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婦人生得十分豔麗。着一件水藍對襟褂子,內襯雪色百褶儒裙。褂子上描龍繡鳳,料子極柔軟順貼,剪裁又合體,愈發襯得她柳腰窄肩,一副惹人憐愛模樣。
婦人一頭青絲高高绾起,上簪銜珠金鳳。鳳尾展開,紅鳳嘴,牛眼大的東海大珍珠,随着她垂首擡臂輕拭淚眼,那珠兒搖晃,步搖輕擺,看得連我都直了眼。
咳咳,忙忙收回心神,目光就在她臉面上溜溜走一圈。卻是柳眉杏眼,粉嘟嘟小嘴兒,俏生生臉龐。
這婦人生得實在,實在,啧……
我一時只覺言語匮乏,原來世人愛美之心皆相同。
再瞧,就又發現這婦人似曾相識。在腦海中好一通搜尋,終是不記得在何處見過。
致遠小道卻已一步竄過去,先打個揖,就開口:“您就是阿蒲的娘親吧?!”
呃?!
我立馬覺得像!一直困擾我的問題也解決。難怪總覺得她瞧着眼熟呢,果然細端詳,眉眼間與阿蒲十分相似。
當然,那夜我只見阿蒲上半邊臉。但就是那種感覺,整個人的氣質感覺,超像。
就不由憶起被捆縛在通天柱上的阿蒲。披散的頭發,一張萬分恐怖臉面,頭頂那雙小角……再目光投向婦人,就覺萬分錯亂了。
而婦人已不再拭淚,輕輕點頭,道:“你們來了。坐。”
我忙言謝,當下就找個地兒坐下,而致遠小道也挨着我坐下。坐下了又立起身,略猶豫,終是又問:“伯母,阿蒲可在家?”
婦人止住的啜泣音就又起。我心咯噔一下,瞧婦人這樣兒,難不成阿蒲有什麽事?!
于是再也坐不住,呼的一下立起身來,便幾步竄到床前:“龍母,阿蒲果然是您的女兒?她如今在何處?可是回了西海?我有急事尋她,還請龍母告知一二。”
龍母擡眼看我,那目光內似有某種情緒,我說不清,只覺被那種目光盯着渾身都不舒服。
“相信龍母令人帶我們前來,一定有萬分要緊事相告。龍母,招招的師弟還被滞留劉村,招招真的很想知道這次劉村三月無雨的事是否與阿蒲姑娘有關。”
“對啊對啊。闫道友被老爺子捉走了,很危險。而且那天她突然就跑了,致遠現在十分擔心她啊。”
致遠一臉急切的插嘴。
龍母一雙眼瞧瞧我再瞧瞧致遠小道,就長嘆口氣,幽幽開了口;“不瞞二位說,我就是為了她哭。”
“怎的了?阿蒲姑娘出了什麽事?”我忙問。
“是啊是啊,阿蒲姑娘不是死了吧!?”致遠小道就差當場跳起來,一臉的緊張與關心掩也掩不住。也許在他單純的世界裏,死亡就是最恐怖的事。
他的表情我十分眼熟,看來這位小道爺不需學習怎樣去愛了。
我只怕道爺您真的嘗到那牽心挂肚、刻骨相思的滋味以後,又會後悔。這世間最快樂以及最痛苦的,最令人欲罷不能欲仙欲死的,不過一個情字。
龍母起身,親自為我們斟茶,我忙接過,再次拜謝時偷眼瞧她,突地心中就有個念頭閃過——她那雙眼中,有秘密。
“上神,您人間歷練我本不該再為您添煩擾,可事情已經到了不得不叨擾您的時候。這件事我隐瞞了很久,久得我都差點忘了,它真的發生過。”
龍母此言一出,我心中不安感覺又強了幾分。如此鄭重其事的說着官話,龍母,您有何事就直接說吧,別折磨我,好不?
這樣很崩潰很緊張啊!
忙放下茶水,我鄭重回道:“龍母有何話盡可直言,談不上叨擾,招招若真的能幫上龍母,一定傾盡全力。招招只怕力微言輕——”
沒了闫似錦,乍然面對這種場合我還真不适應,這要是放在從前,臭小子不直接就替我接了話茬,哪還用我這般費盡心思拿腔作調啊!
不由萬分想念那臭小子。說來也怪,在一起時每每都被他氣得半死,巴不得一巴掌扇暈他,一鞭子抽死他。可如今明知他在老爺子處不會有事,依舊一顆心都落在劉村,時不時腦海眼前就溜過他的影兒。
完了完了,看來靜心訣再念七八百遍,我這心也靜不下了!
可惡的家夥,到底何時真的住進我心?我怎就沒提放着點,這種想念一個人的滋味,啧啧……
“上神?”
就聽龍母喚我,我忙收回神識,不好意思地笑下,心中暗想着,這回子又出醜了,也不知龍母方才說了何?
致遠小道已湊近我,壓低音道:“龍母說要與您說一個秘密。”
“哦?!哦哦。”我急忙點頭。而龍母目光又投向致遠小道,面露難色,致遠小道立馬善解人意地問她:“您是否覺得,致遠在這兒,您不方便講?”
龍母點頭。
致遠就站起身來,再打個揖:“龍母,那小道就先告退了。”
他一本正經地退出門,還不忘替我們将門關合好。我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扇關合的門上,好半響方收回。
便嘆口氣,“龍母,您有什麽秘密?是關于阿蒲的麽?”
龍母本為自己倒茶水,聞言手就一抖,有茶水子灑出來,燙了她白手。
“您沒事吧?”
“沒事。如果可以,我倒情願我有事,當年是我錯,如今造成這局面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當年?”
“對,當年。”
當年龍母正好年華,那時将嫁進西海,因龍主也是少年心性,每日只顧着到處游歷到處耍,自然冷落了正芳華的嬌妻。
龍母每日以淚洗面,獨守空房日漸消瘦。
龍主初時只隔幾日外出耍個十天半月,後來幹脆常年不得一見。偶爾也會帶一幫子狐朋狗友回西海,卻沒時間與龍母說上幾句體己話,一律喝酒賭錢,賞舞弄劍,将整個西海攪騰得烏煙瘴氣,末了累了煩了,人就又沒了影兒。
總之在龍主眼中,媳婦娶了便是擺着的,再不會丢;而朋友卻需時時聯系,免得生分。
這一日龍主又領了幾個朋友回來,細細算來龍主已離家三年有餘。本聽聞龍主回轉龍母滿心歡喜,又是梳妝又是簪花,好一通打扮後,卻見打探的婢女回轉,“龍母,龍主又帶了三個朋友回來。酒席已排開,估計不能來您這兒了。”
龍母心涼如雪。
獨自垂淚一回,龍母心中郁郁,又因實在思念龍主,就想着偷偷看一眼也好。
于是便行至前堂,在屏風後探頭瞧。卻見果然酒席排開,龍主應已喝了不少酒水,歪着身子席地而坐,醉眼朦胧的觀賞那舞姬扭腰擺臀。
龍母心中有氣,心想着也不知這回子又帶回什麽朋友?又覺人家都不思念自己,實在沒意思,于是就要回去。
直到最後龍母離開,也沒再瞧一眼宴席,更不知席間到底坐着什麽人物,龍主這回子又帶回的什麽朋友。
其實當時席間是有個少年的,那少年心思并未在歌舞升平裏,看着濃妝豔抹的舞姬搔首弄姿,心中愈發煩悶,就尋個借口離席。
說來也巧,少年到處閑逛着,居然逛着逛着就逛到了一處小花園。
小花園內繁花似錦,亭臺水榭的令他苦悶心情輕松不少。這少年不是別個,卻是在人間界修行三千多年的蛟龍。
蛟龍雖說也叫龍,卻并非龍。只因多了個蛟字,人生便大不相同。
沒有好出身的這位蛟龍少年,名喚奕風。與西海龍主相識實屬偶然,幸而龍主不嫌棄他出身,并将他帶回西海。
可龍主不知,這回卻帶來個禍患。
奕風本心比天高,到了西海見到水晶宮,心底那股子自卑又自尊便湧上心頭。暗想同樣修行,同樣年紀,人家龍主一出生便注定成神,并擁有這樣一片海發號施令;而自己每日每夜苦練,到頭來連位列仙班都不能。
就算在三界六道,提起龍來也是人人稱個神字,各個敬畏着,反而提起自己,慈善的還能勉強尊一聲蛟兄,嘴毒的幹脆半開玩笑半認真說聲雜種。
剛才席間越賞歌舞心內那股子不平衡感越濃烈,見龍主也醉了,便溜出來。如今這小花園內花香四溢,微風習習,倒可以令自己心态平和些。
而這空氣中隐隐有仙氣流動蒸騰,想來西海底到底靈氣充沛,應是對修行有大提高。罷罷罷,到底來過一回,索性打坐,吸收它些微仙氣,估計龍主也不會計較。
這般想着奕風便盤膝,還不等入定,隐隐聽得有低低啜泣音似有似無。循聲找,果然在一假山後,見到個暗自垂淚的大姑娘。
姑娘生得無比豔麗,再加上梨花帶雨,更是惹人憐愛。
“姑娘,可是有何傷心事?”
奕風試探着問她,那姑娘擡頭,就見眼前這少年儀态端莊笑容清澈,身上有股子超凡脫俗的勁兒,也說不清到底哪兒與衆不同,就是不似龍主那群朋友般,一臉流氣。
這位暗自垂淚的姑娘自然不是別個,而是被龍主傷透了心的西海龍母。龍母怎也想不到會在這內花園裏見到陌生男子,忙忙要躲,卻被那少年一把擒住手臂。
當下龍母便惱了,一開始的好印象也煙消雲散,于是便怒喝一聲:“好個登徒子,我乃西海龍母,你快些放手,免得龍主不饒你。”
奕風本已有幾分酒意,如今龍母又正戳他痛處。也不知哪根筋搭錯,奕風當時滿心滿腦皆是——憑何世間的好東西都歸了那不學無術的主兒?!我奕風到底哪比他差?居然見到個中意的女子,也早已歸了他?!
心中那股子不平衡化作熊熊火,烈火燒得奕風每一處血肉都疼。他幹脆一咬牙,借着幾分酒意,就在這內花園裏對龍母用了強。
“啊?!”
我騰的一聲立起身,目光投向龍母。萬萬想不到她真的講出個天大秘密來!只是,這實乃她最痛之處,這種事若是發生在人界,那姑娘一準沒活路。即便在思想比較放得開的修仙界,也是絕對羞于啓齒不能見光,要一輩子壓在心底的秘密啊!
為何今日說與我聽?!
可恨那奕風!心不正意就邪,可憐這位龍母,無端遭此大禍!
我一時心情複雜,只覺一團亂麻擺在眼前。本是劉村三月未雨的事,如今看來,事情好像愈發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