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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3

程序上來說,男孩們應該要去停屍間辨認屍體的。但考慮到他們年紀尚小,警方最後只讓他們确認了兩本駕照是否屬于他們的父母。孩子們一直在哭,Dean擡手用胳膊擦了無數次眼淚,可它們卻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識,依然不斷用眼眶湧出,一次又一次弄濕他泛開着刺痛的臉;而Sam一直跟在哥哥身邊,也是抽抽搭搭地不說話,一只手緊緊握着哥哥的手,每當身邊有人走過,他的身體都會如驚弓之鳥般猛地一震,瑟縮着将身體更加緊密地貼近兄長。

染血的駕照攤開在證物袋裏,還未完全幹涸的血浸染了照片,Dean匆匆看了一眼,又怕又痛,忍不住哭出聲,卻還拼命地握緊拳頭,希望自己能更堅強些。察覺身邊的弟弟也下意識擡頭想看證物袋裏的東西,他立刻把他抱進懷裏,呢喃着“別看”,又哭着看向拿着證物袋的警官,咬住嘴唇不再說話。

“聽着,孩子……”警官為難地看着哭作一團的男孩們,舔了舔嘴唇,求助般看了站在他們身後也紅着眼圈的Bush小姐一眼,直到看到她把手輕輕放在了男孩們頸後,這才嘆息着繼續說道,“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太過艱難,但我們必須确認這兩個人就是……”

“是的,是的……”Dean又一次打斷了對方的話,擡眼瞪向對方的眼睛裏滿懷恨意,卻讓他顯得那麽無助可憐。

男人讪讪閉了嘴,摸遍了口袋翻出幾顆巧克力糖遞到男孩跟前,而後者卻沒有接受他的好意。

之後他們又被Linkin醫生和Bush小姐帶領着回了家,收容機構的車早就停在了他家門口,見他們回來了,這才進了屋。辨認駕照之後,孩子們一直都是麻木的狀态,哭着,渾渾噩噩聽許多陌生人說了什麽,辨認不清;被帶上車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只是腦中和心裏都有一個聲音對他們大吼着“你們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你們再也沒有家了”。Sam又斷斷續續哭了一會兒,哭累了,就閉着眼睛靠進哥哥懷裏,呼吸時還會不停發出抽泣聲;Dean靜靜流着眼淚,反反複複擦,臉頰和鼻尖通紅一片,Bush小姐的手一直輕輕放在他肩上,摩挲着,很溫柔,他還能聞到她身上香香的味道,他以前很喜歡,只是現在……他覺得什麽都變得毫無意義。

直到下車看到陌生人進了自己家,孩子們這才慌了,猛地從恍惚的狀态中清醒過來,驚慌失措地高聲叫喊着“你們不能進去”,邁開自己最大的步伐以最快的速度一前一後沖回家,接着就看到那些陌生人已經把他們的衣服和鞋子潦草打包好了,扭頭過來和顏悅色地說道:“別擔心,我們會幫你們找到新家庭的。”

呆立原地的Sam突然放聲尖叫起來,像他看穿這些社工的虛假皮囊,看到掩藏在其後的恐怖骷髅,像他看到了怪物,看到不屬于人類的東西進出在自己家裏。

随後追過來的Linkin醫生見狀急忙蹲下來安撫Sam,一邊用手帕為他擦掉眼淚,一邊告訴他那些人是來幫助他們的。

“他們不是!他們要拿走我的東西!”Sam哭着說道,擡眼看着身邊的哥哥,“還有Dean的!他們是小偷!”

“不不不,Sam,聽我說,他們不是。”Linkin醫生輕柔地将Sam抱進懷裏,一手撫摸他的頭一手拍着他的背,“他們是來幫助你們的人,他們會照顧好你們。”

“可是我要爸爸媽媽……”Sam不依不饒,倔強地在男人懷中掙動踢打着,哭得幾乎無法呼吸。一旁的Dean也咬着嘴唇不出聲地哭,襯衣前襟早已被他和弟弟的眼淚浸濕了一大片。

大人們看着哭泣的孩子也心碎得紅了眼睛,面面相觑再也不知該如何是好。Sam最後哭着在醫生懷中睡去,而Dean一直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手裏抓着Bush小姐遞過來的手帕。

他們最後還是被送去了收容機構。Sam一覺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高低床上,Dean就坐在自己身邊,腳邊放着他們兩人最簡單的行李。較小的男孩急忙坐起,驚慌不安地揪着哥哥的衣擺問他這是哪裏。

“暫時收留我們的地方,Sammy。”因為哭得太久,Dean的聲音非常嘶啞。他皺起眉頭,難受地摸了摸喉嚨。

他是清醒的時候被人帶到這裏的,接待他們的正是機構負責人。對方是一位黑人女性,曾經做過某個社區的神父,後來因為憐憫衆多無人照顧的孩子才來到這家機構工作。但她看向Dean時,不像其他人那樣只剩可憐他們的表情,表現得溫和沉靜,按向男孩肩膀的手很有力,她誦了一小段聖經,給他們祝福,告訴Dean他們在這裏會得到一切幫助,告訴他即便遭受苦難也應相信上帝,相信光,相信自己的堅強與勇敢。

那一小段經文安撫了Dean。對方從醫生手中接過尚在熟睡中的Sam,帶着孩子們來到為他們準備好的房間,Dean看到牆上的十字架,默默低頭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

醫生臨走前給Dean留了一張名片,告訴他有任何困難需要任何幫助都可以給他打電話。

醒來的Sam坐在床上左顧右盼,陌生的環境讓他緊張。将身體往哥哥那邊挪了挪,他像往常一樣歪着身子靠在了哥哥身上,期期艾艾問他是不是他們以後真的要一直住在這裏。

“會有人來收養我們的。”Dean伸手抱住Sam,将下巴輕輕擱在他的頭頂,一只手安撫性地捏着他的頸後。Sam一手抱着哥哥的腰,另一只手習慣性地握住哥哥的一只食指,沉默許久。

“我們是真的……沒有了爸爸媽媽嗎?”

弟弟的聲音被困在胸膛裏,悶悶的,苦苦的,很猶豫,在發抖。十歲的男孩感覺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麽蟲子狠狠蟄了一下,像他的心髒腫起來了,所以才會又悶又痛。他想起被放在證物袋裏的駕照,想起駕照上那兩張染血的照片,照片上父母甚至還是笑着的。

“但是你還有我,Sammy。”

Dean不知該如何回答弟弟,只好如是說道。

男孩在哥哥懷裏動了動,最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至少Dean還在這裏。

陰雲直到那天晚上都沒散去,翌日清晨天空就下起了小雨,雨勢越來越大,斷斷續續,直到第三天仍沒有停歇的跡象。

Winchester夫婦的葬禮就在這樣風雨飄搖的早晨舉行。

葬禮的錢是由Linkin醫生、收容機構負責人以及幾個可憐這對男孩的警察一起捐助的,儀式很簡單,參加的人也很少。Dean和Sam穿着小小的黑色西裝并肩站在墓碑前,雨落在他們臉上,很冷,Sam沒忍住自己的哭聲,Dean忍住了。參加葬禮的人在Winchester夫婦的棺木上放上了白玫瑰,Dean看着它們,只覺得視野中的一切都被雨水打濕、模糊。灰色的石碑與蔥郁的樹,鉛色的天空與黑色的車輛,它們逐漸化開,邊緣滲透浸染,最終只剩一團分辨不清顏色的色塊。

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怪物正在吞食它們。

一切都變得不再明晰,一切都只剩殘影。

Dean在驚恐之中扭頭,唯有哭泣的弟弟依然輪廓清晰地站在自己身邊,他小小的肩膀顫動着,胸膛起伏着,哭聲混雜進呼吸聲裏,在落雨的聲音裏黏膩得像一滴落在手臂上的汗水。

色塊當中,棺木被放入事先挖掘好的墓xue裏,泥土被鐵鏟掀入坑洞之中,灑在棺木上帶起一串悶響。

身邊Sam的抽泣聲變得又大了一些。

男孩凝視着墓碑,拼命想看清上面的名字,卻又拼命地阻止自己去看清。

Sammy只有我了。

他想道。

我只有Sammy了。

他用力握緊了Sam冰涼的手。

盡管他也未能察覺,他的手也如弟弟的一般冰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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