起朱筆,西鴻玉且在那幾個字旁批道,“夫君大人安心,朕知錯了。”寫完之後,她瞧着上面容賢亭的印鑒,便靈機一動取了抽屜中自己的印鑒拓在了上面。

又差随荇送去了昭元殿,西鴻玉一個人繼續批折子,卻想起了以前與容賢亭對坐在這禦書房裏,一同翻閱奏折的每個夜晚。

還剩下幾件事務做個裁斷便罷了,西鴻玉的困倦之意,早已消散。過了一會兒,随荇再次歸來,将那張紙重新與了西鴻玉,只見上面寫道,“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見西鴻玉提筆又要寫,随荇喘着氣險些要昏厥過去。大半夜的兩個殿來回跑,随荇着實累得夠嗆。倘若二位祖宗這樣子玩一整晚,自己的小命估計都要丢在這般勞累中了。

聽見随荇喘着粗氣的聲音,西鴻玉擡頭看她滿頭大汗,便暫且将那張紙對折收好,夾在了自己常看的那本前朝政要中。

“随荇,你先去桌子那邊喝口茶歇歇。”西鴻玉重新批起了剩下的幾本折子,低頭言道,“順便一會兒陪朕去昭元殿。”

剛端起一口茶準備飲下,聞言,随荇險些被茶水嗆住。

擱下茶杯,随荇連忙幾步上前,滿面愁容地道,“主子,今晚尹良人還在紫儀殿準備侍寝,您若要駕臨昭元殿……”

“本來只是好奇想見見宮裏新來的人,不過無所謂了。你派人去跟尹良人說朕政務繁忙,脫不開身,讓他不用回去,暫時在紫儀殿先睡便是。”西鴻玉将兩本折子放在了手邊,又取來剩下的兩本奏折。

朝中老臣們倒着實是自己的心頭大患,這些世族勢力頑固龐大,想要在幾年內鏟除,着實不易。若是不能鏟除,看來只有努力讓其為己所用了。

可是,如何才能降服這些人呢?

嘆了口氣,西鴻玉又翻開了最後一本折子,剛看到第一行字,她便将折子扔在了桌上。不過平靜了幾日,邊關蠻夷竟又犯境奪我城池,殺我百姓,簡直欺人太甚!

胸口隐隐作痛,那種快要窒息的感覺又蔓延了全身。西鴻玉捂着前胸,努力調整着氣息,卻覺得喘不上氣。緊攥着拳頭,她咬牙閉緊了眼睛。

“主子!主子您怎麽了!傳太醫,傳……”

“不,不要聲張。”西鴻玉冷汗直下,一拳頭砸在了桌面上,“如果這一點小事朕都無法挺過去,往後的日子,朕當真不敢想。随荇,取了太醫開的丸藥與朕。”

急得慌張失措,随荇摸了摸懷裏,立刻掏出那只小藥瓶,又倒了杯茶,忙來到了她的身邊。幫助西鴻玉沖服了丸藥,随荇撫着她的後背,極力想要替她平複氣息。

漸漸地,西鴻玉總算挺了過去,氣息變得均勻平順了不少。此刻,她的額角卻被冷汗所布滿,面色也幾近蒼白。

茫然地望着前方,西鴻玉心間,卻沒了主意,唇畔只是輕聲碎碎念道,“還有時間嗎……”

“主子,您……”

“随荇,朕沒有時間了,是不是?”西鴻玉側眸擡頭看向了她。

鼻子有些發酸,随荇無助地搖着頭,便彎下了身子答道,“太醫讓您仔細調理,陛下只是這些日子太過勞累罷了。”

“有些事,朕仍是放不下。世事無常,看來此事還是盡早确定為好,有備無患。”垂眸取了一張紙,她用鎮紙将其鋪平,便提筆而書。

自幼侍奉西鴻玉左右,随荇見着此刻她憔悴的模樣,越想越覺得心裏難受,如同刀割。冥冥中,面前這個女子,已然占據了自己的人生。她,在自己心裏早已不僅僅是位主子了。

“你将這道旨意拟好,随後封存于紫儀殿的匾額後。若有朝一日,朕當真……你且将其取下,交給帝君。”西鴻玉将紙交給了她,便起了身,“夜已深了,想來帝君已然就寝,朕便不去昭元殿打擾了。今晚朕在禦書房裏暫且睡一晚罷!”

看見這道旨意的內容,随荇終是恍然大悟。原來這些日子裏,西鴻玉一直是在籌劃這件事。她在拼盡全力地掃清路上的障礙,故此一直熬夜處理政務,鮮少歇息。

用過早膳,容賢亭閑來無事坐在窗子邊又看起了書。近來外面暑氣太重,他本已不願到外界走動。若是想要散步,也大都是在傍晚時分,天色暗了才在昭元殿的前院中略微散散步。不敢有過多勞累,便又回到了殿中。

畢瀾則早早帶着幾位皇君來向容賢亭請安,其中不乏有剛入宮的新秀們。大家第一次來到昭元殿面見帝君,當真又驚又喜。新秀們的目光劃過昭元殿的每一處雕梁畫柱,滿眼間,竟都是羨慕之意。

何時才可以身居此高位,那當真是常人不能享之福!

“臣伺參見帝君主子,千歲千千歲!”諸君進了暖閣便齊齊跪地向容賢亭行禮,倒也算是整齊劃一。

因身子不爽,容賢亭有了身子後便鮮少接見諸君。今日見畢瀾則一大早便攜了諸君來請安,倒也覺得難得,面上倒是添了一絲笑意,暫且命衆人起身,又喚賜座。

畢瀾則近一個月有餘不曾來過昭元殿,見容賢亭的小腹又隆起了不少,倒是心生羨慕。想來自己陪伴在西鴻玉身側已然近六載,雖身居貴君之位,卻鮮少得以見到西鴻玉。而面前的容賢亭,卻得陛下每日問候,且已然為她育有兩個孩兒。

“瀾則,今天怎麽想起過來了?”容賢亭放下手中的書,微笑問道。

“只是因為循例,新入宮的秀子第一夜侍寝後,次日早晨便要來與帝君主子請安。昨夜陛下翻了尹良人的牌子,故此今日臣伺便帶着大家來問候帝君主子安康。”畢瀾則說話間,眸中卻是不盡的色彩,“尹弟弟,快來向帝君主子見禮。”

怯生生地邁着碎步而來,尹錄将頭埋得極低,俯身跪地便先向容賢亭叩首道,“臣伺良人尹錄,參見帝君主子。”

容賢亭想起昨夜自己與西鴻玉的玩鬧,倒也覺得好笑。那朱批,乃是出不了禦書房的。那樣的深夜西鴻玉仍用禦書房的朱批送畫來,顯然是一直在批折子,并未歇息,哪裏有心思去陪着眼前的少年。

低頭瞧着,又見這少年面色并不佳。試想若是昨夜他當真侍奉過西鴻玉,今早理應滿面笑意,容光煥發才是。

猜透了其中的大概,容賢亭倒也有所釋懷,“尹良人先行起身罷。”

青澀地埋着頭站起了身子,尹錄平日裏站在畢瀾則面前,說話都有些不暢。如今見着了真正的六宮之主,更是緊張害怕。況且,自己之前,曾有過刻意模仿韓君之嫌。

“不知尹良人家在何處?”容賢亭淡笑着問道,

“回禀帝君主子,臣伺祖籍洛陽,五年前随家母升遷,故此搬至京城。”尹錄怯生生地答道,唯恐自己惹容賢亭不悅。

聽到洛陽,容賢亭心中雖不悅,但面上笑意并未退卻,且裝作無事一般,“洛陽人傑地靈,當真是好去處。”

這句話,宮中諸君皆聽出了端倪。有哪個不知道含光閣那位是從洛陽而來,容賢亭這般言語,便定然是在挖苦尹錄可以模仿韓君之事了。

“大清早的,昭元殿裏竟這般熱鬧。大家都來陪着帝君,看來帝君倒也不寂寞了,哈哈哈哈……”一個言語聲傳入暖閣,諸君紛紛起了身。

西鴻玉尚戴着毓冕,身着紋鳳玄端,顯然剛剛下朝便徑直來了昭元殿,倒是不曾去過別處。她進了暖閣,見着諸君齊齊跪地行禮,便喚衆人起身。言畢,她來到容賢亭的身側,笑着俯身在他耳畔輕聲道,“那幅畫朕留下了,此生難忘。”

“得意忘形,當真貪玩。”容賢亭向她投去了埋怨的目光,卻笑着道。

畢瀾則見着二人如此親昵的舉止,只覺得心裏不舒服。想起還有諸君在側,他便言語道:“陛下,今日正好幾位新來的弟弟在此。他們倒是少見陛下呢!”

“你一說,朕倒是差點忘了。昨晚朕政務繁忙,倒是冷落了今年新入宮的尹良人。尹良人可在此處?”西鴻玉側身坐在容賢亭的身側,一面輕柔地撫上他隆起的小腹,一面問道。

尹錄急忙上前,躬身便見禮道,“臣伺良人尹錄,見過陛下。”

“咦,你看起來年紀挺小的,今年多大了?”西鴻玉見到這樣一個少年,倒也好奇。

“回禀陛下,臣伺今年,方及二八。”将頭埋得很低,尹錄的面頰上也染了紅暈。

點點頭,西鴻玉笑了笑,“十六歲倒是個好年紀,當年朕也是十六歲便與帝君成親。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這麽多年都已然過去了。”

不由得側眸與西鴻玉對視,容賢亭失神間,倒是覺得有一番感觸,“是啊,這麽些年,就這麽過去了。”

因為尚有諸君在側,西鴻玉只是點頭回應,心間卻滿滿是暖意。

将一切看在眼裏,畢瀾則袖中的拳頭緊緊攥起,仿佛要将骨頭捏碎一般。自己這個貴君,當得虛有其名,只是幫容賢亭處理了後宮中的瑣事。說得好聽些是協理六宮,難聽些其實與身份高一些的伺人無異。

明明已然嫁給了陛下這麽多年,為何自己在他們二人眼中永遠還是個像伺人一樣的存在!究竟何時,陛下才可以将自己看做夫君,将自己放進心裏?

“外面日頭待會兒就要上來了,朕倒也覺得悶熱。你們繼續閑聊,朕回寝宮換身衣裳,再來這裏。”西鴻玉身上一層又一層的禮服,在這樣的夏日裏,即使是晨間也覺得很是不适。索性,她還是起了身。

諸君再次齊齊下跪,恭送西鴻玉離去。容賢亭望着她拖着沉重毓冕離去的背影,委實覺得她不易。方才在近處看她眼周青黑,實則在人前神采奕奕的她,早已不堪重負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