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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風陵園·圍殺之局(二)

兩堵牆壁之間靠得極近, 像一條鬼氣森森的巷子,一眼望過去,兩側月門重重疊疊, 不見盡頭。

牆壁遮擋月光, 陰翳交錯,兩人在這些牆壁之間彎彎繞繞地找出路,差不多已經有小半個時辰。

白梨感覺自己是在原地打轉,走進一扇月門,緊接着又有四扇月門等着選擇,深思熟慮走進一扇月門, 又有四扇月門等着選擇……月門以次方倍增多, 選中的概率以次方倍減少。

薛瓊樓不急不緩地在前面帶路, 兩枚琉璃子像兩個小月亮綴在頭頂, 照得少年面容像玻璃上凝結的晨霜, 稍縱即逝。

“你真的不是在溜我吧?”

前面悠悠然飄下一句:“你猜。”

他心思就是水中月霧中花,觸不得摸不到, 白梨毫不懷疑,就這麽漫無目的地走下去,她這條尾巴随時随地會被扔掉。

五個人因這座迷宮分散四地,她也沒辦法确認绫煙煙的情況。

薛瓊樓側目,走在身旁的少女有些黯然神傷,眼睫像烈日下的枯葉, 蔫蔫地耷拉下來。他面露譏諷:“是不是很想和他們碰面?”

她依然垂着頭,光影在面上掠過, 兩簇烏發垂在臉側,随步伐輕擺,一聲不吭的時候, 有一股惹人憐惜的溫順。

“可惜遇上的不是他們,而是我。”他譏笑道:“不跟着我,會像方才那樣遇險,跟着我,或許永遠都走不出這座迷宮。”

她扭頭望過來,目光不躲不閃,帶着一絲籠中雀的倔強:“誰說的,要是碰上绫道友她們,我就跟她們走!”

薛瓊樓不以為意地嗤笑:“你找得到她們嗎?”

他烏黑如墨的眼底,閃着一抹近乎酷虐的光。裝得了溫潤如玉,也裝得了言笑晏晏,可惜都是虛與委蛇。

所有礙路擋道者,他都會不留情面地一一掃除,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試探,第三次就是痛下殺手。

只不過比起殺人,他覺得誅心更有趣。

白梨加快腳步擋在他面前。

明明是這樣心性惡劣的一個人,卻像一團不染纖塵的雲,與月色共白,溫文多禮又不乏倥偬意氣。

這塊暖冰簡直毫無死角,想打碎他難如登天。

“這樣做你很開心?”

她目光忽而又亮了起來,好像倒映着兩枚燃燒的月亮,照亮了這條夜幕中的小巷,讓少年這身乍眼的白衣黯然失色。

薛瓊樓盯着她眼睛,好似被燙了一下,緩緩移開目光:“木已成舟,你別想着再救她了。”

白梨言辭鑿鑿:“绫道友一定會沒事的。”

他目光又移過來。

“對啊,我就是知道。”她仿佛是個勝券在握的賭徒:“我還知道,他們到最後都沒事。”

他眼神幽沉下來,“你就那麽篤定?”

“是啊,在某些方面,我知道得比你多。”她胸有成竹地颔首:“譬如你可以想一想,我是怎麽知道鶴煙福地的入口可以扭動。”

他好似受到挑釁的幼獸,目光倏忽間淩厲起來。

“但是我不告訴你。”她嘴角挑起一抹笑:“你那麽聰明,你自己去猜。”

薛瓊樓看她半晌,輕蔑地笑了笑,繞過她繼續往前,“我對這個不感興趣。”

“所以你樂衷于摧毀別人心性?”

聲音遠遠從背後傳來,她站在原地,濃郁的夜色勾勒出纖細而不纖弱的身形。

“那你自己的心性呢?”

他腳步一頓,又繼續往前,輕描淡寫:“千瘡百孔。”

“嚯,你還挺有自知之明。”她踢踢踏踏跟上來。

“知己知彼而已。”少年翹着嘴角,笑容有得意,也好似有嘲諷。

“你哪學來這麽多?”她弦外有音:“能不能教教我?我捉弄一下別人也好啊!”

“自學成才。”他面無表情道:“愧為人師。”

白梨:“……”

她走在後面,沒再說一句話。

一股詭異的沉默在夜色中彌漫,明明摩擦得快要起火,卻又生生将這股火苗壓了下去,整座天地仿佛一座鐵爐,不斷受熱膨脹,扭曲變形,瀕臨爆發。

千鈞一發之際,兩側月門忽地湧進一大股冷絲絲的白霧,瞬間将兩人籠罩在裏面。

白梨連忙捂住嘴,還是被嗆到了。

“把你的養氣丹拿出來。”

面前袖光劃過,霧氣留下一道半圓狀的缺口,很快又如潮水蜂擁而上。

白梨依言在芥子袋裏摸索,摸了一半突然停下,直楞楞地瞪着他。

亮如熾火的眼神讓薛瓊樓又避了下目光,“這是迷煙,吸多了你就真別想走出這座迷宮了。”

“我不信你。”

他怔了一下,眼瞳幽深得像一潭寒水。

白梨站在牆角一塊石頭上,一下子比他高了半個頭。

薛瓊樓神色複雜:“你幹什麽?”

她煞有介事地清咳一聲:“一覽衆山小。”

“……”

她居高臨下地問:“你覺得這地方怎麽樣?”

薛瓊樓沉默地盯她片刻,“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這地方很适合做我的墳墓!”白梨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來吧,你動手吧!”

薛瓊樓神色愈發複雜。

“你呢,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我呢,就是不成功便成仁。”她筆直地伸直手臂指着他:“咱們理念有沖突,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自己也說過,大道之争,你死我活,斬草除根才能杜絕後患,留着我就是後患無窮,所以你快動手吧。”她手指敲了敲慘白的牆面:“這些牆壁還能給你打掩護,姜道友他們不會懷疑你的。”

“機會難得,別猶豫了,猶豫就會敗北,果斷就是白給。我這麽果斷地白給,你還猶豫就是敗北。”

薛瓊樓凝望着她,面色有些怔然。

“你剛剛就不該救我!”她叉起腰,天不怕地不怕似的:“現在是不是很後悔錯失良機?”

四周煙霧越來越濃,少女的面容卻在煙霧中無比清晰,灼灼眸光像彌天大霧中兩點啓明星。

他盯了半晌,毫無征兆地一揮袖,白梨腳下石頭應聲而碎,差點摔倒,她扶着牆壁,一陣暈眩,肺腔裏好似灌滿了煙霧。

“頭暈了吧?”薛瓊樓冷眼旁觀,譏笑道:“現在信不信我?”

連個裝逼的機會都不給。

白梨捂着嘴咳嗽,顫顫巍巍地去摸芥子袋。

薛瓊樓立在一旁,一枚養氣丹遞到他面前。

他低眸瞥了一眼:“我不需要。”

“你不堅持你的原則了?”

“什麽原則?”他黑眸望過來。

“做戲做全套的原則。”白梨指着掌心的養氣丹:“你不服藥,怎麽裝作‘安然無恙’地走出迷陣?遇上姜道友他們你該怎麽解釋?”

她知道背後的事跟他有關。

和上次在掩月坊一樣,這人喜歡玩命,喜歡和主角團一起闖龍潭虎xue,一面化險為夷,一面出其不意下黑手。

薛瓊樓将養氣丹捏在手裏,在指間轉了一圈。

“沒有毒!”她仿佛受到冒犯,惱羞成怒:“我又不像你!”

他垂下手臂,袖袍也随之垂落。白梨扭過頭,進入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賢者狀态,她是一個成熟的穿書者了,跟着白切黑走,不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她都不會大驚小怪。

濃霧盡處顯露出一扇月門,白梨腳踝一緊,約莫被月門旁叢生的雜草荊棘纏住,她扶牆拽了拽腿,一只腳還沒拔出.來,另一只腳又被纏住。冰涼僵硬,又帶着尖利的刺,緊緊紮進皮膚。

等會兒,這好像……不是草。

她梗着脖子回頭一看。

此時恰值月影橫斜,滿地黑影露出廬山真面目。

一灘污血緩緩流淌到腳下,烏發如海藻糾纏,彩裙如蝶翅匍匐,少女仰起空白的臉,尖利的五指緊緊抓住她腳踝。

不止白梨腳下這一個,至少有十來人,都是寇小宛身邊的婢女。

她倒吸一口冷氣,無比淡定地一腳踹了過去。

薛瓊樓心不在焉地走進這扇月門,一直綴在身後的腳步聲不知何時消失,只剩一片空洞的、霧氣籠罩的夜色。

若非心緒紛雜,他反應不會那麽遲鈍。

他沿着這道月門又走回去,長長的廊道萬籁俱寂,少了一個人在後面叽叽喳喳地吵鬧,孤寂的夜色一下子籠罩下來。

不遠處坐着一個人。

人影蜷縮成小小一團,抱着膝蓋,把頭埋進雙臂間,仿佛疲憊的旅客停下漫長的旅程,在牆角釋放着壓抑的脆弱。

她看上去在睡覺,走進了才發現,她肩膀微微抖動,有低低的啜泣聲從雙臂間傳出。

薛瓊樓站在她面前,垂首看着她。

她似有所覺地仰起臉,月光映亮滿臉淚痕,像兩條潺潺的小溪流。

“這樣做你很開心嗎?”

她眼睛像被春風染紅的桃花瓣,眼眶裏蓄着的淚珠搖搖欲墜,那幾點碎光落在他眼裏,像逐漸沉沒的星辰,星辰墜落後只剩下一片黑得壓抑得天穹,讓人喘不過氣來。

薛瓊樓凝視着她。

——這樣做你們滿意了嗎?!

白發蒼蒼的老先生聲嘶力竭地指着他,苦心孤詣造就的一座學宮頃刻間煙消雲散,三千學子狼狽離鄉,落水狗一樣被趕出東域。

薛瓊樓盯着慘白的牆面,聽着耳畔斷斷續續的哽咽,眼底泛起一絲嘲諷的冷笑。

他自己是什麽貨色,他自己了如指掌,何須旁人提醒。

人心似水向低流,到他這裏,就是一片萬丈深淵。

他平靜地凝視着階上的少女,看到她眼瞳中的光如風中燭火,奄奄一息。

和那日被萬夫所指的姜別寒一樣。

這點終将湮滅于黑暗的光,他在無數人眼中見過。

這面剔透的鏡子也不例外,終有一日會在他面前四分五裂。

她還在埋頭哭泣,像個被欺負的小女孩,只有在這一刻才卸下渾身僞裝,在他面前暴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就如同他手中的那只麻雀,折了翅膀後,又被他血淋淋地扯了下來,這種可憐的小生物,若是不在他面前四處撲騰,理應當被悉心呵護。

也許是看她哭得太可憐,薛瓊樓半蹲下來,拍了拍她肩膀:“別哭了,走吧。”

這句話對他來說并不陌生,要他裝溫柔哄人,向來不在話下。

“好了,之前是騙你的。”他又輕輕拍了一下:“我會帶你走出去的。”

謊言也是信手拈來,不會有任何負罪感。

她擡起頭,濕漉漉的眼睫濃黑如鴉羽,梨花帶雨:“你能背我嗎?”

薛瓊樓仿佛遭受戲弄,霍然起身,眼底一片肅殺。

“薛……”

白梨好不容易擺脫那個無臉女,跌跌撞撞地摸到這裏,一進來就發現自己腦袋滾在地上,死不瞑目。

少年沉默地面牆而立,雪白的袖袍往下滴血。

白梨腿一軟,一把扶住牆。

卧槽,他是有多恨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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