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章 暖意

對于翟菁的極度節省,翟儉是毫無怨言的。

為了給得了眼癌的孩子治病,翟菁四處借錢,親戚朋友們一開始還會借一點錢給她,但是在真正了解她的償還能力之後,就紛紛開始勸她放棄那個孩子,還經常找各種理由搪塞她,對她也逐漸地冷漠疏離。丈夫因嗜賭而欠下了高利貸,離婚後不久人就被追債的活生生打死了,那些人就把目标轉移到了翟菁身上。債拖得久了,每隔幾天就會有人上門态度惡劣地要求還債,而且每次上門都砸東西,鬧得整棟樓的人都出來看熱鬧。一開始,看熱鬧的人特別多,但漸漸地,随着時間的推移,人們也就習慣了。偶爾聽到有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怒罵聲,人們也只會冷漠地笑笑,漫不經心地說:“聽,追債的又來了。”

翟儉年幼的時候,并不知道為什麽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幾個長相兇惡的大叔上門來砸東西,不僅砸東西,他們還打媽媽,媽媽哭得越大聲他們笑得越開心。翟儉只能絕望地睜大眼睛看着這一切,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喉間發出細碎的哽咽。他根本打不過他們,有一次翟儉伸手去打那個正在揍他媽媽的人,結果被惡狠狠地一腳踹翻,緊接着還被一連狠扇了好幾個響亮的巴掌,直接給扇得暈過去。

年幼的他只知道,那些人都是壞蛋。但是,他沒有能力保護媽媽。

于是翟儉從小便早早意識到了社會的黑暗和人心的冷漠,他厭惡那些臉上帶着憐憫卻從不伸手相助的人,厭惡他們的虛僞,更厭惡那些追債人的無情和殘暴。

他從鄰居的閑談中聽到了“不要臉”“婊子”等等字眼,直到長大了一些之後,才真正明白,他的媽媽到底壓抑着怎樣的痛苦和絕望。

翟儉想,等他讀完小學,就放棄學業去賺錢還債。

然而,有一次他不小心把這個想法說出了口,被翟菁狠狠地扇了響亮的一個耳光。

翟儉擡起頭,錯愕地看到翟菁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顫抖着指着他罵:“你要是再敢有這種想法,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無論如何,你都必須給我讀下去!就算我翟菁累死了餓死了,也要讓你讀完大學!”

年幼的翟儉咬着牙,低垂着的眼裏有淚水溢出來。

翟儉很懂事,每次買早餐用的錢他都會省下一些,班裏要交班會費了,或者筆墨用完了等等,他便用這些錢去買。

有一次翟菁發高燒,翟儉便拿自己省下的錢去給她買藥吃,翟菁病好後,問他買藥的錢是從哪裏來的,翟儉沉默不語,想要避開這個話題,不料翟菁竟然懷疑他去偷東西,把他的回避當成了心虛的表現,狠狠地把他罵了一頓,翟儉心裏委屈,忍不住一咬牙就把真相說了出來,翟菁愣了,呆呆地看了他好久,眼裏有眼淚落下來。她輕輕地擁住瘦弱的翟儉,顫聲說:“阿儉,下一次,不要再為我省這些錢。”

她已經殘破不堪了,翟儉就是她的唯一,翟儉是無辜的,她不能讓自己的苦痛繼續牽扯到他身上。

雖然翟菁已經叫翟儉不要再為她省這些錢了,但是翟儉仍舊悄悄地接着省,直到被她發現,被她罵……再仍舊堅持偷偷地接着省,如此循環。

被太陽映成火紅色的雲悠然地漂浮在天際,美麗的光芒給人一種溫暖柔和的感覺。

翟儉推着老舊自行車緩緩地穿過教學樓。

步行的話,很容易就會被那些不良學生堵住,所以他明智地改騎自行車。

這輛老舊自行車是翟箐年輕的時候買的二手,過了十幾年,現在早已鏽跡斑駁。車籃在一個月前脫了兩次,都被翟菁強行地給扭上裝好,到了現在,似掉非掉,騎車的時候還會随着車頭的擺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程浩大老遠一眼就瞧見了翟儉爛得掉渣的老舊自行車,正納罕是誰這麽奇葩,騎個古董來上學。他邊想目光邊順着自行車挪到推車的那人身上……嘿,瞧這背影挺眼熟?再認真一看,待看清推車那苦逼貨到底是誰後,程浩愣了一下,突然就樂了。

“嘿!哥們這車挺逗,多少年了?”程浩追上去,和翟儉并排走,伸手就往破舊自行車的車頭上一摸,“啧,這手感真銷魂……跟摸仙人掌刺兒似的。”

翟儉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推着破舊自行車繼續慢吞吞地往前走。

程浩發覺自己被無視了,心裏有些不爽。他盯着翟儉那步履蹒跚的狼狽樣,盯了一會兒後,沒忍住說道:“喂,你個臭小子就是這麽對待救命恩人的啊?”

翟儉聽到他的聲音,沒有回答,自顧自地推着自行車往前走,待走出校門後,發現程浩還在跟着自己,才終于扭頭表情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不耐地問:“你想怎樣?”

程浩道:“我救了你不說,還把你送去醫院,作為補償,你要借你的自行車給我騎一下。”

翟儉沉默了一會兒,表情冷漠地拒絕道:“不行。”

程浩一臉驚訝,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為什麽不行?不就一破自行車嘛,騎騎又不會怎麽樣。”

翟儉在聽到“破自行車”這幾個字後,表情冷到了極致,再不理會他,騎上自行車就要走。

程浩忙伸手扒拉住車尾:“诶诶诶你給我下來!”

翟儉踩自行車踏板的動作一僵,車子成功地被程浩給停住,他扭頭冷冷地說:“你放手!”

“我不放!”程浩挑起一邊眉毛,道,“你下來!”

翟儉抿唇一聲不哼地瞪着他,一副堅決不下的樣子。

程浩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終于敗下陣來,無奈道:“行行行,我錯了,我不該和你繞彎子,坦白點跟你說好了——你下來,我載你回去。這樣總行了吧?”

翟儉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程浩也維持着扒住車尾的動作仰起臉看他。

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帶起一陣風聲。

過了一會兒,翟儉慢吞吞地從車上挪下來。

程浩眯起眼睛嘿嘿一笑,跨上自行車後扭頭豪氣地一拍車後座,道:“上來!”

翟儉沉默不語地坐上去。程浩一踩踏板,破舊自行車“咔吱咔吱”地響着,朝前開去。

“诶,你的腿好點沒?”程浩邊騎車邊問。

柔和的風迎面拂來,掠起兩人額前的劉海。

翟儉擡眼看着程浩白皙的後頸,淡淡地應了句:“嗯。”

“你說什麽?我沒聽清……”程浩大聲說。

翟儉沒有再回答。

程浩等了一會兒,沒見回應,嘿嘿一笑道:“抓穩了啊,我要加速了。”

翟儉聞言伸手抓住後座的前半部分。

程浩說完用力騎車,破舊自行車加速向前駛去。

路面凹凸不平,破舊自行車一路都在颠簸,翟儉坐不穩,只好伸手環住程浩的腰,道:“慢點。”

程浩聞言嘴角向上一挑,道:“好的!”

車速果然慢了下來。

翟儉突然意識一個問題,他沒有告訴程浩自己的家在哪裏。

他側過臉面無表情地看着周圍陌生的景色……

“啊哈,到了。”程浩在一個燒烤攤前停下,朝攤主打了個招呼道,“嘿,要二十串牛肉串。”

攤主笑容滿面地道:“好嘞!”說完轉身就去烤牛肉串了。

“喏,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請你吃燒烤。”程浩扭頭對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的翟儉笑道。

翟儉搖搖頭:“我不吃。”

程浩瞥了眼他像是才從難民堆裏扒拉出來的樣子,道:“你看看你,小臉兒慘白慘白的,身子竹竿兒似的,嚴重營養不良。”說罷接過攤主遞來的牛肉串,抽了其中大半遞到翟儉面前,“喏,拿着。”

翟儉擡起漆黑的眸子看他一眼,沒有接:“我不吃。”

程浩道:“你就吃幾口,讓我開心一下行不行?”

莫名其妙。

翟儉目光沉了沉,垂下眼,終于把牛肉串接過去。

程浩見此,咧開嘴心情極好地笑了。

翟儉輕輕地咬了牛肉串一口。剛剛炸出來的牛肉串帶着灼人的熱氣,連同程浩泛着暖意的笑容,順着喉間逐漸蔓延進了翟儉的心裏。

“好吃嗎?”程浩歪着腦袋問他。

翟儉緩緩地嚼着,眼圈漸漸地紅了起來,許久,輕點下頭,帶着點輕微的鼻音應道:“嗯。”

就是,太辣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