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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頭暈。

心中說不清是何滋味,極強烈!我已許多年未曾出現這感覺,如今往事一股腦湧上心頭,真真歷歷在目了!

瘋了般張口,卻發現任由我扯破嗓子竟是一音未出!而聽到響動蘇姚與籬落也瞧見,正要沖過來卻被那幾個下作的家夥攔住,雙方乒乒乓乓的交手,打得膠着。

闫似錦面色似白紙片,單手捂着胸口,語調斷斷續續。

“師姐,今後都不能逗你笑了……你要記得開心點,別把自己弄丢了。”

我鼻子一酸,卻無淚可流。

生平頭一遭恨自己無淚!該死該死該死!若是能放聲哭號出來,心便不會痛吧?!

“師姐,雖然挺麻煩,但既然修了肉身就要吃喝。三餐應時……你有老胃病。師姐,我我——”話音未了,他身子就晃了幾晃,而後直挺挺仰倒。

山響一般的音炸在我耳旁,眼前一黑耳內嗡嗡蜂鳴不停。四野似有吵雜人聲,但那些可與我有關?

闫似錦死了!

便是此刻天塌了,又能怎樣?!

我抑制不住抖個不停的手腳。奮力拿右手抽打左手,但那不聽話的爪子就是篩糠一般顫個不止。

就咬牙雙手互攥緩緩蹲下身去,口中泛起腥鹹味兒。幾個吞咽後,呼吸又似要停,胸口悶得仿若堵住七八團亂麻。可即便這般抖着,我依舊強迫自己蹭到倒着的人身前,遲疑着伸手探向他鼻翼。

心便徹底停跳!我努力壓制早已處于臨界點的情緒,要命的天旋地轉中,探得闫似錦氣若游絲。

一屁股癱坐地上,我不由抹了把汗。偏此時闫似錦幽幽醒轉,語音低的仿若夢呓:“師姐,我冷——”

“冷?冷!”

我慌了手腳,想自地上爬起來給他尋被子,又不知該去哪兒,于是就頭腦一熱要脫自己衣衫,他先艱難吐出話來:“師姐,能不能抱我——抱我一下?”

“別說一下了,一直抱着都成,你只要答應師姐別死……”

我想也不想将他擁入懷中,拼了力氣緊緊摟抱他。他将頭靠在我懷,極輕極輕地嘆口氣, “好舒服,真想賴一輩子……”

最後一個字輕的飄上了天,蕩啊蕩的,要活生生将我魂兒帶走!

人皆說痛得狠了便無法用言語形容。我只呆呆看着他緊緊閉合的雙眼,張大了口嘶聲嚎着,可嗓子眼裏卻一丁點動靜都無。

而這些日子來他或嗔或怒,或嬉笑或沉臉的樣兒就都一股腦湧上心頭,并自心頭往頭頂眼前沖,走了一圈又一圈過場,最後化成一只無形手點點寸寸揉着心。

“今天你飛不了三丈高就別想吃飯!”

“好師弟,我真的學不會啊啊啊!師姐天生笨麽,再說了不是還有你。”

“我也不能陪你一輩子啊,萬一以後沒我,你怎麽辦?”

那夜他句句話皆在我耳邊響。鼻子便不止酸了,而眼底似有某種物件在緩緩生成。我閉了閉眼,就聽得“啪嗒”一聲輕響。

睜開眼就見腳邊一粒圓滾滾赤金豆子。

我流金豆子了?從眼裏掉的?赤金淚珠子?

我晃晃頭不等細瞧,那赤金豆子便鑽入土裏不見了蹤影。暗嘆聲畢竟師從栖霞門,竟是在如此痛徹心扉之際還惦記着金子!

深吸口氣我仰頭望天,那蒼穹之上雲層湧動,蔚為壯觀。

将闫似錦離了我懷并擺正他頭,我瞪眼瞧向王麻子。

戰事仍繼續,想不到這幾位棘手的很。瞧着那小王麻子輾轉騰挪身子輕盈。我暗道聲就你了!順手抄起地上一塊碎裂的盤子碴直向與蘇姚打在一處的家夥沖去。

管你王麻子還是張麻子今兒錢招招都要你變成死麻子!

“還我師弟命來!”

誰知那王麻子卻是練家子,我持碎盤子碴左刺右紮,人家竟雙手背負,并臉面挂上揶揄笑意,口中說個不停。

“呦呦,誰說虎妖厲害?我看是床上功夫厲害吧?師弟們咱們悠着點,下手要輕,要懂憐香惜玉啊。”

就蕩起一陣放肆笑聲。那幾個長劍小道竟打得越發起了勁兒。

我知這戰事膠着只因籬落雖強,卻礙于靈山與武夷山交好,所以招招留有餘地,不好下殺手。

而蘇姚空有滿身功法,偏我肉身子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任由她元神在內多想全力施展,偏到了手腳上就慢三分,于是時不時涉險,別說殺人,不被人家宰了就是萬幸。

“大師兄,我看這兩個小娘子長的都還不錯,不如咱們得了赤金珠人也留下當爐鼎。師父說陰陽調和那才有助升仙呢。到時咱們師兄弟日夜操練,興許不等爐鼎煉成渣兒,咱們就成仙了。”

“好啊好啊,還是三兒想的周全,回頭你先用。”

“哈哈哈哈……”

我氣得七竅生煙,手上速度更快,只想把這不要臉的立斃當場。一時間那碎碴子竟也被我舞得耀目生花。

“錢招招,接着。”

正全力施展殺招,就聽誰斷喝一聲,而一物在半空中劃個好看弧線奔了我來。我伸手接住,正是小錦囊!想也不想的單手探入錦囊中扣一粒金豆子,我拇指食指一搭一松,那金豆子就長了腿帶着風,一路奔向王麻子面門正中印堂xue!

此xue若重,他定會立斃當場。

眼瞧着就要得手,卻在金豆子堪堪貼上他額頭之際一道白光一閃,金光便沒。

“錢招招,今日你殺機一動,來日斷不能歸位。”

“滿天下只你想着升仙!人都死了我還歸什麽位?我不稀罕!”我瞪得眼內似要有血流出。

“呃……玩大了……”

我正為籬落不分敵我的出手救武夷敗類大為光火,就聽熟悉聲起。那音自我身後傳出,帶着幾分尴尬幾分喜悅幾分小得意。

循聲回首,果然見闫似錦呲牙裂嘴自地上立起身來,居然還有心思朝我咧嘴笑,“完了,玩大了!師姐這次一定不原諒我了。”

他做一副委委屈屈小媳婦狀,一雙眼溜溜的在被他詐屍吓得動作全停的各個身上溜一圈。

“呵呵,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全民娛樂麽,各位別當真。”

我差點就沖過去裏裏外外給他十幾個耳刮子外帶二三十個爆栗,可我腳長在了泥土地裏。自己個突然就變成一株樹,原地生了根。

闫似錦目光在我臉面上略作停留,迅速垂了眼簾,令我看不清內裏情緒。稍頃,他複又擡眼,面色就沉沉的。

“師姐,是他調戲你,對吧?!別生氣,看師弟怎麽給你報仇。”語音略頓,闫似錦又道:

“不過這種人渣敗類哪需要親自動手,會髒了咱們的。得了,我就随便掐個雷神訣,調百八十個天兵天将好了。”

邊說邊雙手掐雷神訣、腳下踏蓮花步。看來是玩真的。

那訣法方掐,就聞得雷聲隆隆,四野風聲驟起,烏雲蔽日電閃雷鳴,隐隐約約就見天際似有無數身着盔甲身影晃動。

“不好,這小子會奴兵術!居然能差遣天兵天将!”王麻子臉便青了,而另幾個武夷山弟子更是面如菜色。互相瞧一眼,使了個土遁術逃得比兔子還快。

我擡步就要追,卻被闫似錦伸手攔住,“別追。”

“不能白白放過他們!”我在這幾個武夷敗類處受了一肚子氣怎能輕易罷了?正要再說,卻見闫似錦身子晃了下,“噗通”一聲人就直挺挺摔倒在地。

是夜。

此次我當真被闫似錦吓得半死,幸好有籬落穩住陣腳,及時給闫似錦吞服續命丹,再将他弄回蘇姚茶肆。

乍進屋籬落便向蘇姚讨野山參,果然蘇姚便拿出一只。籬落将那野山參塞進闫似錦口中幫他提住一口氣,就硬生生拔了他胸前匕首。

卻見那傷口處血肉翻卷,兩旁皆泛着黑,果然畏過毒。

萬不想武夷山不但搞偷襲還在匕首上喂毒!可見這幫子下作的家夥為了赤金珠連底線都不要,算是節操掉到家了!

而籬落拿着那匕首端詳許久,面色陰晴不定,“原來是把玄鐵匕首。”

又是玄鐵!

我情不自禁看向蘇姚,後者就目光閃爍,“錢招招,其實有件事我早就想坦白告訴你。”

她神情不安,我知這其中必有隐情,就說:“無論多大事你盡管說,只要你不騙我我絕不追究。”

蘇姚雙手揪住衣角,這才全盤托出。

原來那夜我與闫似錦離開後,蘇姚正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卻猛然間窗子無風自開,接着屋內便黑了。

與此同時蘇姚腦中一空竟失去知覺,待到再醒來時已看到我與闫似錦蹲在她身旁,而自己手腕子割開鮮血橫流。

她本想實話實說,但聽得闫似錦問她可是要以死相逼又臨時改變主意,便将錯就錯的承認自己為了借我一日肉身,哪怕死也願意。

後來的事我就知曉了。只是當蘇姚說完這一切,我心中疑問又多了一層。

到底哪個高手能令蘇姚神不知鬼不覺中招呢?天下人都知蘇姚身懷異寶,這位高人明明令蘇姚失去知覺,為何不趁機取走赤金珠?難道那赤金珠真被我瞎編中了,必須蘇姚親自獻出?

神秘人是誰?目的何在?他與暗中給蘇姚下毒的人,可是同一個?

蘇姚本是癡情種,自知曉自己時日無多後便決定為籬落降一場雪,這其中緣由我比誰都清楚。

籬落是蘇杭人,生來就未見過冰雪。

我頭痛。

“籬落,今兒我學了栖霞派最拽的功夫——飛雪訣。你是蘇杭人,早晚錢招招要為你降一次雪,令你也開開眼,知曉天下美景并非皆在長城以南,北疆也有呢。”

雙手拇指大力按壓兩旁額角,我只覺心亂如麻。

姻緣線,天官上神,泥娃娃,化功散,赤金珠,還有如今一再出現的玄鐵匕首……這些到底有何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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