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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鹿門書院(一)

白鷺洲渡口的這艘飛舟, 比之前的小巧輕快,不過也沒有觀景的亭臺,只能倚着窗戶往下看。

往北則少海而多山, 山巒連天, 煙濤微茫,飛舟緩慢穿梭在雲海中,這些聳峙的山峰便仿佛大海中的礁石。

飛舟将雲海犁開一道狹長的空隙,露出下方一條連綿起伏的青黑色山脈,遠遠望去,像條蜿蜒在地面的巨蛇, 三座攢聚在一起的陡峭山峰便是碩大的蛇頭, 越往後則是平緩的山坡, 如同細長的尾部。

夏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的時候, 遭到了绫煙煙的嘲笑:“讓你好好看書, 什麽蛇山,這是崔嵬山啊。”

這就是将整座天下一斬為二、分為中域中洲和東域白浪海的崔嵬山。

從萬裏高空俯視, 這條巍峨壯闊的山脈像條小細蛇,但上百年來,鮮有人敢翻越這條山脈,并非是山勢險峻的緣故,據聞是因為這一整條山脈都是上古巨龍的骸骨,山勢起伏變幻莫測, 如同地蛟翻身,上一刻還站在峰頂, 沒準下一刻突然便被壓在山底,兇險異常。

故而這附近的仙家宗門寥寥無幾。

離得最近的只有蒹葭渡的鹿門書院,其次就是金鱗古城。

這條飛舟從崔嵬山上空飛過的時候, 山脈已經變化了至少三次,每次都伴随着沉悶的雷聲,仿佛天際有個巨人在鳴金敲鼓,飛舟也被風浪吹得颠簸不已。

晴天朗朗,但壓在崔嵬山脈上方的天穹一色青黑,烏雲倒懸,日光點綴,這半片天猶如打碎了的描金黑瓷,斑駁零散。

“我記得姜師兄小時候來過這裏。”绫煙煙提了一嘴。

“有沒有被掀下去?壓在山底的感覺好受嗎?”夏軒的關注點在這裏。

“沒有。”姜別寒臉黑了黑,繼而有些懷念:“我是跟着師父一起來的,那時候師父的腿傷還沒現在這麽嚴重,我便踩着師父的劍,從山脈上飛了過去。還在那邊遇到了兩條……”

說到這的時候,他面色稍稍一變,沒有繼續講下去,話鋒一轉:“那次是來找薛伯父,也是我頭一回走出劍宗。”

“這麽說來,那你和薛道友早就認識啊?”

姜別寒惋惜地搖頭:“那次只見到了薛伯父,沒有見到薛道友,聽說他出了趟遠門,還沒回來。”

“出遠門?一個人?”夏軒感慨:“他們薛氏子弟這麽小就要出門歷練嗎?”

“儒門規矩多。”绫煙煙正色道:“接下來要去的鹿門書院也一樣,你們到了那邊要管好自己,別觸犯了他們的規矩。”

夏軒小聲說:“等咱們從秘境回來,我想去東域看海。”

“白鷺洲的濯浪海不好看嗎?”

“那以前叫盤蛇江,明明只是一條江,哪有白浪海好看!”

“你知足吧,薛伯父看着和藹可親,但其實……”姜別寒欲言又止。

他還清晰地記得,那次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一整套鎏金燈盞,站在一地碎片中手足無措,薛伯父不詢問也不譴責,只是看着他笑,還視若無睹地問他有沒有傷着手。

這笑和師父的笑截然不同,姜別寒太小,并不能分辨出其中的差異,只是覺得背後寒氣直冒,那回手腳僵硬,被師父按着頭朝薛伯父道歉。

“其實怎麽?”

姜別寒随口說:“其實很嚴厲。”

他探出窗戶,往下俯瞰崔嵬山。

和師父一起禦劍飛過這條山脈的時候,他其實,遇到了兩條小龍,兇惡又生疏地吓唬他,不準踏入這片禁地。

這大約是世上僅存的兩條小龍了。

織绡绮麗,上百顆米粒大小的珍珠,宛若螃蟹口角的泡沫,細密地綴滿绡紗。

少年跪在地上,兩只膝蓋都發麻了。

“阿娘,我要走了。”

銅鏡裏倒映出的臉木滞渙散,連眼睫也未曾顫動一下,好似跪在身後的是個陌生孩子。

他不氣餒,往前膝行兩步,語氣竟有些哀求:“我可能……不會活着回來。”

那冰雕雪塑一般的背影依舊紋絲不動,銀發覆蓋的脊背已有些佝偻,她需要花費好久,才能憑感覺摸到銅鏡旁的牙梳,又需要花費好久,才能将打結的長發一梳到底。

其實一開始,她的頭發如同子夜的星空,濃密黑亮,墜至足踝,行走之間,整條銀漢在迢迢流轉。

日久天長,滿頭青絲變作銀發,眼角也漸漸生出細紋,眼瞳愈漸渾濁,行動愈漸遲緩,青澀的風韻中帶着一絲暮氣沉沉的腐朽。

尺璧寸陰,寸陰若歲。命如朝露,朝生暮死,所以叫朝暮洞天。

她在一天天變老,而這座洞天一日日地靈氣充盈。

“還有半個時辰……”老管家在後面提醒:“還有半個時辰,您就要走了。”

他脊背慢慢彎下來,無力回天。

這裏時間流逝得太慢,半個時辰對于外界來說,不過是眨眼的一瞬。短短十幾年,老管家的頭發還未斑駁,女人就已朱顏辭鏡。

她費勁地将蘸了水的牙梳嵌入發絲間,牙梳忽然不動了,眼瞳深處亮起一點晶瑩的光,倏忽之間抓回了自己游離已久的靈魂。

“你過來。”女人往後招了招手。

“阿娘,你終于……”

老管家慌張地捂住他的嘴,擺了擺手。

不能說出來,那個男人耳目遍地,不能讓他知道,阿娘在最後一刻終于清醒。

“是我拖累了你。”女人的手宛若一片輕羽,輕輕落在他面上:“這裏不是你的歸宿。”

她俯下身在他耳畔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連不遠處的老管家也沒聽見。

從海底出來時,早已金烏西沉,殘陽收起鋪散在海面的餘晖,籠罩着寒煙的海面像一個青黑巨洞,不斷吞雲吐霧。

頭頂有一道劍光飛掠,下落時猶如流星墜地,聲勢浩大,整片海面被晃起滔天巨浪。

“是斷岳真人和他徒弟來了嗎?”

“快!快去看看!”

人山人海衆星捧月般簇擁着玉龍臺,一個背着巨劍的男人,一個穿玄衣束高發的少年,意氣風發地走在最前,仿佛天之驕子。

人群呼啦從身旁竄過,肩膀被人撞了一下,那人回頭道歉,認出他身份,又熱情地邀請:“來得正好,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看……”

“你傻啊!”他同伴拽他一把,壓低聲音:“他被家主趕出去了,而且要過那條崔嵬山脈……”

那人的臉被吓白:“崔、崔嵬山?”

看他的眼神,驚恐中摻雜着同情,一臉自求多福的神色,避之不及地跑遠。

“不過崔嵬山,不登玉龍臺。”崔嵬山是壓在每個人頭頂的一座巍峨巨闕,也是籠在每個人心頭的一片陰影,成了他們被認可的象征,也令他們望而生畏。

他們可以屢戰屢敗,也可以屢敗屢戰。

但對他來說,這是一條死路,只有去與留兩種選擇。

夜幕下的山脈像兇獸嶙峋的脊背,犬牙交錯,咬着一輪陰森的月亮。

他踩空挂在峭壁上的時候,一青一黑兩條小龍蹿了出來,簡直是雪上加霜。

一個歡呼雀躍:“好久沒看到人修了!”

一個大失所望:“這麽小,塞牙縫都不夠。”

小青龍飛過來,尖利的牙撕扯他扒着石頭的手,“既然填不飽肚子,那你就下去祭祖!”

他挂在峭壁上,像一片被風左右的蓬草。額頭被磕破,傷口汩汩流血,面上挂着一條鮮豔的血帶,眼前也是一片血翳。

“不要再往前了!”小黑龍兇狠地呲牙:“這裏是我們的地盤!”

他不予理睬,數十年如一日以命相搏的磨煉,這點傷痛早已不足為提。

另一只手摸到了地面,無視尖牙利喙的啄咬撕扯,慢慢把整個人提上去,直至半個身體挂在懸崖上。

“說了不要往前,你……”

兩條小龍的尾巴被抓住,飛甩出去,遠處一塊岩石砰然碎裂。少年緩緩将剩下半個身體挪上來,眼神陰狠:“別擋道。”

他決定要做的事,沒有人能阻止他,一路往前走到絕境,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要把南牆撞破。

一簇橙黃的火光跳躍在掌心,在黑眸中凝聚成一點螢火。

另一手裏是一片玉鱗,帶着幾縷血絲,兩相靠近,火光舔舐上來,玉鱗一角融化成一滴玉色的水。

薛瓊樓手心翻轉,這兩樣東西瞬時無影無蹤。

他緩緩靠上椅子,後背劇痛,想得太入神,忘記了舊疤又添新傷。他伸手往後一抹,手心裏果然一片鮮血,連這件法袍也擋不住。

飛舟行得快,暮色中傳來管事提醒降落的吆喝,短短一日便抵達了蒹葭渡。

衣服已經髒了,也來不及清理,他随手扯下來挂在椅背,一只小瓷瓶咕嚕嚕滾到地上,随着地面傾斜又滾回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拇指一推,軟木瓶塞“啵”一聲彈開。

原本是滿滿當當的一瓶,之前給她喂了一粒,便多了個小缺口。

薛瓊樓看了半晌,在手心倒了一粒,緩緩放入口中。

那種熟悉的、苦到極致的感覺又占據了口腔,藥丸無比順暢地滑入喉間,苦味殘留,整個人都浸泡在一汪苦水中。

但是沒那麽疼了。

他摸到糖炒栗子的紙袋,一整天下來早就涼了,吃起來也是又幹又冷,但勉強沖淡了那陣苦味,口齒留香。

作者有話要說:  梨:所以你苦藥吃上瘾了嗎?

薛:磕糖就不苦了(笑)

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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