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劉村。
群星已起。
正是子時。
我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拎着食盒,自村頭暫居地往村尾而行。正是子時,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候,也是最接近光明的時候。
在人間界,子午之時向來是個極容易發生奇異怪事的時辰。但我并非凡人,自然不會懼怕這種時候出行。
仰頭瞧瞧蒼穹之上亮閃閃星光,我最近兩頭跑還着實累得慌。止住了腳步稍事休息,放眼瞧,那村尾就在不遠處。
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風輕拂過臉頰,将我散碎發絲揚起。騰不出來手,也就只好任由着它們恣意飛舞。
風很涼,帶着刺骨的寒氣,溫度陡然降下許多。四野寂寂鴉雀無聲,只有這刺骨寒風刮着,還有偶然炸起的一兩聲悲啼,似嬰孩哭聲,細聽之下,卻又似乎是貓兒低低嚎叫。
我加快趕路。素素已經餓了一天了,若不是今日發生了大事,我也不會直到此刻才抽出時間來管她。唉,說來這姑娘實在可憐,父母将亡,來劉村投奔表姑,奈何表姑也在幾日前身死,如今真真無依無靠孤苦伶仃了。
暗暗替素素姑娘難受一回,我腳步并不停。眼瞧着村尾那間孤零零茅草屋就在前方,我卻突地嗅到一絲危險氣息。
那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說是殺氣?也不确切。我只是突覺風更冷四野更靜,頭頂不時撲棱棱掠過一兩只寒鴉,卻飛不多遠便自半空中跌落。
遠處偶然炸起的貓叫聲開始密集起來,越來越密集的嚎叫聲令人心思混亂,情緒難以平穩。
畢竟是個小村子,前陣子又發生龍母事件,如今人人将入夜便緊閉了門窗,所以這村頭到村尾不算長的一段路,我深一腳淺一腳的走,确實很艱難。不過艱難倒也罷了,如今這般,卻是鬧哪樣?!
還未入秋,這風怎就莫名寒涼了呢?!
再次止住腳步,我側耳細聽。除了撕心裂肺的貓嚎之外,就是這奇怪的冷風,四周并沒什麽奇怪的物體出沒。并且只要我仔細聽,那種突然的心慌與危險之感就消失。
啧啧,這是怎回事?!
我錢招招可不是吓大的!
當下便将食盒與燈籠放下,我掐個劍指自眼前往斜刺裏一抹,便開啓了天眼通。借助天眼神通再度打量四周,卻是依舊一片漆黑,并無異常。
呵呵,我還真就不信邪了呢!
便又自懷中掏出一白一朱兩色瓶子來。瓶子只有拇指粗細,極普通的瓷瓶。我先是将白瓶子打開,猛的朝四周圍一撒,空氣中登時泛起一股子刺鼻的酸味兒。
再将朱色瓶兒打開,将內裏朱砂也揚向四周圍。再度開啓天眼通,果然這回子所見便與初時大不相同。
卻是周遭一片血色霧氣籠罩,那先前落地的寒鴉竟急速間化作一灘血水子。而遠處的貓嚎聲不見了,近處卻可依稀得見矮樹叢深處,一雙雙泛着綠光的眼。
原來是修行不到的貓妖。
我暗嘆一聲,劉村這風水,啧啧,真是沒救了!這聚攏妖物的能力竟比栖霞山還要強。不過自古到今那妖物都是對靈氣最為敏感,這劉村此時突然多了許多修行還不到年頭的貓妖,看來是有大量靈氣可供它們汲取了。
也或者,還有一種可能——劉村有它們的天敵。
便不由憶起劉村外樹林以及橫木,還有那聚陰池內修煉到蛻皮階段的虬褫。虬褫說白了是白蛇修煉到一定境界,想來貓與蛇本是天敵,這劉村既然出現了千年難遇的虬褫,自然吸引來大批貓妖也不稀奇。
畢竟誰能有幸吞食了虬褫的內丹,那一步登天,白日飛升也不是不可能。
“呔。爾等小小貓妖也敢作祟!我乃栖霞派錢招招,還不速速退散!”
尋思通了就覺可笑,這些貓妖真真自不量力,就憑着數量多便趕來劉村聚齊。這又不是打群架,憑着數量取勝。就你們幾個再回去修煉個七八千年,還有可能與虬褫一較高下,如今便灰溜溜打道回府吧。
本着慈悲為懷,上蒼有好生之心,我好意提醒那幾個隐藏在矮樹叢後的貓妖。并言罷自懷中掏出張黃裱紙來,咬破舌尖血,噴一口真陽涎。符紙呼的一聲着起火苗子來,直直飛向那矮樹叢。
此乃逐妖令,對付大妖怪人家不吃這套,但對于這幾個小妖,還是很有用的。
逐妖令一現,矮樹叢中閃動的綠光倏忽間熄滅。接着風止,貓嚎消失。空氣中的寒涼不見,又恢複盛夏暖意。
收了天眼通再瞧,若不是地上還有幾灘血水子,我真要懷疑方才并沒有任何事發生了。
長嘆口氣,我拾起燈籠與食盒繼續前行。又走了大概半柱香功夫,便見長街盡頭最後一間茅草屋內,燭光微明。
柔和的燭光将臨窗而坐的一個人影映照窗紙上。雪白的窗紙,勾頭安靜看書的人。
她手持一卷泛黃紙書,正看得入神,就連我進門也未曾發現。我立在門口呆呆地瞧了會,不由長嘆一聲。
唉,做人的差距啊!做女人的差距啊!
這臨窗而坐用功讀書的并非要赴京趕考才子,自然我與她也譜不出一曲才子佳人、紅袖添香佳話。她是個大姑娘,與我一般。
但她生得比我面貌可人得多,言談舉止得體的多,舉手投足之間自然有種渾然天成的氣質流露,就連修養都比我高。瞧瞧,這不就是,已經來了足足三日,人家自打醒轉後除了看書就是看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像我這般整日介瘋瘋癫癫。
“夜深了,素素還是別用眼了,小心将來成了老花眼,看不清路呢。”我手裏拎着食盒,傻杵了會兒,終于明白我若不先開言,她是不會發現我這個大活人存在的。
正看得入神的人便擡頭。一雙美目流轉,嫣然一笑道:“這些天承蒙姐姐照顧,素素正要親自去拜謝姐姐呢。”
“呃,不用客氣了吧?什麽照顧不照顧的,其實我也沒照顧你什麽啊。”我這人嘴拙,生來最怕別個與我客氣,這場面話說起來我就覺得發憷。
美人愈發嫣然笑,立起身來,蓮步款款就來接我手中食盒:“姐姐辛苦了,今兒又送了什麽好吃的?”
“呃?呵呵,就是些家常便飯,這裏一群大男人,只有我與金妙倆女子。金妙又那樣,偏我手笨,做出來的吃喝,咳咳,也難為你了。”
我聞聽素素問我,便覺臉面上挂不住,竟是有些臊得慌。素素更是笑得親切,竟是挽起我手臂,笑眯眯靠近我:“姐姐的手藝已經絕佳了,何必自謙呢。”
我的臉就更挂不住。偷眼瞄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不像有問題啊。當然,如果太完美了也算有問題的話,那她的确有大問題了。
為何金妙自打第一眼見她,就直接将修行了九千年的儀态丢光,竟是喵嗚一聲張牙舞爪沖她去呢?!
唉,想不通啊想不通。
這位素素姑娘自然不是別個,而是那位闫似錦曾攙扶過的大姑娘了。
說來便長,竟是要自三日前說起呢。那時我與闫似錦正置氣,偏就見遠遠的狂奔而來個大姑娘,人還未到近前已經呼嗵一聲倒地。
雖我是個愛使小性兒的人,可人命關天的也不是玩笑,當下也忘了與闫似錦混作了,只倆人疾奔過去。
到了近前,闫似錦先是蹲下身子去,随即又立起身來,像株樹般杵着。
“傻愣着作甚?快看看她到底怎的了?!”彼時我也正蹲着身子瞧大姑娘,見闫似錦又起身,便忙忙喚他。
我這人法力不成,哪會看大姑娘到底是乍然見了闫似錦樂昏了,還是一路狂奔累暈了?
闫似錦依舊杵着,一動不動。
我擰他小腿一下,就又催:“傻了啊!叫你呢。”
“我不敢。”闫似錦攤手。
“呃?!”
“我怕有些人吃飛醋。”
“喂喂,你還有點業界良心沒?別忘了你是修行之人,怎能對凡人見死不救?”
“是凡人麽?”
“當然。呃?難道你說她是妖?”
我立馬正視起來,就歪頭細細打量。卻見這暈厥的大姑娘眉是眉,眼是眼,頭是頭,腳是腳,哪有半點妖精該有的樣兒!
不過,妖精也未必額頭上明晃晃刻了“我是妖精”幾個大字的。
想來闫似錦這臭小子故意與我做對了,是恨我方才吃飛醋呢!得,算我計較又小氣了,救人要緊。
便立起身來,往闫似錦身邊蹭蹭:“好了好了,算我小氣。小師弟你法力高強,還是先檢查一下她到底為何暈厥吧!師姐我沒轍。”
偏闫似錦不吃我這套,竟是背過身去不瞧我,并自己個嘟嘟囔囔:“我才不管呢!求我時候就盡撿好聽的說,用不到我了便尖酸刻薄,小肚雞腸。就不上你當,這回我還真不聽你的。看不了看不了,正所謂男女授受不親……”
好麽,這臭小子倒越來越孩子氣。
想發怒,瞧一眼地上的大姑娘,如今正大熱的天,萬一躺得久了讓那地皮燙壞了可不好。便強壓怒氣,努力呲牙笑:“是是是,我平日裏最喜歡尖酸刻薄小肚雞腸,并不止這些,還含沙射影着,指桑罵槐着。但你好歹大人有大量,還是先救人要緊。我已經這樣放低了,你可別給臉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