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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日更君賜我力量

仍舊那間小屋。

屋內屋外一片素白。

雪白的挽幛,挂滿房前屋後。我與闫似錦不由齊刷刷頓住腳步。他瞧我我瞧他,我便心底一沉:“不會是?”

闫似錦點頭如搗蒜:“一定是一定是,蘇姚白修行千年了,怎麽如此禁不起風浪?就這麽死了?”

我心底突覺凄惶,想來蘇姚畢竟轟轟烈烈一場,只是這份愛卻不知到底摻雜了幾分利用,又還剩幾分真心了。

而與闫似錦越靠近那間小屋我們心越涼。最終停在屋外,闫似錦便歪頭聽,聽了好一會就啧一聲:“師姐,要壞啊!屋子裏靜得簡直就像沒活物似的。完了,籬落也殉情了吧?!”

殉情?那個一心升仙的家夥,真的愛過蘇姚麽?亦或者他壓根誰都不愛,這輩子唯獨愛一個自己而已。

我滿口苦澀。

闫似錦又伸手摸摸窗棂上薄薄一層灰塵,最後仰頭看屋檐下那張蜘蛛網。陽光透過蛛網,将每一條銀絲線映襯得晶瑩誘人。蛛兒穩坐一旁,卻不知等着誰上鈎。

這世上事不是皆如此,看似誘人的,想來卻是最大陷阱吧?!

“師姐,這屋子灰挺大,恐怕蘇姚不是死一天兩天了。”

“不會吧,咱們又不是爬,能爬多久?”

“啧啧,我也想不通。但瞧這陣仗,這屋子最少有七八天沒人打理了。”

深吸口氣,我朝闫似錦做個笑意:“走吧,無論如何咱們站在屋外,一輩子也解決不了心中疑惑。”

伸手推門,那道門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音,仿若自地獄而來的召喚,令闫似錦不由縮起脖子:“師姐,咱們不會一腳直接踩閻王老子地盤去吧?”

“怎麽會。”

被他說得頭皮發炸,但事已至此我真的不能再退縮,就當先大步進屋。

屋子裏很黑,黑得特別不正常。

屋子裏極靜,靜得可以清晰聽得我與闫似錦呼吸音。

闫似錦在我身後扯住我衣角,故作一副緊張樣。但我知曉他其實并不緊張,一個敢和鬼王做朋友沒事喝兩盅的家夥,怎會被一間黑屋子吓到。

可我沒心情揭發他,于是便任由着。而這家夥也樂在其中,竟萬分演技派的抓着我,嘴裏一刻不消停:“師姐好恐怖啊,大白天屋子裏怎麽可能這麽黑?”

我快走幾步到了窗前,一把将那黑絨布窗簾拉開,令陽光一股腦洩入,攤手:“好了,現在不黑了。”

“嗯嗯。”

我無力翻白眼,而放眼瞧,屋子裏到處都是灰塵。尤其那張萬分顯眼的桌子,我還深切的記得上回子來被籬落擦得锃亮,如今卻已灰蒙蒙看不出當日風采了。

唉,闫似錦果然未說錯!這屋子的确是一副好久無人居住架勢。只是,就算籬落與蘇姚藏身處要翻過幾座山趟過幾條河,可我心中有數,我與闫似錦絕不可能走幾天那麽久!到底是怎回事?明明方離開不久,怎就有這般大變故?這就像你從頭到尾一刻不停的看一本書,卻發現突然少了幾頁,最重要的幾頁。

啧,這種不妙的感覺……

心越來越涼。想着是否籬落已回靈山或者去了別個地方,并到處打量這屋內可擺放了蘇姚的畫像之類寄托哀思物件,卻見自後隔間間款款走出個人來。

那人一身素白,發髻绾起斜斜插一朵白菊。

是個女人。

蘇姚?

“哇,師姐複活了!”

“不是師姐複活了,是蘇姚。”我翻白眼。

蘇姚見到我們也是一怔,我就見她雙目紅腫,一張臉上滿是凄惶。

“你,還好吧?”我試探着問她。

她聞言立刻搖頭,并淚盈于睫。我看她那架勢悲悲戚戚的,倒像死了至親之人。果然就聽她幽幽道:“籬落,死了。”

什麽什麽什麽?我是否聽覺出了問題?!

我歪頭拍拍自己耳朵,示意蘇姚再說一遍。闫似錦那小子便湊到我耳旁,大聲道:“她說籬落死了。”

我側目瞧闫似錦,我又不聾您又不着這麽大聲吧?而且您瞧您一副喜形于色的樣兒,就算您看不上籬落,把籬落當成假想敵,也用不着表現得如此外放如此明顯吧。

而最最重要的是,籬落怎麽可能死呢?

我倒不是說籬落有何不同,但畢竟中毒的是蘇姚,一直咳一直咳身體弱得似風中殘燭的是蘇姚,籬落已修行到歷了天雷劫便可升仙的地步,呃?!

“雷劈死了?!”我脫口而出。

闫似錦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随即也發現自己簡直太不厚道了,便忙收斂笑容。就拿胳膊肘杵我:“師姐,別太明顯,要低調低調。”言罷又蹭到我身後抓住我衣衫角。

低調你個大頭鬼!

我頭大。

走到蘇姚身前抓住她手,就覺得那雙柔若無骨的手冰涼冰涼,蘇姚被我攥住手,哭得越發悲戚:“錢招招,籬落死了,籬落死了!”

“幾日了?”我嘆氣。

“今天是頭七。”

“怎麽可能頭七?!”

蘇姚擡淚眼瞧我:“的确是頭七,難道我會連這麽重要的日子都忘記?”

我便覺透心涼了!而闫似錦終于舍得松開我衣襟,就轉出來一跺腳:“我知道了師姐,那妖怪集市我們看似走了一夜,其實它可以混淆時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呃?”我糊塗。

“簡單說就是咱們被妖術迷惑,包括那金絲罩陣法了,都是拖延咱們時間的!想不到妖界這麽無恥下流低級。咱們雖然覺得只走了一會兒,其實時間已經飛速流逝。”闫似錦略頓頓,就又道:“不過妖界也不是都壞,至少做了一件好事,只是可惜了,要是咱倆多走一陣子說不定就一輩子了。”

我斜眼瞧他。

這小子一副思之想之神情向往之,一輩子都走完了也不知高興個什麽勁兒。

咳咳,貌似我又走神了!

于是忙收回神識,我再問蘇姚:“怎麽死的?”

蘇姚低垂了眼簾,幽幽道:“七日前的夜裏我毒性發作,無論如何都無法控制,所以籬落就,就拿這把玄鐵匕首抛開自己腹部,将元嬰取出喂食于我……”

“嘔……”

我彎下腰不停嘔吐,只覺要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如此血腥殘忍,想不到籬落居然會為了蘇姚做到如此地步。

“畢竟你情未錯付,只是可惜了他。”待到終于吐盡了空了,我方直起腰來。闫似錦立刻遞我塊嶄新黑帕子,并撇嘴低低道:“有什麽,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這樣,就算死也沒什麽大不了。”

“嗯?你說何?”我擡眼瞧闫似錦,心道籬落為了蘇姚做這般多,本也是他們你情我願的事,你又吃什麽味兒?

唉,男人啊男人,真是男人心海底針。

“我想不到籬落真的會為了我做這麽多!我阻止不了他阻止不了他!招招,我很想阻止他,你知道我寧可自己死也不想他死,他怎麽可以丢下我不管?我為他連千年修行都可以不要!招招,可是我動不了!招招……”

蘇姚終于壓制不住情緒放聲痛哭。我正被她哭得心中凄惶,卻見她眼一翻頭一歪,身子便直挺挺往後倒。

本以為闫似錦會接着,可那小子卻一閃身躲開。眼見着蘇姚就要摔實誠,我只好伸手将她攔腰環住。

好歹算是撐住沒連帶着自己一頭栽倒,我抽空扭頭朝闫似錦吼:“喂,你男人一點好不好?她都要倒了你不但不接還躲?”

“她又不是錢招招。”闫似錦不鹹不淡回我。

我無語凝梗。

栖霞山。

屋子裏布置幹淨整潔,牆上挂一幅山水,靠牆的位置一把古琴,桌子上一卷書一只笛。

這間房當然不是別處,而是錢招招房間了。

我坐在床沿,看着蘇姚蒼白的臉面發呆。她已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開始我與闫似錦也以為可以救醒她,可是後來發現不能,于是萬般無奈只好将她帶回栖霞派。

其實也曾掙紮過,就怕載浮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兒看到蘇姚直接瘋掉,誰知我們回來看到的卻是慕蔚風,他神情疲憊,卻還不忘朝我與闫似錦笑笑,體貼問一句:“招招師妹與闫師弟一定累壞了吧?”

我見他都有黑眼圈了,并居然一層小胡茬,要知從前慕蔚風最注重個人儀表,哪會将自己弄成這副邋遢樣。

“師父呢?”我四處張望,不見載浮。

“唉,師妹還是先行休息,日後我們在詳談。”慕蔚風面露難色,就囑咐幾個小弟子要将蘇姚擡去客房,我略尋思,就道:“還是直接擡我屋吧。”

闫似錦歪頭瞧我,卻也不說何。而我就轉頭對慕蔚風道:“有勞師兄了,我與闫似錦真的不成啊。”

慕蔚風便笑笑:“師妹這是哪裏話,如今師父那樣,師兄是該——”想必他覺言語有失,便收了話頭,我明明聽出載浮必有不妥,但人家擺明了不願講我也不好深問。于是就與慕蔚風、闫似錦一同去了我房間。

其實慕蔚風也沒怎樣救治,他只是一搭脈便轉頭瞧我與闫似錦:“師妹,蘇姚姑娘體內有股不知名仙氣,本該是好事。可蘇姚修行修妖道,仙妖相抵相沖,蔚風想來,這便是她暈厥的原因。”

我當下便郁悶了,蘇姚不會一睡不醒吧?!于是便将心中疑惑說出,而慕蔚風就道:“這……蔚風覺得,蘇姑娘能不能醒來一憑意志,二需兩股真氣流徹底融合。”

我頭就大了!這般卻不知該如何向靈山交代。而想起當初所定七日之約,又憶起我們在妖集就已經耽擱了整七日,我心便咯噔一聲,忙一把抓住慕蔚風胳膊:“師兄,靈山可是來人了?”

慕蔚風垂首不語,我一見那樣簡直要發瘋,于是越發手上加了力氣,就問:“不會吧?!是不是他們把師父帶走了?!啊?你說啊?!”

“師妹放心,師父沒有被他們帶走。靈山的确來過人,不過被蔚風打發走了。”慕蔚風躲開我目光,我一瞧他的樣兒愈發覺得不妥。

心中緊張手上力氣就加大,終是慕蔚風輕輕自唇縫間溜出個“嗯……”字來。

“怎的了?”

“沒事,真的沒事,招招師妹。”

慕蔚風想要掙開手臂,我一把将他袖管撸起,卻見那條手臂上有一處明顯少了塊肉。

栖霞派窮得吃人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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