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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0

Dean十一歲這一年的聖誕節是在收容所裏和弟弟一起度過的。

之前又去過三個寄養家庭,但都是沒過兩個月就被送回來了。Dean對Sam過分維護和Sam對Dean的過分依賴讓領養他們的家庭感到頭痛,大人們知道他們在第一個寄養家庭裏的可憐經歷,也曾試圖去治愈他們受傷的心,可一段時間的相處之後,他們很難理解這兩個孩子為什麽做任何事都非要黏在一起。很多時候,Dean看他們的眼神就像是在監視他們,仿佛只要他們敢對Sam做什麽,他就會撲過來和他們搏命。而Sam只要超過兩分鐘沒見到Dean就會急得裏裏外外地尋找哥哥,非要找到他了才肯安心。

他們不理解Dean。

他們不理解Dean是在後悔過往半年中的愚蠢和軟弱,男孩在被送回收容所之後就下定決心,絕不會再讓Sam受到任何傷害。

他們也不理解Sam。

他們不理解Sam是在害怕Dean厭倦了維護他之後就會丢下他不管,他害怕再次遭受虐待,卻更害怕Dean有一天會再也不理他,将他棄之一旁。

孩子們的衣服和鞋在來回的颠沛中越來越舊,塞在旅行袋裏真的就像一袋無人問津的垃圾。社工們都忙着為這裏的孩子尋找新的寄養家庭,Dean已經懂了,社工們是真的為了他們好,卻也是真的不關心他們過得到底好不好。

他們是社會的責任。

換言之,也是負擔。

Sam在某個寄養家庭裏度過了他的七歲生日,可是既沒有蛋糕,也沒有禮物,沒人記得這回事,最後是Dean偷偷跑去甜點店裏給他買了幾個甜甜圈。

後來他們聽說Edward進了監獄,Ann也得到了某些女性援助機構的幫助。孩子們并不為“壞人”最後的結局感到痛快高興,反倒很茫然——壞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可他們依然要不回爸爸媽媽。

那個曾給Dean看過鞋底的黑人男孩最後離開了收容所,起初Dean以為他被領養了,過了好幾個月才知道他從寄養的家庭裏出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也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聽說了這些,Dean怔忡着,猛地打了個寒顫,他在想,如果那個男孩不想讓別人找到他,是不是就真的再也不會有人能遇見他?

這個古怪的想法困擾了Dean整整一個禮拜,某天夜裏他睡在高低床的上鋪,輾轉反側,突然越過床邊低矮的欄杆探出半個身體,叫醒了即将睡着的弟弟,問他:“要是我有一天不見了,你會去找我嗎?”

哥哥突如其來的問題吓醒了上一秒還睡意模糊的Sam,他立刻坐起,慌張失措地仰頭看着哥哥,結巴又焦急地問他要去哪裏。

“我只是說如果,Sammy,只是如果。我哪裏都不會去。”見自己讓弟弟誤會了,Dean急忙擺手解釋,“我只想知道,要是我不見了,你會不會去找我。”

“我會。”Sam點頭,“可是我不會讓你不見。”

弟弟的承諾讓Dean稍稍寬了寬心,他終于從莫名緊張的情緒中解放出來,舒了一口氣,半是開玩笑地說道:“那你得看緊我,Sammy。”

“我會的。”Sam又認認真真點了點頭,慢慢垂下剛剛因為緊張而聳起的肩,看着哥哥,又支吾地問道,“那……我現在可以上去和你一起睡嗎?”

那天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Sam都會要求和Dean一起睡,無論是在收容所還是在學校的宿舍裏。他不知道哥哥為什麽會在那個夜晚問他那麽可怕的問題,他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活在失去了父母之後又失去Dean會變成什麽樣。

他要牢牢抓住Dean。

聖誕節前夕不少領養人帶着孩子回到收容所給其他還沒有找到寄養家庭的孩子捐了東西,有些家庭還帶了不少自己做的糕點和餅幹。Dean還是有些羨慕那些孩子的,他們很幸運,還能再次擁有一個美好的家。他心裏還抱有一絲小小的期待,希望自己和Sam還能遇到一個适合他們的家庭。

平安夜那天,收容所的孩子們聚集在活動廳裏收看電視臺轉播的大主教的新年致辭。Dean只聽懂了關于上帝保佑每個人的部分,其他關于什麽新的宗教道德規範、關于新憲法修訂案通過或是有關異教徒的遣送方案他都聽得似懂非懂。坐在他身邊的Sam倒是仰着臉看得津津有味,他用手肘捅了捅Sam,問他聽沒聽懂大主教在說什麽,小男孩歪着頭認真想了想,又認真地搖了搖頭。

Dean笑起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遞了過去。

新年伊始,突然有三個孩子回到了收容所。Dean記得他們聖誕節前夕回來過,和他們的領養人一起,還帶着許許多多禮物。

後來他才知道新的憲法修訂案在新年裏正式生效,移民而來的異教徒如果不願皈依上帝,必須強制遣送回國,而那三個寄養家庭其中兩個裏有異教徒,法院判定他們不再具有領養資格,便讓收容所接回了兩個孩子。

而第三個被接回來的孩子,無論其他的孩子怎麽詢問探聽,她都不肯透露任何細節。

直到某天看新聞的時候,Dean突然發現電視鏡頭裏一閃而過的兩個被判絞刑的犯人正是那個三緘其口不願說話的女孩的領養人。他之所以記得他們是因為他們帶着女孩回收容所捐東西的時候Sam從他們那裏得到過一小罐糖果,Sam還特地叫上他一起向他們道了謝。

記憶中風趣又和善的大人突然成為電視裏即将被送上絞刑架的犯人,Dean一時難以接受這個轉變,下意識扭頭尋找那個女孩的蹤影,卻想起自從回來之後,她幾乎都不會出現在衆人面前了。僅有過的幾次碰面,Dean努力回憶,竟都是在教堂裏。做完禮拜,Dean帶着弟弟離開,女孩卻還坐在長椅上,仰頭凝視着巨大的十字架,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但後來時間久了,Dean也就漸漸淡忘了這件事。複活節那天,他和弟弟被告知有新的寄養家庭願意領養他們。Sam對這個消息顯得很無所謂,只有Dean心裏還藏着一點期待。

一周後,辦齊了所有手續的領養人開着車接走了Dean和Sam。Sam看起來并沒有多快樂,緊挨着Dean,手裏抓着一本書,悶悶地一言不發。Dean摟過弟弟的肩膀,将臉貼上他的頭頂,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我會保護你的,Sammy。”

新家距離收容所很遠,這對領養他們的夫婦也都沉默寡言。他們為男孩們準備了兩個單獨的小卧室,裝修得很簡單,牆紙和櫃子看得出來都是舊的,只有床單是新的。Sam像是有些失望,嚅嗫着想要求和Dean一個房間,Dean卻悄悄向他使了個眼色,讓他暫時別說話。

已經習慣了在不同家庭不同領養人的監護之下生活,Dean和Sam沒有花費很多時間來适應新的環境,他們甚至還有些悲觀,覺得過不了幾個月又會被送回去。

八歲的Sam還是沒能擺脫某些心懷惡意的同學,他們還是嘲笑他,惡毒地譏刺,可他仿佛也習慣了這些似的,面對無數外號也都無動于衷。Dean自然也會遇上那麽幾個以別人的不幸作樂的壞家夥,他從不為自己解釋,也不為自己抱屈,永遠都是拳頭說了算,他也為此被領着去教堂忏悔了好幾次,可他永遠都學不會寬容那些出言不遜的人。

他們離養父母很遠,離同學也很遠,只有距離彼此最近。而最後讓他們終于願意放下戒備與新的養父母一起生活則是在Dean打傷了一個同學之後。養父母被校長請到了學校裏,在了解了情況之後,這位姓Neill的寡言男人對校長說道:“我聽說,曾經是您救了Dean和Sam,讓對他們施暴的人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可現在您放縱那些孩子口出惡言欺侮我的孩子,卻讓他一個人向上帝忏悔。是上帝指示您如此偏頗地對待這群孩子嗎?”

年長者被年輕的父親說得啞口無言,而Dean則感到有一只手用力貼在了自己背後,像是督促他用力挺起彎曲的脊背。

“我現在是Dean的監護人,我不會放縱他,但也不會讓他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

聽到這句話的Dean難掩訝異地扭頭看向身邊的男人,只覺得鼻尖一陣發酸。但他沒有哭,只是心懷感激地挺直了身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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