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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真實的夢境(上) (1)

不知睡了多久,漸漸地,有莫名的寒意襲來,程浩不自覺打了個哆嗦,微微蜷起了身子。

他睡得很不安穩,隐隐覺得身下有些不對勁,但困意卻緊緊圍繞着他,使他不想動彈。

“轟隆!”

直到一陣雷鳴聲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他在屋檐下猛地睜開眼睛。

此時正下着瓢潑大雨,路面漲了水,迎面一陣濕寒。

他踉踉跄跄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甩出一大片水漬。

下一秒他就怔住了,全身僵硬不堪。

等等……這是怎麽回事?

世界在他面前好像變得大了些,他低頭看向地面,發現自己的視線離地面似乎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距離。

還有……

剛才,他好像,抖了抖……毛?

程浩朝自己的身體望去,入眼濕噠噠的一片,全是因雨水粘到一起的白色的毛。

他心裏咯噔一聲,試圖發出聲音,卻聽到一陣疑似幼犬聲線的“嗚嗚”聲,聽起來稚嫩、可憐又無助。

程浩懵了,他傻傻地站了一會兒,随後往前走了幾步,卻發現自己身後怪怪的。他下意識地扭頭一看,竟然發現了一條白色的東西……

他心念一動,那根東西竟然動了起來。

程浩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能夠控制它。

仔細一看,那根白色的東西,連接着他的……屁股。

“嗚嗚……”程浩難以置信,照現在的情況來看,那東西竟然是他的尾巴。

程浩覺得自己在做夢,可雨水擊打在地上的聲音,天際響起的悶雷的聲音,還有汽車呼呼開過的聲音,都是那麽真切。

他……這是變成了什麽東西?

狗嗎?

程浩茫然了,恐懼一點一點地浸透了他的心。

程浩在原地呆了将近五分鐘,腦子裏閃過無數詭異的猜測。

難道……他穿了?

程浩努力地回想自己先前究竟幹了什麽,但腦子裏卻一片混沌,好一會兒,他才隐隐想起自己先前好像在睡覺,睡着睡着就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個地方。

這很有可能是夢……可是,有這麽真實的夢嗎?

他無措地環顧四周,漸漸地,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為什麽眼前的世界是彩色的?他記得狗都是色盲啊……

程浩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側過身子,扭着頭看向自己的下邊。

随即他松了口氣。

還好,有小叽叽……

“啊嚏!”

随即,他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好冷……

程浩忍不住縮了縮身子,顧不了那麽多了,他先要找個地方使自己暖和一下。

他觀察了一下四周,發現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識。

面前,是一棟棟散發着陰冷氣息的居民樓。

程浩怔了一下,記憶漸漸回籠,他想起來了。

這裏……是翟儉住的地方!

他猛地激動起來,快速朝着記憶中的那個方向跑去,雨水澆灌在他的身上,他一邊跑一邊發着抖,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翟儉家樓下。

眼前,鏽跡斑斑的大門緊緊地關閉着,程浩在原地急得來回走動,但很快,他就聽到了樓上傳來一陣怒罵聲,連忙躲到了角落的陰影裏。角落裏有幾床破舊發黴的棉被,程浩緊緊地挨着,側耳傾聽樓上的動靜。

那是幾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夾雜着種種難聽的惡語。

“X,真晦氣,下這麽大的雨,為了這麽點錢跑這麽一趟真不值!”

“半天才籌到這麽點錢,真是便宜她了!”

“嘿嘿嘿不過長得倒是……”

不一會兒,程浩看見幾個三大五粗的男人從樓上走下來,帶來一陣濃重的煙味。狗的嗅覺十分靈敏,程浩被熏得有些頭暈。門被打開,程浩待在原地不敢動,直到那幾個人背對着他離去,他奔跑起來,然而來不及沖進門裏,差點被門夾中,程浩驚出了一身冷汗,門在他面前“碰”地一聲重重關上,帶起一陣風。

程浩定定地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最終聳拉下腦袋,垂頭喪氣地趴了下來。

他趴了一會兒,逐漸感覺到一陣睡意,潛意識裏告訴他趴在這裏不安全,于是他強迫自己爬了起來,重新回到了陰暗的角落裏。

真是冷啊……

他顧不了那麽多,強忍刺鼻的黴味,整個鑽進了破舊的棉被裏,磨蹭了幾下後,虛弱和筋疲力竭使他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程浩是被一陣開門聲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打開門走了出去,生鏽的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程浩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接着猛地睜大了眼睛,因為過于驚喜,他沒有來得及意識到翟儉出現在這裏究竟有什麽不對勁,他整個從棉被裏一下子鑽了出來,邁開小短腿朝那個身影飛奔過去。

翟儉!是我!

然而他只跑了沒幾步,就硬生生止在了原地。

不對……不對!

程浩緊緊盯着眼前人的背影,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翟儉……看起來和印象中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程浩從被窩裏鑽出來後發出了一點動靜,翟儉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視線一下子就跟程浩對上了。

程浩倏地睜大眼睛,又一次懵住了。

他發現此時的翟儉看起來異常稚嫩,簡直就像……五六歲的孩子。

臉蛋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整個比之前縮水了,看着更加瘦骨嶙峋,弱不禁風。

程浩發現他的眼睛有些微發腫,似乎前不久剛剛哭過。

程浩失去了言語,就這麽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翟儉。

而翟儉在回頭看了他一眼之後,便若無其事地扭回頭,臉上表情不變,繼續走自己的路。

程浩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翟儉瘦小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萬萬沒想到,再次和翟儉相遇,會是這樣詭異的情景。

他不但變成了狗,而且還……回到了更久以前?

————

程浩不知道自己該去什麽地方,只好慢吞吞地跟在翟儉後邊漫無目的地走動。

他本來想着找到翟儉後想辦法跟他訴說自己的遭遇,沒想到時間竟然倒退了,這個時候的翟儉根本就不認得他。

誰會相信一只狗的殼子裏裝了一個人的靈魂呢?

如果翟儉認識他,程浩還有把握說清楚,但依照印象中翟儉對陌生人的警惕性,程浩覺得自己還是走一步算一步比較好。

翟儉這是要,上學?

程浩好奇地看着面前瘦小的人。

翟儉此時正背着小小的書包,胸前系着紅領巾,還挂着校卡。

程浩小跑着跟在翟儉身側,努力地仰起身子往上看,勉強看清了校卡上的字。

校卡上面有一張小相片,裏面的人表情嚴肅,死氣沉沉,透着一股和同齡人完全不一樣的氣息。

程浩愣了愣,一陣壓抑感直湧上來。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昨天他聽到的從樓上傳來的話,心中頓時咯噔一聲。

難道說……那幾個男的,跟翟儉一家有什麽關系?

程浩心裏正想着問題,翟儉卻突然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程浩回過神,發現翟儉的目光直直地朝他望了過來,頓時渾身僵硬地定格在原地。

這個居高臨下的視角讓程浩有點別扭,他仰着臉看着翟儉,無意識地搖了搖尾巴。

翟儉朝程浩走了幾步,那陌生的眼神令程浩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滋味。程浩沒有移動,想看看翟儉到底想幹什麽。

沒想到翟儉朝他走了幾步後,看了他好一會兒,又扭回頭繼續走自己的路了。

程浩:“……”

孩子你到底想幹嘛……

翟儉不知道程浩內心的吐槽,他等會兒還要去買幾只筆,時間有點緊,不能在這裏逗留。

他想到自己書包裏那顆翟菁剛剛塞進去的熱乎乎的雞蛋。

這只小狗該不會是聞到了雞蛋的味道才跟着他吧。

翟儉自嘲地掀了掀嘴角。

若是沒有雞蛋,這只小狗哪會跟着他呢。

————

随着時間的流逝,再次相逢後的喜悅、震驚和疑慮漸漸消散了些許後,程浩這才意識到自己正餓着肚子。

他有種感覺,這具身體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他現在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餓意,他早已嗅到了從翟儉背着的書包裏散發出來的香噴噴的雞蛋的味道,他仰着腦袋,不自覺地咽着口水,直勾勾地盯着翟儉的書包,如狼似虎,目光透着一股濃烈的渴望。

也許是因為換上了動物的身體,就連情緒也受了影響,身體的本能讓他很想猛撲上前,扯破那礙眼的書包,把裏邊香噴噴熱乎乎的蛋狠狠地一口吞下去。

他跟在翟儉的屁股後面小跑着,卻并沒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個穩定的距離。他既不想翟儉排斥他,卻又不知道該去哪,在這個陰森冷寂的地方,雖然翟儉不認識他,可他除了翟儉誰也不認識,誰也不能依靠。

昨天他還在暖呼呼的被窩裏入睡,如今就得光着腳丫子四肢着地在泥濘的地面上奔跑,渾身髒兮兮的,毛發淩亂地雜糅在一起,肚子還餓得慌,他心中的無助漸漸彌漫開來,他眼眶發酸,心想這究竟是個什麽事兒啊,誰來告訴他發生了什麽,可他現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沒有任何人來幫助他。

雨雖然已經停了,但是天際并沒有放晴,依舊昏昏沉沉的,程浩跟着翟儉拐出小區大門,心裏想着自己的去處。

他總不能跟着翟儉一起上學吧?

程浩想,他經過櫥窗的時候,看到了狼狽不堪的自己。他發現自己的耳朵正拉聳着,配合着全身淩亂的毛發,看起來蔫兮兮的,整只狗就像剛在垃圾桶裏打完滾一樣。

他很想找個地方洗個澡,拐出小區後,他憑借着為數不多的記憶想到了H市的一個公園,那裏有個地方将水龍頭裝得特別低,可以讓他沖個澡。

就在他準備放棄香噴噴的蛋,打算去洗個澡,順道看看能不能從別處弄點吃的時候,走在他前方不遠處的翟儉突然停住了腳步。

程浩也停住了,他發現有兩個比翟儉高了大半截的男生站在翟儉身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雙手抱胸,眼神透着一股濃濃的輕蔑,一看就是來找茬的,特意堵着人不放行。

令程浩感到十分欣慰的是,翟儉雖然看着羸弱,但卻沒有退縮,而是直直地迎面與他們對上了視線,不避不讓地瞪着他們。

然後,他看到有個男生突然伸手推了翟儉一下。

那男生力氣不小,翟儉被他推得往後退了兩步才站穩了,小臉上浮現出了難堪的神色,程浩見此睜大眼睛,心裏邊就像被錘子錘了一樣,猛地刺痛了一下。

他心裏湧起一股怒火,心說老子的人你也敢碰!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以光的速度沖到翟儉跟前,對着那兩個臭小子狂吠了起來。

程浩出現得很突然,陰森森的泛着寒光的犬牙被他露了出來,加上狠厲的神态,渾身炸起的毛,給人感覺暴跳如雷,一副發了瘋的模樣,兩個小屁孩年紀尚小,估計都沒有見過這陣勢,眼睛瞪得都快掉出來,紛紛哆嗦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幾秒鐘後他們沒忍住尖叫起來,往後踉跄着退了幾步。

程浩見把他們吓得不輕,心裏怒火消散了不少,得意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又故意沖着他們露出猙獰的表情,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帶着恐吓的聲音,聽着宛如從地獄傳來,兩個小屁孩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們早已吓得忘記了來時的初衷,沒有再看翟儉,驚慌失措地轉身就跑,有一個跑得太急甚至摔了一跤,他的好友看都沒看他一眼,幾秒鐘後跑沒了影,他滿臉絕望地掙紮着爬起,忍着劇痛喊不出話來,只能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不多時,現場只剩下炸了毛的程浩和一動不動保持高度警惕的翟儉。

剛才翟儉因為他的突然舉動也狠狠吓了一跳,接着,翟儉全身都僵硬起來,緊緊地盯着他,生怕他什麽時候反過來咬自己一口。他本來想偷偷背着眼前這只小狗跑掉的,可是,很快地,他就看到那只狗朝他轉過了身子,令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小家夥渾身炸起的毛漸漸地放松下來,那雙原本透着狠厲的眸子不知什麽時候變了,他眼睜睜看着前一秒鐘還暴跳如雷的小狗下一秒就變得極為溫順,甚至還朝他友好地搖了搖尾巴,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發現對方看向他的眼神裏竟隐隐帶着幾絲溫暖的熱度。

翟儉依然不敢放松下來,他和小狗一動不動地對視着,後者此刻已經徹底放松下來了,完全沒有之前那瘋狂的樣子,見翟儉一動不動盯着自己看,甚至還朝他輕快地叫了一聲,尾巴搖成了一朵花。

這麽明顯的差別對待讓翟儉心裏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看着眼前的小狗,之前他從來沒有見過它,先前也只是随随便便看了一眼,如今他仔仔細細地把小狗打量着,從它漆黑明亮的眼睛,到它髒兮兮的身子,以及晃得跟朵花似的小尾巴。

足足打量了快半分鐘,翟儉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在程浩面前蹲了下來。

程浩愣了愣,眼睜睜看着翟儉白白嫩嫩的小臉在他的面前放大。

下一秒,他看到翟儉把自己身上的背包取了下來,拉開了拉鏈。

程浩想象着暖和的雞蛋被自己嚼碎咽下的樣子,不自覺咽了口口水,眼神更為明亮,尾巴搖得更歡了。

翟儉看着小狗,後者饑渴的模樣極為明顯,他不由勾了勾嘴角。

是不是所有的小狗都像你一樣聰明?

翟儉在心裏想道。

剛才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吃的,因而才會讨好我,幫我吓跑那些人吧。

他把帶着熱氣的蛋取了出來,懷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把殼細細給剝掉,遞到了小狗面前。

小狗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仰起腦袋瓜大口大口吃着翟儉手上的食物,雖然看起來狼吞虎咽的,實際上卻很小心地避開了翟儉的手指,以免咬到他。

小狗狼吞虎咽地吃完後,沒忍住,憑借本能溫順地舔了舔翟儉的手心。

翟儉感受着手心溫熱的觸感,沒忍住摸了摸小狗的頭。

他沒有想到,活了這麽久,第一個幫自己趕跑那些混蛋的,竟然是一只素未謀面的小狗。

雖然很有可能別有目的……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面前的小狗,後者吃完了雞蛋,卻沒有立刻走掉,而是沖他友好地晃尾巴,嘴巴微微張開哈着氣,配合着溫亮的眸光,看起來似乎在笑。

————

這只小狗不知道是從哪裏跑來的,看起來年紀并不大,也不是他平常見到的那些土狗的樣子,估計是不小心跟主人走丢了吧。

翟儉心想。他并不了解狗的品種,只覺得這只狗看着跟平常他看到的狗不大一樣,不過因為太髒了,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他站起身來,背着書包走了兩步,那只狗就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翟儉最終還是上學去了。對于他來說,這只小狗不過是上學途中的一個小插曲,盡管十分意外,但他并不打算在這耗着。

可能回來的時候……就再也看不見它了吧。

翟儉這麽想着,瘦削的小臉上表情很淡。

————

程浩一路小跑着拐出了白亭新村。

他本來想去公園洗個澡,可是,當他沿着小路向外走的時候,他突然撞上了什麽東西。

“唔……”

他悶哼一聲,甩了甩被撞得生疼的腦袋。

接着,他微微眯起眼睛,想看看究竟是什麽東西擋住他的去路。

結果,令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他的面前此刻空無一物。

怎麽回事?

程浩疑惑地向前探去,沒想到,就在他伸出狗爪的那一瞬間,他突然碰上了什麽實質性的東西。

那東西就仿佛憑空出現一樣,無緣無故地阻隔着他的前進。他不信邪,伸出爪子沿着那東西移動,漸漸地,他感到了幾絲不對勁。

那東西很硬,無邊無際,摸了半天沒個頭,仿佛一塊看不見的玻璃,将他與外邊的世界隔絕開來。

程浩的心漸漸地染上了寒意,他瞪大眼睛,焦躁不安。

出不去嗎?

怎麽會出不去?

他突然狂躁起來,往後退了幾步,接着狠狠地向前猛沖,撞上了那道看不見的屏障。

他的身子觸碰到寒冷的堅硬,不自覺地微微瑟縮了一下,他很快就感到了疼痛,可屏障卻紋絲不動,他悶哼一聲摔倒在地,但他沒有放棄,而是很快地爬起來,發了瘋似的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撞,想把那道屏障撞碎。

弱小的身子根本無法突破那層屏障,他感到五髒六腑都像被撞碎了一樣,最終,他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耳朵聳拉着,尾巴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的鼻尖不自覺地微微聳動,喉間發出了細碎可憐的嗚咽聲。

變成這個樣子還不放過他,連自由都要剝奪嗎?

他瞪着眼睛,卻不知道該向誰發火。

最終,他踉跄着爬起,帶着滿心的憤怒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他就不信找不到出去的地方!

他現在處在白亭新村的外圍,正繞着後者轉圈。

經過探究,他發現那道屏障把白亭新村給包圍了,出了白亭新村後,只能走幾百米路,接着就會被無形的事物阻擋,再也邁不出一步。

他被莫名其妙地封鎖在這裏了。

程浩覺得自己一生中最憤怒的時光全消耗在這兒了,被莫名其妙帶到這裏就算了,居然還囚禁他,究竟是個什麽惡趣味啊!

他咬牙切齒地轉回身子,繼續找出口。

時間漸漸流逝,轉眼幾個小時過去了,程浩仍舊找不到出口。

他感到又累又渴,終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想要休息一會兒。

之前還是大清早,沒什麽人,可現在中午下班的時間到了,趕回家的人也多了起來,人們陸續出現在程浩面前,當然也不乏放學回家的小學生。

程浩一直以來都挺喜歡小動物的,以前在街上遇見可愛的小貓或小狗都會忍不住停下來逗弄一下,然而,當他自己變成小動物的時候,他不可避免地對迎面而來的各種巨大的活體動物感到些微膽怯。

突然,他聽到有小孩在大叫:“哇,你看那有一只狗!”

大地在震動,他連忙轉身一看,發現不遠處有幾個小屁孩正帶着詭異的笑容朝他奔來,他知道這笑容的背後意味着什麽,如果被他們逮到,他将會被瘋狂蹂躏。

這裏與之前所處的環境不同,這裏人來人往,如果他對那幾個小孩大叫,很有可能會引起大人的注意,到時候事情便會變得難以收拾。之前他因翟儉而心生勇氣,現在沒了翟儉這個動力,他下意識地邁開腿逃跑。

因為小孩的叫聲,有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這邊,程浩瞬間就被各種各樣的目光注視着,有厭惡,有好奇,有驚訝,也有漠然。

那種憋屈的感覺又來了,程浩急迫地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爪子按在地上的感覺真的不好受,更何況還要盡力奔跑,肉墊與細碎石頭摩擦時帶來了些微刺痛,盡管并不是很疼,但那種痛感卻直達心裏。

他明明之前還是一個人,現在卻變成了一只狼狽逃竄的流浪狗,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變回去,又或許一輩子都變不回去了。

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偏偏是他?

迎面襲來的寒風狠狠刮着他的臉龐,奔跑的身體變得沉重起來,四肢僵硬,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追逐他的人早已被遠遠地甩在後面,可他卻沒有停止奔跑,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跑什麽,或者只是單純地想要發洩,想把一切陰暗情緒狠狠地甩開。

沉重的喘息聲充斥在耳邊,耳膜似乎被風鼓動着,隐隐有嗡鳴聲傳來。他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跑進一處陰暗的角落,他踉跄着靠牆坐下,接着微微地蜷起身子,急促地喘氣。

他想起翟儉看他時陌生的眼神,無助的感覺湧上心頭,他擡頭看着不知何時變得黑蒙蒙的天,眼神漸漸茫然。

他……存在于這裏的意義是什麽呢。

就這樣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過着無聊的日子嗎?

無意識地這麽想着,困意如黑暗将他漸漸籠罩,他緊緊抱着自己的身子,不知不覺陷入了睡夢中。

————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他被遠處一個尖銳的聲音從睡夢中驚醒。

“看,我找到它了!那只有狂犬病的狗!”

程浩下意識地彈了起來,後退幾步到了牆角,擡起腦袋看向面前的一切。

混沌的腦子讓他暫時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狂犬病?怎麽回事?

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兩個熟悉的影子,他在看清後不由一愣。

是今天早上堵住翟儉的那兩個小屁孩!

令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那兩個小屁孩後面還跟了兩個大人,大人表情厭惡地看着他,手裏拿着一根又粗又長的木棍,此刻正高舉着,似乎是在警惕他,并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站在原地和他對峙着。

此情此景讓程浩心裏咯噔一聲,他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八成是那兩個小屁孩回去跟大人添油加醋,然後大人決定來将他收拾一頓。

令程浩感到徹骨寒意的是,對方看樣子似乎還想把他直接打死。

程浩曾經查過狂犬病的症狀——

精神沉郁,舉動反常,喜藏暗處……

他心塞地發現好像很符合他現在的情況。

估計那些大人也覺得有這種可能性,所以來消滅他了。

程浩想到這裏,呼吸不自覺地漸漸急促起來。

放屁,他頂多把那兩個欺負翟儉的小屁孩吓了吓,又沒傷到他們,這就要打死他,門都沒有!

他可不會坐以待斃,立刻在大人包抄過來之前邁開腿就跑。

“啊,他跑了!”

身後有人叫道。

程浩聽見緊跟而來的腳步聲,心跳得極快。

狗命在這些人眼中極其輕賤,像他這樣孤苦伶仃的死了也就死了,要是他沒跑成,估計他的屍體很快就會出現在垃圾桶裏了。

程浩奮力疾跑,一路上周圍傳來各種驚呼,他無意中還看到了似乎剛剛放學的翟儉,後者背着書包睜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張似乎想說什麽,可他來不及理會,身子已經繼續奔跑起來。

然而,就在他以為已經将追逐他的人甩得老遠的時候,他突然被前面沖出來的幾個人擋住了去路。

面前的人手持木棍,看樣子是新加入的,正面色猙獰地看着他。

程浩心裏一陣慌亂,他左右環視,突然發現位于他右邊的雜物房窗口正開着,一時也來不及想太多,立刻踏着堆砌在一邊的紙箱三下兩下從窗口跳了進去。

他因為太過急切,落地之時沒站穩,在地上狠狠地摔了個眼冒金星,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

雜物房裏很是昏暗,從窗口處照入的光線将房間裏的空氣折射出細細密密的漂浮物,程浩适應了一會兒,漸漸看清了裏邊的事物。

這裏堆砌着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大多是人們不要的舊家具,也有一些紙箱子。

大門是從外邊被緊緊鎖上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打開。

程浩進來以後,估計是暫時沒辦法進來的緣故,外面的人聲漸漸散去了,這讓他松了口氣。

今早他路過這個雜物房的時候,剛好看到看門大爺把雜物房外邊新放置的雜物搬進去,如果那些人想進來,大概是要等看門大爺再次把門打開。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去借鑰匙什麽的……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他又不由得感到有些緊張。

但等了一會兒,什麽動靜都沒有。

程浩不敢跳上窗臺觀看,只好待在原地休息。

這時他注意到窗外的光線正漸漸地暗下來,太陽似乎正在下山。

原來已經到傍晚了嗎。

程浩這麽想着。

他早上只吃了一個蛋,經過勞累奔跑,他現在的肚子正餓得咕咕叫。

他打算在等一會兒,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再偷偷溜出去找吃的。

程浩想到這裏,突然覺得異常心酸。

他一個大好青年,怎麽忽然就變得需要偷偷摸摸才能活着了……

他憋了一肚子委屈,心裏悶得不行。

他多想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多想過回自己的生活。

想着想着,他突然又想到了翟其筱。

如果是翟其筱的話,一定會給他煮好吃的面條吧。

程浩越想越難受,抱着自己的身體蜷成了一團。

————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他聽到了大門用鑰匙被打開的聲音。

程浩現在對任何聲音都特別敏感,立馬就蹿到破舊的沙發底下躲起來,豎起耳朵警惕地聆聽着動靜。

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他并沒有聽見大人的聲音,而是聽見了熟悉的小屁孩的聲音。

“你就在裏邊待着吧!”

那聲音雖然很稚嫩,卻充滿了厭惡和冷漠,聽起來格外令人心寒。

下一秒,他聽見有什麽東西被推了進來,接着,大門被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放我出去!”

這回響起的是一個更為熟悉的聲音,帶着不甘和憤怒,程浩渾身一顫,差點沒沖出去。

是翟儉!

他怎麽進來了?

“啊……要還鑰匙了,你就在裏邊乖乖陪那只病狗吧!”門外傳來小孩子充滿惡意的聲音,“它可是有狂犬病哦,小心別被咬了,會傳染的!”

傳染你妹!

程浩氣壞了,巴不得現在就沖出去将那兩個惡毒的小孩揍一頓。

他這回真切地意識到了翟儉平時的處境有多麽惡劣。

他們竟然想要把翟儉和一條患有狂犬病的狗一起關在狹小的雜物室裏!他簡直不敢想象,如果翟儉遇上的不是他,而是一條真正患有狂犬病的狗,究竟會發生什麽!

喪心病狂!

他氣得想要狂吠,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他想到這間雜物室裏此刻只有他和翟儉,後者實際上還只是一個孩子而已,被這麽對待一定害怕極了,他可不想吓到翟儉。

他一邊想着,一邊在原地靜靜地待着,他想讓翟儉先冷靜下來。

那頭翟儉在叫完那一聲後就一直沒了動靜,估計心裏害怕,不敢亂動。

程浩感到喉間發堵,他很想出去抱抱翟儉,可以他現在的身份來做這種事難度實在有些高。

過了一會兒,程浩沒忍住,從沙發底下慢慢地探出個腦袋瓜去看翟儉的情況。

這一看之下讓他的心像被紮了一樣疼。

翟儉抱着膝蓋,瘦小的身影整個蜷縮在門邊兒上,嘴角緊緊抿着,樣子別提多可憐了。

程浩一動,翟儉就注意到了,但他沒有動,而是默默地看着程浩。

程浩沒有再前進一步,他想到今早翟儉還揉了把他的腦袋瓜,卻不确定對方現在是否還和當初抱有同樣的心情,畢竟他剛剛被人說成是患有狂犬病的狗。

就在這時,程浩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他剛剛認識翟儉的時候,有人罵翟儉小瘋狗,還說他有狂犬病。

難道……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

程浩想到這裏,腦子裏頓時靈光一閃,這令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原來,竟然是這樣嗎。

被迫和一條據說是有狂犬病的狗關在一起,被迫說成被傳染了,于是連帶着整個人都被徹底當成異類看待。

他想到剛開始認識翟儉時對方那死氣沉沉,毫無安全感的表現,想來都是被這些王八羔子逼出來的。

程浩感到了深切的憤怒。

同時,他也感到了細細密密的心疼。

兩人無聲地對視着,程浩神色複雜地看着翟儉,而後者的目光此刻平靜得仿佛一潭死水。

太陽已經下山了,昏暗的路燈光亮起,從窗外隐隐照射進來。

翟儉一動不動地坐着,光線映在他的側臉上,将他稚嫩的臉龐照得隐隐發亮,他微微垂着眼簾,整個人顯得很安靜。

程浩注視着翟儉,慢慢地從沙發底下鑽了出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盡量把眼神調整得溫和一些,搖了搖尾巴。

程浩沒想到的是,他這一動就仿佛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激起了輕微的波瀾。

翟儉原本平靜的眸子因為這一舉動竟有了幾絲變化,原本暗黑的眸子裏似乎燃起了火光,隐隐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搖動着。

平時那些小孩子聚在一起玩耍,笑得那麽開心自在,可他卻只能躲在角落裏偷偷地看。

為什麽呢,他也是一樣的人啊,為什麽他就要被這樣對待?

翟儉曾經難過得想大哭一場,但他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做,默默地忍住了。剛才被推進來的那一刻,那種負面的情緒再次深深地席卷了他,他當時只想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待着,什麽也不去想,讓靈魂與身體分開,仿佛那樣才能緩解心中的疼痛。

然後他看到了這條髒兮兮的小狗。

小狗漆黑的眼中映出了狼狽的自己。

多像啊。

他自嘲地想,都被追打着逼到這裏,那麽無助,那麽孤獨。

也許是因為太寂寞了吧,他在那一刻十分想找個什麽東西陪着,哪怕是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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