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竟無語凝噎
“你怎麽進來了?”江竹昀寫完了才看見身邊的宋織繁,本想着一展身手,卻被她提前撞破。
宋織繁看着桌上的一紙書法,當下心裏多了幾分贊嘆。這手毛筆行楷寫的行雲流水,弱柳扶風又不失風骨,當真是一篇好字。
只是,看着江竹昀一邊洋洋得意的神情,宋織繁到了嘴邊的贊美的話又收了回去,只是點點頭,“還湊活事吧,你也就能寫寫書法。”
“哼。”江竹昀本來做好了被誇獎的準備。可宋織繁說這話,倒也是他意料之中,他的小花本來就是這樣兒的,要是說句好聽的,恐怕他還會不适應。
“你想好了嗎?”江竹昀也不細追究,靠着書桌,一手搭在宋織繁的腰上,問着。
“想是想好了。但是,好像和你這個才藝不太搭。”宋織繁略有些苦惱的樣子,“我跳舞,你寫毛筆字,這也不再一個頻道上啊。”
江竹昀低頭想了兩秒,忽然笑了起來,“怎麽不行,你會跳古典舞嗎?”
“古典舞?”宋織繁微微想了一會,好像也會那麽一點。
“我寫毛筆字,你跳古典舞,不好嗎?”江竹昀将臂彎裏的人又拉近一寸,聲音軟了下來,貼着宋織繁白皙的臉頰,親親的親了一下,擡起另一只手,去撥弄宋織繁額角的碎發,“我家小花,怎麽看怎麽好看。”
宋織繁的臉有些紅,心髒确是不緊不慢的跳着,沒有推開江竹昀,乖乖的坐在他的腿上,雙手不老實的纏着江竹昀的脖子,也不說話,就那樣坐着。
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卻沒有狂風和電閃雷鳴,只是微微有些斜織的細雨絲在春末的風裏飛舞。天空是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見繁星和月光,卻有着別樣的一番味道。書房裏只有一盞臺燈亮着,微光裏的兩人靠的很近,身影交纏。
520的天氣雖然不是很好,可卻任然不能影響甜蜜蔓延。
最終,兩人表演曲目和書寫內容都在這一晚熬夜敲定好了。
520就這麽過去了,末尾的春天裏夏日的炎熱已經迫不及待到來,六月的校慶慢慢靠近。
排練廳裏,學生會正在對各個社團的節目進行一一審查。這次是整周年的大型校慶,所有的節目都要經過嚴格的審查,每個參演者,也都是鉚足了力氣,盡可能的展現完美。
沒想到,這次校慶,言韓和初子喻也準備了節目。a大四子裏面兩大男神都和女生搭檔表演節目,這消息一經傳出,整個學校的學生都期待十足。
眼看着,明天就是正式表演了。
宋織繁和江竹昀又走了一遍流程,便早早回了各自的寝室。
第二天一早,宋織繁早早的就爬了起來,準備梳妝。這次的古典舞的表演服裝,是江念昀托朋友定做的,是一件改良過的紅色襦裙。
大禮堂的鐘聲緩緩的敲響,鶴鳴湖的水在微風裏緩緩的流動。往日這個時候的校園,是最安靜的。
而今天,似乎不太一樣,連同天邊的彩霞都分外妖嬈。通紅的火燒雲染紅了天邊盡頭的白雲,能看見有幾點飛鳥的影子在紅霞裏跳舞。
後臺已經已經一切準備就緒,校慶晚會就要開始了。
宋織繁坐在化妝間裏,一席紅色的舞裙,明媚奪目。金黃色的流蘇簪子穿梭在烏黑的發間,美的不可方物。
江竹昀到化妝間的時候也詫異了一下。之前宋織繁收到衣服後也沒在他面前穿過。今天她收拾妥當之後,眼下一看,當真是讓江竹昀吃了一驚。
眼前的人眉心一點鮮紅,輝映着那身火焰一般的舞裙,妩媚又不失靈動。
眉眼如畫,青絲如墨。
江竹昀嘴上沒有多說,只是那一雙眼睛很真實,目光在宋織繁的身上,始終沒有收回來。
前面舞臺的校慶晚會已經開始了。音樂聲很大,連後臺的化妝間都能聽見。
一片嘈雜中,江竹昀終于回過了神,收回了目光,“走吧,快到咱們了。”
宋織繁被江竹昀看得,難得不好意思起來,又瞧了瞧鏡子中的自己,覺得儀容尚佳,跟着江竹昀出了化妝間。
主持人的報幕已經提起了兩人節目的名字,宋織繁微微吸了一口,準備登臺。
“小心點。”江竹昀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拉着宋織繁的手上了臺、臺下的呼喊聲瞬間疊起,看來法學院系花和風流才子的這對cp,還真是萬衆矚目。
舞臺上刺目的燈光,足以讓宋織繁看清身邊人的臉,她笑了一下,轉身站在了舞臺畫好的位置站好,靜靜的等待着音樂的奏響。
舞曲緩緩的奏響,宋織繁站在舞臺中央,擡起手臂,柔軟的身體,曼妙的舞姿。
在臺下往臺上看去。袅娜腰肢的溫婉女子青絲墨染,盈盈紅.袖,出塵如仙,傲視而立。
翩跹的舞姿,燈光的照拂。筆墨在雪白的紙上蕩漾開來,一筆一畫,一首柳永的《雨霖鈴》便躍然紙上。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長長的水袖緩緩的飛舞在舞臺中央,音樂的哀傷氣氛初初彌漫,似乎又飄回到那動亂的年代,落魄浪蕩子和眉眼哀愁的舞女告別之際。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分別的時刻近在眼前,滿目離愁,淚光點點融化在旋轉的舞步裏。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該走的人還是要走,分別在所難免。柔軟的腰肢微微彎下來,女子面如凝脂,口含朱丹。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詩詞寫完了,舞曲終了。似乎那動人悲傷的愛情故事也落了幕。在衆人心裏柳永實乃翩翩公子。而于謝玉英而言,一代婉約詞人就是她念念不忘的柳郎。大屏幕上投映着那篇筆墨書法,蒼勁有度,柔軟不失風骨。
大禮堂裏雷鳴般的掌聲響了起來,源源不斷。重歸安靜的時候,江竹昀牽起宋織繁的手,一起開口,娓娓道來,“繁華錦爛,已恨歸期晚。”說完,謝幕。
此刻的後臺已經炸了,姚思思摟着甄藝的肩膀,看得那叫一個春心泛濫,“天啊,啊啊啊啊,怎麽會這麽美啊。”
甄藝坐在後臺的椅子上,說不上來時什麽感受,“當年柳永一文不名,謝玉英施以援手。後來柳永終于名聲大噪,可也不過是一夜良辰,最終還是分別。”
是啊,世間女子皆道,“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不願千黃金,願得柳七心;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可誰又知道,當初落魄的書生,是怎樣舉步維艱?當初的青樓女子,是怎樣的溫柔美好。
只是,最後,難免殊途,沒有好的結果。
甄藝心裏忽然沒來由的有些涼,想着悲傷的愛情故事,覺得渾身都發冷。
江竹昀和宋織繁下了臺,正往化妝間走去。江竹昀小心翼翼的攥着宋織繁的那只手,遠遠看去,刺痛了甄藝的眼。
剛才的舞臺上,她們是那麽合拍,江竹昀書法了得,宋織繁舞姿出衆。整個臺下的歡呼聲足以證明他們得到的祝福之多。甄藝看着身上普通的民國學生裝,又想了想剛才社團表演的大合唱,自己渺小的站在裏面,毫不起眼,心底生出了一絲對自己的嫌惡。
為什麽她不能有像宋織繁那樣姣好的容貌,優越的家庭。為什麽不能如她一般勇敢灑脫。只會坐在角落裏靜靜的看着,然後無限的後悔,暗暗下了無數次決心,但每一次都臨時退縮。
自己明明也讀得懂文人墨客的故事,明明也知道這些動人的詩句,明明也彈得一手好琵琶,畫的一手好山水,可卻從來沒有展示過,只會躲在人群裏,做一個無關痛癢的小人物。
看着宋織繁和江竹昀的親密,甄藝就是難受得好像缺了氧,眼淚有熱氣,可是卻又不敢掉下來,怕被人看見,被人問津。
前面,初子喻和言韓的節目也已經開始了,吉他聲,跳脫活潑,微甜的聲音唱響了小情歌的甜蜜。
“思思,我先回去了,昨晚沒睡好,困了。”甄藝沒有表情,平靜的說着,看起來,和平常毫無二般。
姚思思沒心沒肺,“啊?這麽好看的節目,你不看了?”
“你看吧,一會和子喻她們一起回來。”
“好吧,那你小心點。”姚思思也沒有辦法,看着甄藝離開了大禮堂。
夜路是一個人走,頭頂有星光在閃爍。甄藝能感覺的到內心深處,有疼痛的感覺在肆意的擴散,像是費力包裹了很久的包袱,一下子被打散,裏面如柳絮般的傷感落了滿地。
她嘗試過去接受宋織繁和江竹昀已經在一起的事實,真的,無數次的嘗試過。
畢竟誰也不想自己被羨慕和嫉妒吞噬。甄藝也很想大大方方的放下,然後發自內心的祝福。
但她嘗試了很久,可是就是做不到。江竹昀的笑反反複複的出現在她的夢裏,每次在樓下偶然碰見的時候,她總是不要臉的盡可能的刻意找尋話題,不肯打了招呼就走。
夏天已經到了,但是甄藝卻沒能感受到夜晚的溫度在一點點的升高,她還是很冷,很冷。
這一場獨角戲,不知為何她竟如迷路的旅人一般,怎麽也走不出去,放不下,割舍不掉。
盡管這場戲從始至終,她期待的人都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