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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坦誠

安頓好翟儉,程浩便去大廳裏收拾被他情急中扔得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将翟儉混亂的衣服全丢洗衣機後,想了想,來到客廳打開了翟儉濕噠噠的書包。

他把裏頭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到桌面上晾着。

在拿的過程中,程浩發現了一個被裝得鼓鼓當當的紅色塑料袋,并很快地被它吸引了視線。

透過塑料袋,程浩看清了東西的輪廓——還是一疊的。

裏頭的這是……獎狀?

翟儉醒過來的時候,天色仍舊昏暗。窗外的雨倒是沒那麽大了,正零零碎碎地,無聲無息地飄灑着。

他茫然地盯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直盯了好一會兒,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神色猛地一變,瞬間撐起身子睜大眼睛打量着四周。

一撐起身子,他立馬感到大腦一陣暈眩,眼前有些發黑。他低頭閉了眼微微緩了緩,再睜開眼睛時,冷不丁發現自個兒的衣服換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窒,不知想到了什麽,耳後根漸漸地有些發紅,他僵直着身子打量起自個兒身上的衣服。

上衣的正中央印着一朵漂亮的黃色小雛菊,小雛菊上畫了一張天真無邪的笑臉,此刻正對着他露出純潔美好的微笑。

此刻,程浩正慢悠悠地喝着飯後的燕窩糖水。他的老媽還在外頭和姐妹們一起愉快地玩耍,他的老爸剛打電話來說公司有事要處理,還得晚些才能回來,而請來的保姆去房間裏頭照顧寵物了,因此這會兒客廳裏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程浩。”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人聲,聲音有些低,帶着幹澀和沙啞。

一聽見動靜,程浩猛地擡起頭,随即便看到一個瘦小的人影竹簽似的站在客房的門前,來不及看清衣着,程浩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他的下半身給吸引了。

——小腳丫子竟然連鞋都沒穿,就這麽涼飕飕地直接踩在地上!

程浩将碗随手一放,趕緊沖上前去将人給按進房:“你怎麽沒穿鞋?”

“床底沒鞋。”翟儉漆黑的眼珠子緊緊盯着他的臉。

“……給我去床上乖乖待着!”程浩扭頭找鞋。

因為這家夥暈倒的方式實在令人猝不慎防,所以程浩現在真有點擔心他光腳踩一會兒地沒準也能給冷暈過去。

翟儉乖乖地坐到了床邊上,沒說話,倆黑眼珠子仍是緊緊地盯着他看,好像生怕一眨眼程浩就随風飄散了似的。

程浩将找來的拖鞋丢給他:“穿了。”

翟儉往下瞥了一眼,随即盯着程浩把鞋穿了。

穿鞋的過程中,程浩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翟儉胸前盛開的黃色小雛菊上……

接着,程浩冷不丁的“噗嗤”一聲,伸出手指往小雛菊上輕輕戳了一下。

翟儉倏地微微睜大眼,身子不易察覺地顫了顫:“……”

程浩擡眼,很無辜地看着他。

翟儉的眸色黝黑得緊,一瞬不瞬地盯着程浩。

兩人大眼瞪小眼。

“你笑什麽?”過了好一會兒,翟儉問。

程浩觀察翟儉臉上的表情,發現他好像真的不知道笑點到底在哪裏。這年頭這麽純潔的孩子真的已經為數不多了。

“嘿嘿,沒什麽。”程浩輕而易舉地占了便宜,心裏嘚瑟,也不解釋給他聽。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程浩看着翟儉,突然想起一個嚴肅的問題——他和翟儉分開了,将來要怎麽聯系呢?

上次去翟儉家逛了一遍,翟儉根本沒有電腦,而翟儉自身也沒有手機。

嗯……那就問翟儉要下他媽媽的電話號碼好了。

想到翟儉媽媽,程浩突然回過神來,翟儉在自個兒家待着這麽久,他媽媽得着急了吧。

想到這,程浩立馬開口:“翟儉……”

沒想到翟儉卻在此時也恰好開口道:“程浩……”

話一出口,兩人對視着,皆是一怔。

程浩驚訝地看着翟儉,後者卻在此刻将嘴巴閉上了。

程浩等了一會兒,翟儉都沒反應,只是盯着他看,像是等他開口,于是他只好接着說了下去:“你現在要不要和家裏打個電話?”

沒想到翟儉一聽,表情瞬間變得極為不對勁。

他僵硬着臉在程浩的指引下極快地跑到電話機旁,開始給自己的媽媽打電話。

電話一撥通,翟儉便低低地開口道:“媽……是我。”話語末了,那頭靜了幾秒鐘,突然猛地傳來劈頭蓋臉一頓怒罵。

“你還記得給我打電話啊!你膽子夠大啊!竟然給我逃學!老師打電話都打到家裏來了!是不是在外頭玩瘋了,連學也不想上了!啊?!”翟菁的聲音極其憤怒地響起,仔細一聽,裏頭竟還隐隐含着哭腔。

翟儉頓時顯得更加僵硬了。

程浩呆坐在一旁,基本上将電話裏的內容聽了個一清二楚,他忍不住咋舌,心裏替翟儉狠狠地捏了一把冷汗。上次看着覺得翟菁挺溫柔娴淑,想不到爆發起來也能跟座火山似的,簡直要命。

他這麽想着,下意識地就将翟儉身上的傷痕和翟菁聯系到了一起。

可随即,他又極快地将這個想法從心頭剔除了。

不可能的,翟菁那麽心疼翟儉,怎麽會幹出這樣殘忍的事情?

翟儉像個木頭一樣杵着,等翟菁罵夠了,這才帶點兒鼻音低聲道:“媽,對不起。”

那頭靜了一會兒。

翟菁企圖平複自己的呼吸,顯然她也發覺自己的情緒控制得不太好,半晌她道:“阿儉,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程浩家。”翟儉垂着眼低聲回答。

聽到自己的名字,程浩扭頭看着翟儉。

翟菁明顯怔了一下:“你去他家幹什麽?”

不知想到什麽,翟儉握着電話的手猛地攥緊了,他慢慢地擠出八個字來:“他要搬家,搬去H市。”

說完這八個字後,他突然沉默了,整個人一動不動地站着,低着頭。

不知是不是光線的緣故,從程浩的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眼眶似乎微微發着紅。

程浩下意識地眨眨眼,以為自個兒眼花了,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因為翟儉突然開口了。

“我舍不得他,”翟儉的聲音低啞幹澀,在大廳裏回響着,“我不想讓他走,所以我到他家去看他……”

程浩聽着這些話,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被認真對待了。——他想,莫名地,心間有一股熱意。

“我着涼,發燒了,”翟儉還在繼續說着,聲音低低的,帶着濃濃的鼻音,“他照顧我,陪了我一下午……”

還沒等他說完,他突然感到周身傳來一陣暖意。

他睜大眼睛扭過頭,對上程浩一雙有些閃爍的眼睛。

“呃,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想抱一下你,”程浩幹巴巴地抱着他,在他的注視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松了手,“剛才看着你怪難受的,我才……”他本來還想拍拍翟儉的背的……

翟儉怔怔地回望着程浩,呼吸在那一刻明顯亂了,眸子裏似乎漸漸燃起了燭火。

聽到兒子的解釋,翟菁的聲音柔和了許多。先是關心了一下他的病情,得知他好轉後松了口氣,接着問他程浩家住哪裏,他還要多長時間才能回來這樣的問題。

翟儉回答得心不在焉,此刻他的心跳得實在厲害,思緒全飛到程浩身上去了。

程浩一直站在一邊旁聽,在聽到翟菁問“你什麽時候回來”時,他立馬湊上前,語氣開朗地對那頭熱情地說:“阿姨你就別擔心翟儉了,明兒不是星期六嘛,現在也有些晚了,打車不容易,就讓翟儉在我家待着呗,明兒再給你送回去。”

翟菁聽了十分不好意思,還想說些什麽,程浩趕緊一連串“不麻煩”将人給堵了回去,緊跟着說了句“再見”,極快地把電話給挂了。

後天他就要離開了,現在肯定要抓緊時間和翟儉好好玩兒啊。——程浩心想。

電話一挂,程浩故意特別霸道地對翟儉說:“你小子今晚就在我家待着吧,哪兒也別想去了。”

翟儉瞧着他那由內而外散發的高興勁兒,忍不住翹了翹嘴角,眼裏泛起溫柔來,輕輕地“嗯”了一聲。

翟菁替自家兒子操心了半天,挂了電話以後,終于放心地籲了口氣。

雖然知道翟儉一向聽她的話,絕對不會因為好玩而逃學,可她就是擔心他出了什麽事。

她現在只剩下翟儉了。日日夜夜的操勞,都是為了兩人能夠過上真正幸福的日子。

幾個星期前,當她把最後的一筆債徹底還清的時候,她就感到自己已經觸摸到了未來的希望,初生的光芒已經開始照進他們晦暗的生活。

再也不用強迫自己屈身在黑暗裏,再也不用咬牙忍受他人的欺負和嘲諷。

再過幾年,等翟儉考上好的大學……

翟菁沙發上一坐,出神地看着空蕩昏沉的客廳。

往日的這個時候,翟儉的卧室裏都會映着暖黃色的燈光,她只要走過去,就能看見自家兒子低頭奮筆疾書的情景。

如今屋子裏卻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翟菁閉上眼睛,在心裏輕輕嘆道:還真是不習慣啊。

不過,只要她一想到翟儉終于有了一個可以傾心交談的朋友,她的臉上就洋溢起欣慰的笑容來。

只可惜程浩這孩子要搬家了……

想着,翟菁的內心泛起苦澀。

那孩子可是阿儉唯一的朋友啊……

她一直都希望翟儉能夠真正地快樂起來,可是,老天卻總是不盡人願。

翟菁想着,起身準備去洗漱。

結果就在她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感到眼前一晃,胸口一悶,整個人險些站立不住。她連忙伸手往桌面上一撐,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她努力地眨了好幾下眼睛,眼前卻仍是一片暗黑,絲毫不見有好轉的跡象。

這到底是怎麽了?

翟菁心裏疑惑着,這些年來她一直都有這個毛病,只是這幾個星期以來,好像更為嚴重了些。

以往很快就可以恢複過來,可是現在不僅沒有清醒,而且胸口還越發地疼痛了……

翟菁無力地慢慢坐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在心裏想着:也許是因為這些年太累了吧,多休息一會兒,說不定哪天就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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