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中大驚,随即渾身就濕透。即便如今正大日頭的,可一想到捆仙繩這一層,我還是會怕。
世人皆知當年姜太公封神,那是率領了一批神人能士的,各位仙家哪個洞府沒一兩件寶物?土行孫帶下山的捆仙繩便算一件至寶。
即便哪吒那般人物,還不是輕松被捆個結實!若今日綁住闫似錦的是捆仙繩,那麽這位老爺子又是哪個?
他與懼留孫有何關聯?!
封神時代雖已遠去,可傳說仍在。我是萬萬不敢想在有生之年會遇到真正神人了。
忙将目光投向高臺。就見那繩子五顏六色,在豔陽下光彩奪目,的确帶了仙氣。而闫似錦倒識相得緊,居然捆了便捆了,既不惱也不掙紮,只笑嘻嘻看向老爺子:“老爺子,說話就說話呗,不用如此厚禮了。”
邊說着話目光偏要飄向我這兒。我先是一怔,随即便反應過來。
他光榮就義之前是有一物遺留給我的。
悄悄攥緊拳,卻不敢看,我只一心緊張。偏致遠小道在我耳邊啰嗦:“糟了糟了,財神爺,闫道友被俘,阿莆逃了,事态好像更嚴重了。”
好麽,您終于開竅,不再一臉懵懂了。
老爺子冷眼看闫似錦,又是輕咳一聲,便目光投向臺下。臺下本擁擠看熱鬧的鄉民,如今逃的逃奔的奔,只餘留一地單只繡花鞋,斷了的簪子,以及各色吃食。甚至還有個小奶娃獨自立着,咧大嘴哇哇哭着聲聲喚娘。
我心被奶娃娃的哭音揉碎,正要跳出火圈,卻被致遠小道一把扯住衣衫角,“財神爺,咱們可不能離開,否則就辜負闫道友了。”
倒也是,若不是還有這火圈子保護我倆,方才那紛亂場面,我倆便直接被踩成肉餅了,哪還能好生站着看闫似錦受屈。
可奶娃娃原地哭得煩了,竟邊擡手抹眼淚邊邁步無目的的走。想來是個将将學會走路的娃兒,一路踉跄着,方形十數步,便腳下一絆,“噗通”一聲摔倒。
哭聲愈發響亮,奶娃娃索性趴在地上不起來。
我有心去扶又怕辜負了闫似錦一番深意。正猶豫,卻見高臺上端坐的老爺子緩緩擡手,那手臂就無限伸長。
場面別提多震撼!自打我修行至今确确見過無數仙家道友,可能如此随心所欲伸長胳膊腿的,這還是頭一個!
那無限伸長的手臂直到奶娃娃背後方停住。輕輕攔腰環住奶娃娃,将其扶起,手臂便自行收回。
我忙不疊揉眼,卻見老爺子還是老爺子,正常極了,若不是方才親眼所見,我一定不信,那位可以伸長手臂的神人就是眼前這風足殘年老人。
“財神爺,這位老人家好像也是神仙啊!”致遠小道一臉崇拜,就差沒沖上去管人家要簽名了。
如今阿莆逃了他倒一身輕松,就不想想你的阿莆雖脫險,可我的闫似錦還在上面捆着呢!
于是就沒好氣回他:“我生眼睛了!還用你說,他絕非常人了!還有,今後切莫喚我財神爺。”
“為什麽?”
“沒為什麽,單純聽着不爽。”
正此時,就見一婦人披頭散發沖進曬谷場,口中一疊聲喚着:“柱兒柱兒”,一眼見到那奶娃,立馬飛撲過去,将其摟進懷,臉上便現了淚痕:“柱兒柱兒,娘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吓死娘了,都怪娘都怪娘,怎麽就把你擠散了呢!”
婦人又擡眼看老爺子,千恩萬謝的好一番說。老爺子只點頭微笑,慈眉善目的絕非惡人嘴臉。
待到婦人離去,老爺子方将目光投向闫似錦。我也忙收回心思,去瞧被綁縛住那位。
卻見那位主兒竟就地坐下。雙腿交疊盤着,恣意至極。
“你倒挺想得開。”老爺子就道。
“不想開又能怎麽辦?我可沒那麽大神通,能掙脫開捆仙繩。”闫似錦略頓,複又說道:“我又不是那常年鎮守灌江口,聽調不聽宣的二郎顯聖真君。”
老爺子不再說話,卻對闫似錦所言捆仙繩不置可否。見他态度我就更頭疼。得,阿莆啊阿莆,你到底是個什麽原身倒不重要,我就是萬分想知曉,你是怎的招惹上這位神人的?!
不由擡眼看天,澄藍澄藍的蒼穹一碧如洗,立馬就回憶到自打來了這劉村,不但日頭特別毒,并一絲風一片雲都無,難道真是阿莆作祟,令劉村三月無雨?若真真那般,我們豈不錯怪這位老爺子?并來搗亂的毫無由頭!
心中正萬千念頭,就聽老爺子說:“少年郎,我知你非凡夫俗子,但我不管你究竟是哪個,今日你既然令那妖物逃了,你就別想脫身。”
“好啊,只怕老爺子後悔。”
“這倒不用少年郎替我擔心。”
“老爺子,我是真的擔心,我生怕你養不起我啊。”
老爺子目光又投向高臺下。闫似錦立馬咋咋呼呼叫喚:“喂喂老爺子,你不會連婦孺以及手無寸鐵書生都不放過吧?”
“罷罷罷,抓了你一個,想來他們也不敢怎樣。”老爺子略一沉吟,就又道:“臺下的姑娘,即便你是真天官上神,也奈何不得我。今日本尊便放過你與那小道,只将你心上人留下,你若要救他,就去尋了那妖物回來見我,到時我定會毫發無損的将你心上人還給你。”
我已經滿掌心汗水,只怕時候久了要将那紙團打濕。自闫似錦被俘我并沒大喊大叫着往上沖。倒不是他不再重要,只因自打蘇姚事件後,我心态成熟許多。
好漢不吃眼前虧,既然擺明了我鬥不過這位神人,又何必傻兮兮沖上去全軍覆沒?!不如就留下自由身,也好想解救之法。
所以老爺子此言一出我立馬點頭,就鄭重打個揖,口稱無量天尊,用道家禮儀回那神人:“老爺子既然這般說了,我自然全力去尋阿莆姑娘,招招只求老爺子言而有信,莫要令我師弟有毫發之損。否則就算招招法力不及您萬分之一,也必定以命相搏。”
“好,是痛快人,本尊就喜歡與痛快人打交道。”
低老爺子揚手,就道:“小童,先把他押回去”,先前那绾着雙髻的小童又來,這次卻是扯了捆仙繩一端,似牽個牲畜一般,把闫似錦一路拽下臺。
闫似錦被捆得似個肉粽子,笑嘻嘻跟在小童身後,還不忘朝我擠眉弄眼,并道:“娘子,咱家魚啊蝦啊,好生照看着,別離了水。”
我一頭霧水地看着他在我視線內消失。心中暗想,我們哪來的魚蝦?闫似錦你靠譜點好不!
哎,闫似錦啊闫似錦,你明知錢招招是個蠢豬,又何必與我打機鋒!
直到闫似錦身影再也看不見,我方長嘆一聲,就一手扯住致遠小道袍袖口,使了個土遁術離開。
劉村外三十裏。
此處是片荒原,雜草生得齊腰高。我與致遠小道并肩立着,不知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闫似錦留的紙條我已看過,卻是上書端端一個——“酉”字,我端詳好半響還是不懂。卻不知闫似錦是提示我們酉時去救他還是別個意思?
阿莆逃了,并那般崩潰的大喊着自己是龍族。我不知到底哪句話刺激到她,明明挺好一姑娘,才離別幾天,就變成這般樣兒!
“致遠小道,你實話實說,阿莆到底怎回事?”
“我也不知道,本來好好的,可前幾日月圓,阿莆突然說想喝酒,于是我們就喝了一壇酒。”
“你是說月圓之夜阿莆酒後就變成這副模樣?”
“嗯嗯,當時我也挺震驚的,不過她變成什麽樣還不是阿莆,所以我也沒多想。誰知道,”
“誰知道恰被老爺子碰到,所以就被捉走了?”
“不是碰到,是我與阿莆掉進陷阱。”
“那你怎逃的?”
“不是逃,是那位老人家把我放了。”
致遠小道說這話時一臉認真,看樣子絕非撒謊。我斜眼瞧他,心道他體質特殊,老爺子既然已經捉到這堪比唐僧肉可以令妖道鬼道功力大增的家夥,卻又放掉,愈發驗證老爺子并非精怪。
難道真的是為民請命?
看劉村人對老爺子的尊重,想來他不但不是壞事做盡的,反而必然平日裏替百姓做個不少實事。
那麽,是我錯了?
“阿莆從前變化過麽?或者她提沒提過自己身世,以及來自何方家在何地之流?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又認識了多久?”
“錢道友,你這麽多問題,我到底應該先回答哪一樣?”
“呃,每一樣都回答。”
“這是阿莆第一次喝酒第一次變化,她從未提過自己身世,也沒說過自己家在何方要去何地,至于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致遠小道想了想,就道:“我一下山她就在山下石徑等我了。”
“然後你們就一路結伴而行?”
“對啊。”
“你居然不用了解人家身世背景,自己明明那體質,還這麽相信一個陌生人?”
“有什麽不能相信的?阿莆又不是壞人。”
我欲哭無淚。致遠小道啊致遠小道,您是真單純呢?還是單蠢啊!?
雙手拇指大力按壓兩旁額角,我只覺頭痛。看來阿莆來歷不明,而老爺子掐指算到劉村三月無雨是龍族作祟,就用酒香誘得阿莆現原形,并提前做好了陷阱只等阿莆在酒醉後中招。可據我所知龍族并非妖精鬼怪,別說喝一壇子酒水,便是七八十壇子酒水也沒醉後現原形之說啊!
頭痛頭痛頭痛!
即便再大力按壓額角也無用。而闫似錦所言到底是何意?哪來的魚蝦?別離了水?
龍族不就在水底下?魚蝦不就在水底下?難不成闫似錦要我去水底下?
東西南北四海,我到底去哪個水底下?
就再展開闫似錦偷偷放在我手心兒的紙條,上面字跡早被汗水子打濕,又仔細瞧,就發現原來第一次看錯了,那上面所書并非——酉,而是西!
想必汗水子打濕了紙條,将那字跡暈染,這才看錯。
難道是西海?!阿莆與西海有關?!要救闫似錦,便要去趟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