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意料之外的身份
“我們把他和那條瘋狗關了那麽久,怎麽連點動靜都沒有?不會已經被咬死了吧?要不咱打開門看看?”
誰在說話?
“快把這只死狗拖出去!”
不要動它!
“你和它待在一起這麽久,誰知道你有沒有染上狂犬病!”
……
“哈哈,小瘋狗,小瘋狗!”
“還是個不知道被婊子從哪裏撿來的野種呢!”
混蛋!
“啧啧,真可憐,連媽媽都死了,這回只能靠自己乞讨了吧?”
少年猛地睜開眼睛,一個挺身從床上坐了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
他喘着粗氣,目光極為滲人,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一切。
好半晌,頭部傳來的逐漸明顯起來的疼痛,以及周圍彌漫着的刺鼻的消毒水味,才将他的思緒盡數拉回現實。
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逐漸平複自己的呼吸後,低頭目不轉睛地打量自己的手。
這不是他的手。
白皙、修長、好看,右手無名指上沒有任何繭子。
也許是因為這具身體長期養尊處優的緣故,經過這些天的調養,除卻頭部隐約傳來的疼痛,他甚至感到了一股莫名的輕松。
就像多年的疲勞得到了緩解一樣,整個人都充滿了力量,就連視野也清晰了許多。
這具身體的主人和他同姓,全名叫翟其筱,父母離異,随母親生活,有一個很愛他的小姨,小姨的全名叫翟涵。
翟儉在這具身體中醒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翟涵憔悴的臉。
經過多次詢問,翟涵終于難掩悲傷地告訴他,在幾個星期前的一場連環撞交通事故中,他已不幸地失去了生母。
翟儉沉默了。
翟涵權當他內心難過,想讓他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于是說了一些安慰他的話後,輕輕地合上門出去了。
此刻,翟儉坐在床上發起呆來。
他現在還能感受到那種全身都被大貨車狠狠絞碎碾壓的痛楚。
地面是冰涼的,天是死灰色的,周圍圍觀的人影是模糊的。一切喧嚣都在逐漸離他遠去。
他當時就快要死了,心裏也在同時不受控制地閃過了很多念頭。最後,所有的念頭都只彙聚成了一個,瞬間放大,占據了他的整個腦海,那就是——他不能死。
這一生是失敗的。
還有很多事沒有做,還有很多願望沒有完成。
還沒有帶着母親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還沒有……等到程浩。
——什麽都沒有做,怎麽能就這麽死了?
真的,很不甘心。
求生的欲望是那麽強烈,以至于在生死邊緣徘徊了很久。
黑暗襲來,昏沉之際,他以為自己死了,可是,命運卻讓他在最後看見了一抹亮光——
他竟然重新活了過來。
起初在翟其筱的身體裏醒過來的時候,他還是恍恍惚惚的。
他無法解釋這種現象,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但是,當他在事實的催促中徹底清醒過來時,他很快就在心中深深地刻下了自己今生的人生目标。
既然上天給他一次重新活過來的機會,那麽,他定會緊緊地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努力過好屬于自己的人生。
他和翟其筱的境遇驚人的相似,但除此之外,他對翟其筱一無所知。
他待在空蕩蕩的病房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靜靜地打量着鏡中的人。
鏡中的人看起來有十三、四歲。眉宇間雖然仍帶稚氣,卻因長相偏冷峻而顯得有些漠然。身材是偏瘦的,身高比原先的他要高上将近一個頭。
翟儉看着看着,心裏突然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他不自覺地湊近了鏡子,緊緊盯着鏡中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鏡中人的眉眼有些熟悉,像在哪裏見過,可是,一時半會兒卻又說不清這種熟悉感是從哪裏來的。
對于翟儉記憶的缺失,醫生的回答是——這是腦震蕩留下的後遺症,也許過些天記憶就會慢慢地恢複過來。
住院的這段時間裏,翟涵一直都陪伴在翟儉身邊,盡管翟儉醒來後都沒怎麽和她說過話,翟涵卻一直試圖去安慰他。
對于翟涵,翟儉是心存感激的。畢竟她是他醒來後的這些天裏,一直陪伴着他的人。
————
翟儉慢慢地來到窗前,沉默地将窗子打開。
肅殺的寒風迎面灌進病房。
雖冷,卻讓他異常清醒。
他深色的眸子一眨不眨,透過面前白茫茫的一切,想要看清遙遠的某處。
據說C市離H市只相隔了一條江。
可是距離A市呢?
突然,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猛地被一雙大手緩慢地推開。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沉穩地走了進來。
男人有着一張如斧鑿刀刻般冷硬的臉,氣勢不怒自威,雙目直直地落在了站在窗旁的翟儉身上。
翟儉背對着他,正看着窗外出神,即便已經聽到了開門的動靜,他也毫不在意,整個人仍是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靜靜地看着窗外。
男人的視線在他頭上的紗布處停留了許久後,見他沒有回頭的打算,終于忍不住輕輕地嘆了口氣,邁步走到了他的身後,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沉沉地喚了一聲:“兒子。”
話語剛落,只見翟儉渾身猛地一顫,幾秒鐘後,他像是觸了電般地,極快地轉過身去。
于是,他便看到了男人的全貌。
翟儉心中狠狠一震,瞬間瞪大眼睛。
一個他絕對不可能想到的事實如雷一般在他的心裏炸開,震耳欲聾。他整個人頓時就懵了,目光也變得十分茫然而不知所措。
眼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的父親——
程憲宇。
————
程浩是獨生子。
他其實挺羨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人的,待在家沒人陪着玩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個兒特孤獨,于是巴不得陳琳和程憲宇能生一個出來。
程浩曾經聽陳琳說過,程憲宇在和她結婚之前,是已經有了個兒子的。論歲數,只比他大了不到幾天。因為已經離了婚,兩家常來往難免會惹人閑話,于是程浩和那孩子只在很小的時候見了不到幾次面。
雖然只見了不到幾次面,可是,程浩對那小孩的印象卻要命地深刻。
本來嘛,突然發現自己有了個哥哥,程浩是樂瘋了的,于是他當天就嚷着叫大人帶着他去找那孩子玩兒,大人拗不過他,只好帶他去了。
誰料到,剛一見面,那孩子就迎面給程浩潑了一大盆冷水。當然,這“潑冷水”并不是指真的往他身上潑了一大盆冷水。
話說程浩當時高高興興地拿着幾個氣球要跟那孩子分享,沒想到那孩子伸手往他身上一推,冷聲道:“你滾。”
雖然力道不重,可這倆字卻像重錘一樣,狠狠地砸在程浩幼小的心靈上,愣是把他給硬生生砸懵了,他手裏還傻兮兮地拿着幾個氣球,可那孩子卻沒再看他,轉身跑進卧室裏,“碰”地一聲将房門給用力地關上了。
程浩傻愣愣地站着,直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人家這是在拒絕他呢。
樂颠颠地來找人玩兒,沒想到迎來的卻是劈頭蓋臉的一盆冷水,這前後反差簡直太大,程浩差點就被逼出眼淚來,心中的委屈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怎麽這麽說話呢,老子好心跟你分享快樂,你怎麽就這麽對老子呢!
程浩的一腔熱情徹底被弄沒了。
去你的狗屁兄弟,老子不要了!再找你玩兒老子就是傻,大不了老子自個兒玩兒!
接下來的每次見面,那小孩都對他兇神惡煞的,有幾次兩人還差點打起來。程浩當時還小,根本不知道在那孩子的眼裏,他的媽媽就是搶走他爸爸的罪魁禍首,于是他連帶着程浩也一起讨厭了。
現在想來,程浩其實蠻同情他的,可畢竟夫妻倆的感情已經走到盡頭,再沒有了想将對方和自己綁在一起的念頭。
————
程浩此刻的表情很複雜。
程憲宇今兒早上對他說的話還在他的腦海裏不停地回蕩着——
“翟其筱的媽媽在連環撞交通事故中去世了。”
也就是說,翟其筱現在是要跟随自個兒的親生父親一起過日子了?
程浩坐在沙發上,默默地啃着手中像頭一樣大的面包。
據說翟其筱出車禍後還失了憶,連自個兒姓甚名誰都不記得了。
“失憶啊……連這種事都被那姓翟的給撞上了。”程浩感慨。
既然這樣,那麽自己對于他來說,大概已經和陌生人沒什麽區別了吧。
終于不用擔心會見到那家夥兇神惡煞的模樣了。
他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面包,沒想到卻在往下咽的時候冷不丁被噎住,他連忙扭頭拼命地往喉間灌水,憋着眼淚用力往下咽。
努力半天,才好不容易将喉間的面包給咽下去,程浩雙頰泛紅,眼中含淚,氣息未平,一個勁喘氣。
靠,真是噎死老子了!
就在這時,鑰匙插進門孔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程浩一聽,立馬渾身一震,整個人從沙發上猛地跳了下來。
人來了!
程浩趿拉着拖鞋,目光直望向大門,不可否認,他的心中在這會兒剎那間有點兒小激動。
忘掉小時候的不愉快,他程浩從今天起也是有兄弟的人了!
大門緩緩地被推開了。
程憲宇率先走了進來,神情間難得地帶着溫和。緊跟他身後的,是一個身材偏瘦的少年。
程浩的目光瞬間就落在了那個少年的身上。
少年剛一進門,就像是感應到什麽似的,猛地扭頭朝程浩直望過來。
兩人頓時就對上了眼。
程浩倏地瞪大了眼睛。
喲,瞧這眉眼,真是越長越像他爸。
“嘿,你好。”程浩扯出一抹微笑,朝少年招了招手。
話語剛落,少年漆黑的眸子裏似乎瞬間有不知名的暗芒一閃而過,他定定地凝視着程浩,像要把後者此刻的身影全都禁锢在自己的眼裏。
“……你好。”許久,少年緩慢而低沉地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