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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白玉京(三) (1)

屹立在天地間的繪卷幾乎已成一片空白, 只有右上方還殘留着一角湛藍的天空。

劍光如密集的箭簇,勢如破竹地斬向繪卷,無一例外被悉數彈回, 劍光與繪卷相撞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天際, 震得所有人都後退一步。

普通的劍傷不了繪卷分毫,還別提上面還覆了一層刀槍不侵的禁制,更是讓衆人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一角湛藍的天空被侵蝕為空白,他們頭頂的天穹也如硯臺側斜,黑墨嘩嘩倒灌。

“師兄, 崔嵬山那邊撐不住了!”負責傳訊的弟子擠開人群:“山脈已經倒了一半, 山勢也在不斷變化, 我們自己人也受了重傷, 根本來不及救人。”

“我們劍峰怎麽樣?”

“劍峰……劍峰還沒倒, 所以那些人都往劍峰逃,現在已經人滿為患了。”

傳訊弟子喘了口氣, 接下來一句話,又讓衆人提心吊膽起來。

“可其他山頭撐不住,連玉浮宮也遭受殃及,好幾座道觀成了斷垣殘壁,再這樣下去,別說是崔嵬山, 連整個南方諸洲都在劫難逃。”

就算是領悟能力再怎麽低下的人,都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少了這條賴以生存壯大的靈脈, 就好比釜底抽薪,宗門凋敝零落,秘境赤地千裏, 溫暖繁華的南方遲早會變得像東域這般荒蠻貧瘠。

先輩筚路藍縷,所有的心血都将付之一炬。

衆人一籌莫展,習慣性地一致看向姜別寒,似乎這個曾經的長鯨劍劍主、無比可靠的劍宗大師兄能像以往一樣,一劍開雲破月,在山窮水盡處劈斬出一條坦途來。

可姜別寒卻像被一盆冷水澆滅了所有熱情,有一瞬間竟也産生了像先生那樣避世不出的念頭。

先輩筚路藍縷的心血?若是追本溯源,這到底該算是誰的心血?

他攥緊手中的劍,長鯨不複存在,現在拿着的只是一柄普通的劍,泯沒在最平庸的劍冢中的劍。長鯨是斷岳真人贈予他的仙劍,秉承着斷岳真人的信念,于他來講,像是一顆指引前路的啓明星,遇事不決,問劍便是問心。

對長鯨而言,只有出劍與不出劍兩種選擇,對他而言,便只有善與惡兩種觀念。

可這世間,并不是非善即惡,也不是非惡即善。

“師兄,我們該怎麽辦?”有弟子忍不住開口詢問:“再不毀掉溯世繪卷,我們劍峰也撐不了多久了。”

“聽說逃難的人都往劍峰上擠,劍峰要是也倒了,那這些人便徹底沒了活路。”

姜別寒仍是盯着手裏的劍。沒有長鯨劍那樣的靈光,也不似長鯨劍那樣無堅不摧,劍鋒甚至卷了刃,像沙場中随敗兵一同淹埋在黃沙下的殘刃,訴說着無限的頹喪與凄怨。

再也沒有一把劍,能像長鯨那樣,随他意念微動,乖巧地蟄伏在身後,臨危時伺機而出,踟蹰時當機立斷。平心而論,哪一次絕處逢生,沒有長鯨劍的協助?

難道真像那人所說,沒了這把劍,他就什麽都不是?

“我們劍修,一生唯有長劍相伴,仗劍而行,快意恩仇,遇不平,則出劍斬山岳,何須顧忌山上有雲迷霧鎖……最重要的,是赤子心。”

劍心。這兩個字在他心頭挂了太久,可其實他從來都不知道這兩個字的真正意義是什麽。每一回遇上抉擇的困境,似乎只要有長鯨劍在他身邊——哪怕只有一縷劍光,就能讓他無比安心。

他被“長鯨劍劍主”這個名號困得太久了,別人第一眼看到他,不是看到他本人,而是看到他背後劍匣中的劍。

真正能幫他做出抉擇的,不是劍,不是他從前聽的那些大道理,而是他自己。

沒了這把劍,他才是他自己。

籠罩在心頭的雲霧被驅散了,他身側有洪波湧起,手中遍體鱗傷的長劍綻放出絢爛光明。

仿佛一輪旭日初升,橙紅色的璀璨光芒如潮水向兩側湧動,逼退了灌滿天地的墨色,亮如白晝。

有人孜孜不倦地向善,也有人義無反顧地向惡,他現在來這裏,不是為了分辨善惡,只是為了救人,那他就要把所有人都救下來。

絲絲縷縷的劍氣,猶如雪白的蛛絲,向四面八方伸展,托起崔嵬山搖搖欲墜的山腳,又擦過奇峰險峻的山頂,綿延千裏之遠撐住靈脈。

山脈猶如懸崖勒馬的馬車,發出一聲戛然而停的嘶鳴,整個世界于剎那間靜止,再無驚濤駭浪聲,也無天崩地裂的粉碎聲。

姜別寒握緊長劍,心裏卻沒有任何殺氣。

他想起的是五人一路歡聲笑語北上蒹葭渡的場景,他有些心酸,便閉上眼睛,不去看那灼燙的劍氣,而是仔細聆聽着劍氣與風絲相纏的蕭蕭聲。

同時在心中默念:他是來救人,不是來殺人的。

救人,不是殺人。

海面波濤漸息,最後一波天劫于同一時刻結束。

劍氣縱橫交錯,如同樹葉細小的脈絡。蜷縮在海域角落裏的少年半跪起身,慢慢挺直膝蓋,一點一點地蹲起,最後終于站直。

他設想過姜別寒會直接摧毀繪卷,所以在上面覆了一層禁制,沒了長鯨的姜別寒根本無法撼動分毫;也有設想過他直接殺進白浪海,那便是自投羅網,屆時他會被困在法陣牢籠中,寸步難逃;唯獨沒有想過他居然用一把普通長劍,撐起了兩座山脈。

一縷劍氣猶如蛛絲在面前垂落下來,他突然警覺地望向頭頂。

像是觸動某個機關,鋪天蓋地雪白劍氣兜頭罩下,如一張疏而不漏的天網,讓人無處可躲。他身形幾乎立時從原地消失,劍氣的速度卻更快,宛若磨牙吮血的藤蔓絞上右臂,将他往山壁上狠狠甩去。

先前抵擋完一波天劫,滿身修為此刻所剩無幾,這具身軀再經不起一丁點風浪的試探。

而這股猝然暴漲的劍氣就是這“一丁點的風浪”。

不知該說這是人算不如天算,還是上天對姜別寒特殊的眷顧,這個天之驕子每回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力挽狂瀾,讓他功敗垂成。

心高氣傲的少年,哪怕對自己的布局再怎麽有自信,此刻也生出一股巨大的落差。

然而很快,他察覺到這縷劍氣沒有半點殺意。

這倒是很符合姜別寒一貫的作風,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抱有一種莫名的理解和仁慈,不論他們以前做過什麽,或是擁有怎樣的秘密。

他在山壁上站穩身形,沒有甩脫右臂上的劍絲,反而開始默默虛勢。

姜別寒手下留情,不想在他最虛弱的時候乘勝追擊,但他卻不是先禮後兵之人。他當然也會等,只不過他等的是姜別寒顯露頹勢的某個剎那,便是他殺過去的關鍵時機。

他原本并不想殺姜別寒,否則早在琅環秘境中時,就會剜去他金丹,剝離他魂魄,卻要留他一條性命,讓他茍且偷生,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還得感謝姜別寒,甚至有一點嫉妒。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為謀,殊途同歸者寡,更多情況下,背道而馳便意味着反目為仇。

薛瓊樓在心中默數。

終于在一根劍絲垂下一個微不可覺的弧度時。

一條殺氣重重的金色虹光從白浪海拔地而起,一路披荊斬浪刺斷劍絲,從溯世繪卷後穿透而出。

如果說劍氣是旭日初升,那這條金色虹光就是午日當空。

姜別寒衣襟上鮮血淋漓,握劍的雙手被劍氣灼燙出白煙,意識模糊,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躲開。

眉睫之際,一束拂塵在他面前一掃,那道金色虹光甩向一側的山壁,整座山頭都被夷平。

姜別寒維持着握劍的姿勢,五感被灼燙得失去知覺,耳畔嗡嗡,充斥着身旁人喧鬧嘈雜的聲音。

他只分辨出一個有用的信息。

玉浮宮的掌門,帶着留守在崔嵬山的劍宗弟子趕來了。

攻守之勢全然逆轉。

無數道劍光呼嘯而過,如流星墜落在海面。

以少年所在的海域為圓心,一縷縷劍氣、一道道劍光依次排開,如成千上萬條細水擰成的洪流,組成一個寒意森森的磅礴劍陣。

劍陣之外,有明黃色的符箓獵獵飄蕩,每一張符箓都裹挾着風雷之聲,絞纏着雪亮的電光,凝聚成一座摧枯拉朽的雷池。

一旦逾越,便會粉身碎骨。

守在崔嵬山的弟子趁着山脈停止傾倒的短短一瞬,把能救的人都救了出來,與玉浮宮的道友一同前來東域支援。本以為會遇到千軍萬馬的阻攔,卻沒想到,偌大東域……竟然只有一個人。

有人忍不住詢問:“這兩個法陣能困住他嗎?”

“你盡管放心,掌門師叔說了,他先前抵擋天劫,修為幾乎點滴不剩,又沒想到姜師兄能撐住兩座山脈,将他計劃全部打亂。方才沖着姜師兄而去的一擊,不過是強弩之末,一擊不成,他便再無餘力和我們對抗。”劍宗弟子寬慰道:“更何況還有兩個天羅地網般的法陣,他早就大勢已去。”

“等、等會兒,”開口詢問的玉浮宮弟子既驚且疑,“他……走過來了。”

原本還信誓旦旦躊躇滿志的劍宗弟子,立刻如臨大敵。

少年千真萬确,只是旁若無人地走過這片雷池與劍陣,沒有任何痛楚之色,像在閑庭信步。

“怎麽可能……”劍宗弟子難以置信,喃喃道:“法陣難道對他沒用?”

這要是還困不住人,那他們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玉浮宮弟子等得焦躁不已,“反正我們有這麽多人,不如直接殺上去!”

“等等等會兒!”劍宗弟子心有餘悸,趕緊攔住他,好像他這樣做是去送死:“他恐怕猜到我們會來,咱們得留意點!”

劍陣和符陣都有片刻的紊亂,衆人都在留意腳下不存在的陷阱。窮寇莫追,他們如此輕易地逆轉形勢,誰知道這是不是他故意示弱,欲擒故縱?

這些人當然不知道,少年連走起路來都是痛徹骨髓。他像一張拉滿到極致的弓,再也無法承載箭矢的重量,此刻哪怕是有一根稻草飄上來,也能讓他瞬間崩裂。

只不過他當然不會傻到将自己的弱勢流露于表面。

姜別寒撐不了多久,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

白浪海緊鄰玉龍臺,兩側華表巍然屹立,垂脊上有脊獸依次排開,為首是騰雲駕霧的游龍,而後依次是鳳、獅子、天馬、海馬、狎魚、狻猊、獬豸、鬥牛、行什。

這些不可亵渎的上古神物,如今只是一具具屈居于方寸之地的雕塑,卻掩不住森嚴威厲。

而這座富麗堂皇的高臺,既是東域唯一殘留人間的遺物,也象征着金鱗薛氏曾經的勃勃野心。

少年從海域踏上玉龍臺,以他為中心,面前一圈圓線上排列着成千上萬道蓄勢待發的劍氣,劍氣後面又是獵獵作響的符箓,赤紅的朱砂符文映射出漫天血光。

兩宗弟子從半空落至地面,劍光與符箓,一圈圍着一圈,密不透風,如同向日葵的花盤。

少年每往前走一步,這個龐大的包圍圈便往後縮一寸,劍光林立,鋒芒逼人,可劍光前好似還懸着一把銳不可當的無形巨刃,在逼着他們後退。

明明可以沖上去一劍了結,卻還要忌憚着未知的陷阱,這種投鼠忌器的憋屈感令所有人都感到無比屈辱。

可劍宗弟子們卻不這樣想,別說是沖上前,他們現在連後退都得畏怯身後有什麽圈套。

人流自動向兩側分開,劍光猶如一面面破碎不全的鏡子,倒映出衆人形色各異的臉。

四周只剩下劍鋒在風中發出的蜂鳴,以及符紙翻飛的簌簌聲。

漫長的對峙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籠罩在衆人心頭。

就在前不久征讨聞氏的一戰中,他們還與少年有過不少接觸,對他的映像,還停留在謙遜有度的言辭、溫文爾雅的舉止和如琢如磨的風度上,現在再想想他所布下的死局險招,二者前後簡直天壤之別。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時間便在僵持中消耗。

薛瓊樓幾乎快走到人群盡頭了。

他肺腑劇痛,腳步卻平穩如初,愈是走得無所謂,衆人便愈是覺得驚懼懷疑,二者之間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

終于有人再也忍不了了,提起劍就想沖上去。在打破這股平衡之前,少年停下腳步,臉色蒼白地冷笑:“想動手就趁現在,以後可沒有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了。”

叫嚷着直接殺上去的弟子立時縮回腳步。

一定有陰謀。誰先出手,就是正中他下懷,他們才不會上當。

“我們要不……等姜師兄過來吧。”有個聲音悄悄響起。

“或者等绫師姐過來也行,她比我們聰明,一定能看出不對勁的地方。”

“绫師姐不是去海底了嗎?”

竊竊私語聲傳到少年耳畔時,已經被放大了無數倍,像冰冷扭曲的蛇鑽入耳朵,他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能不能走出法陣好像已經變得微不足道。

“好像是去救什麽人。”那弟子忙裏偷閑地解釋一句:“聽說是丹鼎門的道友,也是師姐很要好的朋友呢。”

少年提不動腳步,一種剖心摧肝的切膚之痛從胸腔傳遍四肢,好像寒夜中孤獨流浪的旅人,僅存的一點火種被人奪走、踩滅,光明與溫暖的得而複失,使得重新降臨的深夜變得格外漫長,寒冷變本加厲。

他慢慢将手放進衣襟,摸到了一枚冰涼細膩的華勝,和一張邊角有些毛糙卷翹的畫紙,正正好握滿手心。似乎這兩樣東西的默默陪伴,能讓他忽略旁人的胡言亂語,專心致志于腳下的道路。

薛瓊樓繼續走下去,身形未動分毫,乃至于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他的異樣。

海風停息下來,烏雲也停止翻湧。

不遠處的山崖後,法陣圍成的圓弧外側,突然出現一抹小小的身影,只有成人的膝蓋高,是個黃口孺子。

六七歲的孩子,獨自避過所有人的注意,偷偷跑到了這裏,像一頭幼鹿誤入圍獵的陣地。

他手裏握着一柄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劍,劍鋒坑窪斑駁,血跡斑斑,劍主約莫已經在鏖戰身亡,才讓他撿了漏。

他握劍的姿勢很不娴熟,像在投射長矛,可那張布滿血污的臉上,盡是決絕與仇恨。

小孩努力伸長手臂,朝着人群的最中間,将長劍投射出去,劍劃過一道并不亮眼的弧光。

這道弧光無比幽若黯淡,湮沒在灰蒙蒙的山霧之間,誰都沒有察覺。

但這道弧光卻又筆直一線,有着不輸于上古仙劍的破竹之勢,仿佛地平線上刺眼的旭日光芒,穿破彌漫在半空的雲霧,雲霧如潮水向四面八方湧去。

它繼續往前,擦過半山腰嶙峋的石頭,山石濺射出一片昏黃的火花。

緊接着擦過法陣外圈的符箓,符紙絲毫未損,只歪斜一個小小角度。

繼而又擦過內圈的劍光,與這一把把名劍相比,這彎可憐的弧光好似明月旁的星辰,無敢與之争輝。

最後它擦過屏息凝神的人群,擦過他們身上死氣沉沉的衣物與發絲,像暮夏傍晚的一縷微風,只能帶來些許涼意,卻無法讓人感到刺痛與敵意。

所以誰都沒有注意到它。

于是這道能輕易被人掐滅在掌心的弧光,如一條靈活游竄的長蛇,經過千山萬水的長途跋涉,耗盡最後一口氣,終于找到了它的目标。劍光在半空震顫不止,仿佛意識到将要完成自己畢生夙願,像初次臨戰的将士,有着對一雪前仇的渴望和對功敗垂成的恐懼。

短暫的蓄勢後,劍光筆直地刺穿人群中間白衣少年的後背,穿透他置于衣襟前、緊握着華勝與畫紙的手,像繡娘手中纖細銀白的繡花針刺穿柔軟的布匹,針尖憑空綻放出一朵玲珑血紅的花,烙刻在他手背上。

他跌跌撞撞地往後倒退一步,表情甚至還沉浸在上一刻的回憶裏,像被石子驟然打碎的糖罐,那尖銳的斷面上還殘存着蜜糖。

嚴陣以待的劍宗弟子瞠目結舌,立刻有人跑過去,将躲在山崖後的孩子拎出來,迅速帶他遠離法陣,生怕他遭受殃及。

“你不要命了!你個小屁孩跑來這裏幹什麽?!”

劍宗弟子氣得差點當場暈過去,他已經有些草木皆兵,甚至開始懷疑這沖動的一劍會不會觸動法陣的機關,讓他們所有人都陣亡在這裏。那是無比絕望的局面,如果所有的精銳都死在東域,誰來阻止崔嵬山和靈脈的崩塌?!

“我是來報仇的!”孩子滿臉血痕淚跡,拼命掙紮:“我爹娘為了救我被壓在山下!我是來替他們報仇的!”

那弟子覺得他有些面熟,終于認出來,這是姜別寒先前在崔嵬山救下的孩子。

他有些指責不下去,拎着孩子将他扔在石頭後面:“躲好了!別亂跑!”也許覺得恐吓力度不夠,他揚手一指:“再亂跑就把你交給你的仇人!”

劍宗弟子心裏不免無比失望,他在默默祈禱着,如果方才這道劍光再強勢一些便好了。那一劍根本不痛不癢,造不成任何威脅,如果再強勢一些……

劍宗弟子目光忽地凝滞住了。

隔着數步之遠,他能很清晰地感覺到少年身上紊亂的氣機,像一尊脆弱的水晶,表面看着光潔平整,內裏密密麻麻皆是裂痕,用手指輕輕一碰,就能讓它碎為齑粉。

恰是這不痛不癢的一劍,讓他連站立都十分困難。

劍宗弟子在原地呆立半晌,電光石火間反應過來。

他們上當了。

什麽陷阱,什麽法陣,這裏根本什麽都沒有,他的的确确是孤立無援的境地!裝得這麽從容不迫,已經被劍陣和符陣摧殘得連路都走不穩了,恐怕等他出了包圍圈,已經是任人刀俎的境地。

他不過是在虛張聲勢,而他們還真信了,還被騙了這麽久,差點放他直接逃了!

“殺下去!”他當機立斷。

劍陣與符陣一同升騰至半空,仿佛漫天正在燃燒的猩紅流星,空氣被灼燒得熱浪滾滾,海霧被蒸發殆盡。

一條詭秘莫測的長階毫無保留地暴露在衆人視野中,長階連接着玉龍臺和白浪海。

玉龍臺被建在整座東域的最高處,與日月并肩,無論是風平浪靜,還是狂風怒浪,白浪海的海面總是籠罩着一層濃郁的霧,這條漫漫長階便淹沒在茫茫海霧中。

只差一步,少年就能踏下長階,走進這片簇湧的海霧中,回到海底的朝暮洞天。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他沒有出生在白玉京,也沒有見過白玉京那讓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出塵風采,所以他的歸宿只能是深埋在大海深處的朝暮洞天。

但已經沒有人會走下長階了。

長劍俯沖時發出蜂鳴般尖銳刺耳的聲音,流星雨般的劍光籠罩在頭頂,裹挾着烙鐵般通紅的符文貫穿他的身體。

血珠依附在殘留的輕盈霧氣上,于是衆人周身都彌漫着一片血霧,仿佛無數精靈在飛舞。欄杆上依次排開的上古神獸都被噴濺到血跡,騰雲駕霧的玉龍染得血紅,它們在這裏矗立了上百年,眼珠被風霜侵蝕得黯淡無神,直勾勾地望着森然的海平線,好似在冷淡地旁觀一個家族的興亡。

猩紅的流星雨不絕如縷,帶着長久壓抑的憤怒與仇怨,有些貫穿他軀體,有些只釘在他身側,玉龍臺的白玉地磚上很快漫開一片汪洋般的血跡。

結束了嗎?

寂靜中傳出一道警覺的聲音:“他手裏好像還拿着什麽。”

衆人一擁而上,将少年攥緊的右手掰開,他五指好似已經嵌進手心,怎麽也掰不開。

“僵硬了麽?”

“不、不對……”回答的人顫聲道:“是還沒死透……”

他胸膛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着,身下汪洋般的血河仿佛抽幹他半數靈魂,他便用剩下的半個靈魂,和僅存的一點意識,攥緊了右手。

劍光又齊齊對準地面,在第二波流星雨墜落之前,半空忽然又有一道劍光疾馳而至。

“都給我住手!”

歪歪斜斜的劍光上踉跄着走下一個渾身浴血的人,姜別寒手裏的劍刃支撐不了強烈的劍氣和沉重的山脈,終于在最後一次支撐起崔嵬山後暴裂。他如今手無寸兵,只能用血肉之軀擋在同門師兄弟面前。

“你們劍修,難道是從背後殺人的嗎?!”

劍修之間都流傳着這樣一句話,如果你敵人的背後出現傷痕,那你該為自己感到羞恥。

乘人之危痛下殺手,在平常看來,是為他們唾棄的卑鄙之舉。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半晌之後,有人高聲道:“師兄,對付他就該不擇手段!”

“是啊,師兄你忘了之前是怎麽受傷的嗎?!你剛剛對他手下留情,他卻想趁機殺你!他根本不領你的情!我們現在就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們可以不要顏面,但是一旦被他逃脫,崔嵬山下的遺民、靈脈上的仙宗,這些無辜人該怎麽辦?”

姜別寒想上前一步,一柄拂塵攔在他面前,仙風道骨的掌門師叔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先前用這把拂塵救了他一命,如今同樣用這把拂塵擋住他去路。

“師叔……”姜別寒抱着最後一絲期待看向鶴發童顏的老人,他是绫煙煙的師父,該明白這一切的來龍去脈與是非對錯。

“難道只有殺人這一條路?”

老人沉默地點了點頭。

姜別寒往下看去。衆人終于将少年掌心扯開,卻只有一枚沾着血跡的頭飾,和一張畫紙。

畫紙的背景是暖黃,因為那是一個豔陽天,姜別寒記得很清楚,他們能說服畫鋪攤主執筆作畫,還多虧了少年的功勞。

他從那時便開始疑惑,未及弱冠的少年,為何會如此通透,通透得有些暮氣沉沉。

姜別寒在某一瞬間,又産生一種近乎幼稚的想法。抛卻天淵之別的身世,同樣是天之驕子,他們兩個或許能成為知己。

“師兄,你別攔着我們了。”劍陣蓄勢待發,為首的弟子寸步不退:“他身後罪孽罄竹難書,就算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師兄今日若輕易饒他,那他手裏的這些人命又該怎麽辦?”

姜別寒攔在他們前面,半步都沒動。

“回來!”一貫和藹慈祥的掌門師叔終于拉下臉冷聲低喝:“你忘了斷岳是怎麽教你的?陪伴你十幾載的長鯨劍又是怎麽斷裂的?”

“師父被騙了大半輩子,他所秉持的信念,從根源上就是錯的,至于長鯨……”姜別寒寸步不讓,啞聲道:“它本來就不屬于我,我沒了它,也可以繼續走下去。”

這不像是以往那個聽話而又剛正不阿的姜別寒,他會将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一個大逆不道的罪人開脫。

“師兄,快讓開吧。”弟子們幾乎在哀求:“你救不了所有人,殺了他才能把一切了結。”

“殺人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姜別寒輕聲說:“不過是在欺騙你們自己而已。”

他這句話說完,一些年輕弟子面色茫然,另一些則慢慢放下長劍,唯有掌門師叔臉色奇差。

姜別寒不再看這些人,而是低頭看着血泊中的少年。

他身邊棋子灑了一地,像火海裏的星辰。彩雲為盤,琉璃為子,瑰麗而美好,可惜彩雲易散,琉璃易碎,他好似死在了自己的棋局裏。

他眼裏最後一點微光不甘心熄滅,好像在譏諷:這次只是他們走運。若是沒有那個不知死活前來向他尋仇的小孩,他早已全身而退,何須在這裏看着這群烏合之衆趾高氣昂地在他面前上蹿下跳?

畫紙被風吹了起來,畫上五人親密無間地挨在一起,濃墨重彩的色澤中,只有一塊空空如也的白,白得如同泡影一般從未存在過。

姜別寒目光被刺得生疼,過去的影像從他不願面對的角落裏蘇醒,仿佛洶湧的海潮席卷了記憶的荒原。

他想起那個日光融融的豔陽天,白鷺洲的小渡口繁華熱鬧,空氣中有腥鹹的海水味道,偶爾還有海鳥翺翔天空時發出的高亢鳴叫。他們身前的花樓翻滾着鮮豔的紅浪,身後的店鋪飄來馥郁的脂粉香,女侍們灑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逗弄着還沒開竅的夏軒。

那是一段讓人想永遠沉湎其中的時光,讓人忍不住祈禱它能長一些、再長一些,永遠不要結束。那時的少年們有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有自己喜歡的、也喜歡自己的女孩,有他們孜孜不倦追求的正道,有鮮衣怒馬的意氣,有明媚蓬勃的幻想,有清風明月,有草長莺飛。哪怕前路還有不虞之隙,有不測風雲,也不過是牆隅處終将被光明驅散的陰影。

他應該和少年說了很多,他想起來了,他站在一個過來人的立場,正在喋喋不休地告誡對方,該怎麽溫柔體貼地對待一個喜歡自己的女孩。

如果永遠停留在初遇那該多好,這樣就沒有後來的欺詐與真相。

那些模糊的、洋溢着笑意的面龐,一張張重疊起來,最終又被一片血色渲染,形成一片漩渦,漩渦裏只有少年一個人。

無數把長劍貫穿他身軀,将他釘在玉龍臺上,他像被一束荊棘刺透的白鳥,海風吹拂,寬大的袖袍輕輕飄起,便仿若鳥兒折斷的翅膀,偶爾撲騰一下,又頹然無力地垂落下來。

他眼底的光宛若風中的殘燭,到最後的最後也不願意熄滅,好似在等一個姍姍來遲的人。海面上出現一片淡青色,悠揚的琴聲響徹遼闊的海域,天地間只有這一種聲音,像每一個月圓夜時,海妖孤獨的吟唱。

天際烏雲退盡,露出橙紅赤金的煙霞,綿延萬裏,像一條燃燒的長龍,伏卧在重歸于酣睡的海域。

一抹淡青色的微光飄過來,栖停在少年浸滿血跡的鬓發上、頹萎垂落的眼睫上,又飄進空洞漠然的瞳孔深處。

海面嘩一聲沖開一朵浪花,水珠散去後露出隐隐綽綽的人影,像游離在厮殺之外的過客,安然無恙。

有聲音在喊他的名字,隔着一層不真實的紗,模模糊糊地仿佛來自于夢境深處,但他聽得真真切切,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冰湖,冰消雪散,春水輕柔地蕩漾。

沒有聽錯,确實是她在呼喚自己。

他确實實現了自己的諾言,到最後也沒讓她看到半點腥血,但同樣也沒看到苦苦等待的人朝他飛奔而來的場景,只有空曠的琴聲回蕩在耳畔。

少年像原著結局那樣,躺在血渦裏,但與原著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不是他一個人面對死亡。

“你看什麽啊?”

不算太遙遠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兩人走在月影橫斜的街道上,兩側是鹿門書院蓋着青灰瓦片的白牆。

“在看那個散修,”他回頭望着空蕩蕩的黑夜:“孤身一人,無親無故,死在這裏誰會發現。”

“可是有人替他收屍,替他立衣冠冢。”她踮起腳拍拍他肩膀,皺起臉:“……好晦氣啊,幫你拍掉。”

少年在這一刻,心底有小小的雀躍。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也不需要理解,他就是惡人,惡人自有惡報,他唯一奢望的,是最後能有一人,替他在異鄉收屍。

散落在周身的符紙還在燃燒,滾沸的火星猶如夏夜的螢蟲,他仿佛躺在一片赤紅的岩漿上,鮮血浸染着雪白的衣袍,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濃烈的沖突在一起,又互相交融,像一片純白的木槿花田裏,開出了豔烈的罂粟。

“你們不能再往前走了,法陣裏很危險!”那些鎮守法陣的弟子大聲阻攔:“等一等!別進去!……姜師兄,你快點幫忙攔一下!我們撐不住了!绫師姐,你怎麽也來了?掌門師叔找你找好久了!師姐你……诶,師姐你別走!阿軒你湊什麽熱鬧!喂喂,別過去啊!”

有人踏着聒噪的叫嚷聲靠近,像在喚醒一個長眠的人,“薛瓊樓?”

在她的手觸上他臉龐的前一刻,四散的棋子都悄無聲息地崩碎,只留下輕輕一聲:“……我在。”

作者有話要說:  相關情節見55章

二合一,下一更在周四,繼續存稿

還沒有結局啊各位姥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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