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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鶴煙福地(一)

潺潺溪流自林深處雀躍而來,在岩上嘩嘩流淌,枯枝敗葉堆積在岸邊,鵝卵石光滑如蛋。風吹草低,秋葉瑟瑟,天際雲層壓得極低。

一塊矮小的石碑豎立在溪水中,石碑上刻着太極八卦圖,黑白二色在叮咚作響的溪流聲中,仿佛也在緩慢流動、融合。

“這就是鶴煙福地的入口?”夏軒也不介意沾濕衣袍,走近溪水中繞着石碑轉一圈,啧啧道:“所以,我們要去黑面還是白面?”

“黑面是陰寒的玉犀石,白面才是炎陽的玉璧石,”绫煙煙指着八卦圖左側那一塊:“所以我們應該去白面,也就是往左走。”

姜別寒正掬了捧溪水淨面,聞言将劍匣背起來,踩上溪水中的鵝卵石,“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出發。”走到一半想起什麽,回頭看着岸邊兩人:“麻煩你們在這等着了,我們去去就來。”

鶴煙福地位處白鷺洲最南端,白鷺洲是座海中小瀛洲,鮮有外來修士造訪,故而這座天成福地也是人跡罕至。

光顧者稀少,不代表這座福地沒有價值。

毗鄰渡口的那座小小坊市中,店鋪所販賣的法器、法寶、秘籍,有一半都是來自于鶴煙福地,鋪主雇傭山澤野修或是小宗門的修士,去鶴煙福地搜羅寶物,再轉手賣給別人,可謂是個自給自足的寶庫。

一行人到這裏來也不是毫無緣由,為的是尋找玉璧石,治姜別寒他師父的老寒腿。

姜別寒早年為此奔波過不少地方,四處尋求良方妙藥,奈何收效甚微,斷岳真人的腿傷年複一年,沒有半點好轉。

原本衆人昨日便要離開白鷺洲,直接乘飛舟去往蒹葭渡,結果姜別寒聽了一間藥鋪老板的建議,說鶴煙福地有玉璧石可以治療陰寒腿傷,建議他來這裏碰碰運氣。

之所以說是“碰碰運氣”,一則,玉璧石是鶴煙福地的鎮地之寶,取之不易;二則,正因為玉璧石名氣太大,很可能已被他人捷足先得,成了某位修士的囊中之物。

但萬分之一的希望也是希望,衆人便多留宿了一夜,次日起早來到這裏,現在天還是蒙蒙亮,杳無人煙,林間充斥着濕漉漉的草木清香。

天氣很好,運氣也很好,沒碰上其他修士,不然為了争奪法寶打起來,就不美好了。

畢竟鶴煙福地不像有鹿門書院坐鎮的環琅秘境,是塊無人管轄的無主之地,三教九流皆可進出,若是碰上兇蠻殘忍、目無法紀的散修,很可能會被他們糾纏到天涯海角。

現在對岸只剩了兩個人。

“聽聞福地內有條千年巨蟒守着玉璧石,古往今來修士前仆後繼,大都便栽在這條巨蟒手裏,想得到玉璧石難如登天。此行危險,人多有照應,所以——”

薛瓊樓将讀了一半的話本收回芥子空間,“我也去。”

“我也一樣,所以——”

無聊得蹲在地上數螞蟻洞的白梨立刻一躍而起:“我也去!”

姜別寒腳下一滑,差點直接在河裏摔個狗吃屎。

他自覺算盤打得很完美。

瞧啊,他們三個去鶴煙福地找玉璧石,幹正經事,剩下兩個等在原地,講講情話,拉拉小手,此處景色優美,空氣清新,過了一時半刻旭日東升,還能一起賞賞林間日出的美景,更是錦上添花。

多難得的機會啊!

多浪漫的場景啊!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一個都不睬他?!

姜別寒自閉了,他覺得是自己一個人操碎了心,是自己一個人在孤軍奮戰,是自己一個人皇帝不急那啥急……他琢磨着等過了今天,找個機會和绫煙煙說一下,女孩子法子多,一定比他有主意。

他苦笑着拱手:“那就麻煩薛兄了。”

“不客氣。”

薛瓊樓走到河岸邊,忽地止步,側過身子讓出一條路:“河流湍急,容易摔跤,白道友,你先過去吧。”

姜別寒老淚縱橫地點點頭。

不錯,就該先讓着女孩。

白梨拎起裙角,裙下露出一小段白膩的足踝,每走一步便踩出一朵潔白的水花。

薛瓊樓緊随其後,衣服是件品階極高的法袍,靴子浸在水裏,袍緣劃過水面,滴水不沾。

走了一半,白梨摸了摸頭發,突然半途折返:“那個梨花華勝好像掉了。”

小巧的頭飾掉在枯黃的雜草叢中,如珠玉落于山石,薛瓊樓遙遙看着,漆黑的眸中聚了一片白霧,霧中聚斂星光,他轉身道:“算了,我替你——”

“不用,我自己撿。”

水花四濺,她提着裙角小步跑着,同他擦肩而過,撿起華勝的時候,還拿袖角仔細擦了個幹淨,好似很珍重這枚昂貴且精致的頭飾。

大概是她第一次收到別人的心意,所以會格外看重一些。

薛瓊樓徑自走到岸邊,聽身後一陣噼裏啪啦水聲,她又踩着溪水跑過來,裙角在草地裏拖曳出一條淺淡的水痕。

站在岸邊,溪流對面是一片枯蓬斷草,走到對岸,滿目蕭條的景色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成了一片百草權輿、春光明媚的融融春景,袅袅青煙掩着瀑布若即若離的沖刷聲,草長莺飛三月天。

擺在衆人面前的兩條一模一樣的岔道,通往迷霧重重的遠方。岔道口各自留有一個巨大的足印,據聞這是上古仙人踩下的印記,開辟出了鶴煙福地。

薛瓊樓垂眸看着腳下兩條岔道,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光影游弋在他面上,溫靜如美玉。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是來助一臂之力的。

當然不是。

托他下黑手的福,本來安安靜靜在寒潭內睡覺的巨蟒被激怒,又是一番血流成河命懸一線,绫煙煙和夏軒兩個還差點淪為盤中餐。

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塊太極八卦圖早已被動了手腳。

他博聞強識,讀的書比绫煙煙多,經歷過的世事人情也比绫煙煙多,绫煙煙只知道黑面有玉犀石,白面有玉璧石,而他在此基礎上,還知道這塊似動似靜的太極圖,可以用特殊的方法扭動。

所以現在衆人面前的兩條岔道——是反的。

玉犀石與玉璧石,如一對雙生兒,生得一模一樣,個性卻截然相反。只存在于傳聞中,沒有任何人見過實物,只知道陰寒的是玉犀石,陽炎的是玉璧石。

但真正的玉璧石早已被人先手奪走,福地裏剩下的只有一顆玉犀石。

斷岳真人的腿受了嚴重的寒傷,若是再以極陰寒的玉犀石為藥佐,不止整條腿會廢,整個人都會被化為一灘血水。

而且這東西邪門的很,不僅會致死,還會致幻,斷岳真人慘死之前瘋癫入魔,砍死了半個劍宗的弟子,姜別寒的幾個同門師弟無一幸免。

所以當最後的最後,姜別寒滿身傷痕累累,九死一生地從琅環秘境回到劍宗,發現自己恩師服用了自己親手帶回的藥物,成了閉關洞府內一灘血水,自己無辜的師弟們慘死其手,其絕望程度可想而知。

他一顆劍心瞬間崩得粉碎。

殺人不過頭點地,誅心之痛萬萬年。

“那我們一個個進去吧。”

绫煙煙先邁了一步,踩進巨大的腳印中,身影随之消失,緊接着是夏軒,到姜別寒的時候,他回頭朝兩人用力眨眨眼,才一步三回頭地踩進去。

“白道友,你若覺得害怕,不必勉強,可以在這等我們回來。”

薛瓊樓靜靜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如海面漩渦。

“我才不怕。”

腳下好像被石頭絆倒,整個人朝另一邊腳印跌去。那腳印實在太大了,仿佛一只無形的大手,巨大的失重感,在将她往裏面扯。

白梨根本來不及反應。

少年面上的笑,像玻璃窗上的冰花,漂亮但涼薄,好像在說:我已經提醒過你了,這是你自找的。

她就知道的,她這種對世間所有藥材都極其敏感的藥宗弟子,一貫部署缜密的薛瓊樓怎麽會任由她跟着一起去。

更何況她已經攪和了他兩回布局。

少年面上緩慢浮現足以以假亂真的錯愕、關切和驚慌,好像要伸手,又好像來不及,最終只是微微擡起手臂,象征性地碰到她的指尖。

驚鴻掠水一般溫熱的觸覺,驚鴻不會為水面停留,水面的漣漪也終将回歸平靜。

一切好似從未發生。

一切本應從未發生。

然而他手上猛然一重。

原來水面有一條魚,跳躍起來,咬住了驚鴻的翅膀。

水珠四濺,驚起鷗鷺無數。

只有一只雪白的鳥狼狽墜入水中。

一着不慎,他被拉了進去。

薛瓊樓瞳孔驟縮。

她身上是……绫煙煙的符箓?!

作者有話要說:  《千層餅大作戰1》

白梨:你以為我在第一層?錯了我在第五層

換新封面啦,小天使們別認錯哦~

本章22:40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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